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走进律法学院的大门。
曜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一顿——体内星能的流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原本顺畅的循环变得迟缓凝滞。他下意识想要召唤星绘，却发现天装的共鸣也变得模糊不清。
“感觉到了？”艾回头，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脸色，“这是宾校长的能力。他在学院内部设下了结界，没有他的允许，乌金级以下的天装使，天装的运用会受到很大限制。翡翠级以下的，甚至连天装都无法召唤。”
曜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凝滞感依然存在：“……这感觉真不舒服。”
“习惯就好。”艾转过身继续带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后来才发现，这种限制反而让人安心——至少在这里，没人能乱来。”
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庆幸——自己现在是翡翠中级，虽然运转迟缓，但至少还能用。要是再低一点，恐怕就真的成普通人了。
“宾校长是？”
“自由城邦联盟最高议会的成员。”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同时也是我们司法学院的校长。在联盟，他的实力和地位都排在前列。”
曜若有所思地点头，跟着艾继续往里走。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透过门缝能看到学生们正襟危坐，听讲台上的教授侃侃而谈。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神打瞌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严肃。
“这地方……”曜小声嘀咕，“学生都不会困的吗？”
薇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对学校的认知是拿来睡觉的嘛？”
曜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跟着艾的脚步，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来来往往的学生和教师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专注于某事的认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穿过两道走廊，艾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到了。”她敲了敲门，“老师，曜同学到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莫宁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声音。
艾推开门，侧身让曜和薇进去。
办公室不大，到处堆满了文件和卷宗。莫宁坐在一张堆满资料的书桌后，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三十出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
“哟，来了啊。”他放下文件，站起身，“一路辛苦了吧？坐坐坐，别客气。”
曜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薇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艾没有坐，而是走到莫宁身边，小声问：“老师，还在查那些资料？”
“嗯。”莫宁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绪，但还不够。”
寒暄了几句后，莫宁的目光落在了薇身上。
“这位是……”他打量着薇，“上次没见过啊。之前那两位小姑娘呢？”
曜连忙介绍：“汐和塔有点事，之后才过来。这是我妹妹，微。这段时间学校放假，她跟着我一起来旅行。”
“妹妹？”莫宁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哦——妹妹啊。”
那个“哦”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听得曜心里发毛。
但莫宁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笑着问：“微妹妹的学校，比起我们律法学院怎么样？”
薇微微欠身，语气乖巧：“那自然是比不过的。”
莫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那可以之后尝试考到我们这来哦，就像艾一样。她当时可是以入学考试第一的成绩进来的。”说完他看向艾，“要不艾，你带微妹妹去我们学校里转转？让她感受感受我们律法学院的氛围。”
艾愣了一下，看向薇。
薇点点头，站起身：“好的，麻烦艾姐姐了。”
艾没有多想，也跟着站起