海风拂过,带走了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洛秋水悬立海面之上,周身灵力几近枯竭,却并未立刻离开。她望着百毒老祖陨落的方向,眉头渐渐蹙起。
一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桓。
百毒老祖是如何知道白露她们的位置的?
她来千流岛是临时起意,化名潜入更是随机应变。白露三人的撤离路线,是她方才在海底临时决定的,连她自己都是到了最后一刻才确定方向。
可百毒老祖——一个被凝霜仙子击败过、仓皇逃到海外的散修——却精准地堵在了她们撤退的路线上。
有人在给他报信。
而且这个人,对她的行踪、对白露的位置、对整个局势的把握,精准得令人心悸。
洛秋水闭目凝神,强撑着疲惫之躯,将神识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方才那场大战搅动了方圆数百里的天地灵气,此刻这片海域如同沸腾的汤锅,灵气乱流四处激荡,寻常修士的神识根本无法穿透。
但她不是寻常修士。
九品金丹赋予她的神识本就远超同阶,洛水体质更让她对水灵气的变化格外敏感。在这片海域上,她的感知力甚至不输元婴。
神识如潮水般蔓延,一寸一寸地扫过海面、海底、天空。
乱流之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波动。
那是一种隐晦的空间波动——有人曾在此地隐匿,又在她斩杀百毒老祖后匆忙离去。
洛秋水眸光一凛,身形微动,就要朝那个方向追去。
“丫头,别动。”
魏无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
洛秋水身形一顿:“魏老?”
“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魏无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体内灵力还剩多少?三成?两成?追杀百毒老祖已经把你掏空了。你以为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会比百毒老祖好对付?”
洛秋水沉默了一瞬。
她内视丹田,那颗九品金丹已经黯淡无光,灵力储备不足两成。身上的伤更是不计其数——左肩被毒火灼伤,右臂被灵力余波震得骨裂,后背还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缓缓渗出。
方才与百毒老祖那一战,她几乎是把命豁出去了。若非偷袭得手在先,若非海域环境加持,若非百毒老祖伤势未愈被她拖入了消耗战——死的那个,很可能是她。
“可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跑了。”魏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他比百毒老祖聪明得多。看到你斩杀元婴,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捏碎传送法宝遁走了。你现在追上去,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洛秋水咬了咬唇,不甘地望向那个方向。
那股空间波动已经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正如魏无极所说,对方已经逃了。
“丫头,听我一句劝。”魏无极的声音放缓了些,“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追一个已经逃掉的影子,而是赶紧离开这里。你以为千流岛上只有百毒老祖一个元婴?那个夺舍连清平的魔修呢?那个穿黑袍的土系元婴呢?他们要是追上来,你拿什么挡?”
洛秋水心头一凛。
是啊。她差点忘了——千流岛上,还有两名元婴修士在追杀凝霜仙子。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转,化作一道蓝色虹光,朝白露三人撤退的方向疾射而去。
数十里外,海底深处。
一道蜷缩在礁石缝隙中的身影,正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气息。
邢浩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从洛秋水从海底暴起偷袭,到那道水剑贯穿百毒老祖的胸膛;从毒火与剑光的疯狂碰撞,到那柄锈剑将百毒老祖的元婴钉死在海面上——每一个瞬间,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金丹之身,越级斩杀元婴。
这不是在天机大比的擂台上,不是在规则限制下的切磋比试。这是实打实的、不死不休的生死搏杀。
而赢的,是那个金丹。
邢浩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团砂纸。
他的计划没有错。百毒老祖是元婴修士,洛秋水再强也不过金丹圆满。
正面交锋,百毒老祖不可能会输,唯一担心的是洛秋水会逃掉。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暗中观察,必要时协助百毒老祖阻断洛秋水的逃脱路线,确认洛秋水被擒,然后向云娆复命。
可他没有算到一件事。
他低估了洛秋水。
不是低估了她的实力——他看过她在天机大比上的每一场比赛,对她的战力有清晰的评估。他低估的是她的狠劲、她的耐心、她在那三天三夜里积蓄的剑势,以及——她偷袭得手的精准与果断。
一个金丹修士,怎么可能瞒过元婴修士的神识?怎么可能在海底潜伏三天三夜不露一丝破绽?怎么可能一击就将元婴修士重创到那种程度?
邢浩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洛秋水差点发现他。
那股神识扫过这片海域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那柄锈剑斩杀百毒老祖的一幕还在眼前,他毫不怀疑,如果洛秋水发现他,下一道水剑就会贯穿他的胸膛。
而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邢浩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那是云娆赐给他的保命之物,一枚可以瞬间传送千里的空间法宝。方才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这才在洛秋水的神识锁定之前逃了出来。
“怪物……”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他取出传音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注入灵力后,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云娆大人,百毒老祖已死。被洛秋水亲手斩杀。以金丹之身,正面击杀元婴——属下亲眼所见。计划失败,属下先行撤离。”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便再无回音。
邢浩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遁去。
数千里外,另一片海域。
凝霜仙子的处境并不比洛秋水好多少。
她以一敌二,且战且退,已经在这片海域上鏖战了整整一天一夜。幽泉真人(夺舍连清平的魔修)的气道神通凌厉霸道,那名黑袍修士的土系功法更是诡异莫测,二人配合默契,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若非她修炼的是星河剑派冰派功法,在这片海域上能借水凝冰、借冰御敌,早就支撑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灵力也已消耗大半,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就在她咬牙准备拼死一搏时——
黑袍修士的身形忽然一顿。他收到了一道传音,兜帽下的面容微微一变。
“百毒死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被洛秋水斩杀。”
幽泉真人眉头一皱,攻势未停:“那又如何?一个废物死了便死了。先拿下这婆娘再说!”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贪婪压下。百毒老祖死了,若他能拿下凝霜仙子,功劳便全归了他一人。他点了点头,二人继续追杀。
凝霜仙子且战且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灵力也渐渐不支。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
一道湛蓝色的剑光,自天际席卷而来。
那剑光浩瀚如海,凌厉如冰,所过之处,海面被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剑光未至,那股凛冽的剑意已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黑袍修士与幽泉真人同时色变。
“玄伶仙子!”幽泉真人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骇,“她怎么来了?!”
黑袍修士二话不说,身形一转,化作一道土黄色的遁光朝远处疾射而去。幽泉真人面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凝霜仙子,也转身逃离。
两道元婴遁光,一左一右,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玄伶仙子悬立半空,望着那两道逃窜的身影,并未追赶。她的衣裙上沾着几处焦黑的痕迹,气息也有些不稳,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凝霜仙子飞身上前,关切道:“师姐,你受伤了?”
玄伶仙子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路上遇到了一个埋伏的。古神教的云娆,带着几个人想截杀秋水。被我打跑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那女人倒是有点本事。晋升元婴没多少年,竟能伤到我,还能从我手上逃掉。”
凝霜仙子心中一凛。云娆——古神教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晋元婴,手段诡异,心思缜密。没想到她竟亲自出手了。
“洛师侄那边……”凝霜仙子担忧道。
“她已经安全了。”玄伶仙子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金丹就敢硬撼元婴,还让她打赢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朝洛秋水的方向飞去。
“走吧。该回家了。”
海面上,一艘玄龟舟正破浪而行。
洛秋水盘坐在船头,闭目调息。她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服下了几枚疗伤丹药,但苍白的脸色和紊乱的气息仍出卖了她的虚弱。
白露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帮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眼圈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两名冰派长老一左一右警戒着四周,面色同样凝重。
洛秋水取出传音符,向宗门简要汇报了千流岛的情况——连家的魂控之术、连清平被夺舍的真相、百毒老祖的陨落,以及古神教在背后的影子。
消息传回,宗门那边沉默了许久,只回了一句“知道了,速归”。
她又给玄伶仙子发了一道传音,报了平安。
不多时,远处两道遁光破空而来。玄伶仙子和凝霜仙子一前一后,落在玄龟舟上。
白露见到凝霜仙子,眼眶一红,扑进师尊怀里。凝霜仙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多说什么。
玄伶仙子走到洛秋水面前,低头看着她满身的伤痕,沉默了片刻。
“金丹斩元婴,”她淡淡开口,“胆子不小。”
洛秋水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双看似平静却暗藏波澜的眼眸,心虚地低下了头。
玄伶仙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抬手,一道温润的水灵力落在洛秋水身上,开始为她疗伤。
“回家。”她说。
玄龟舟调转方向,朝着宁州破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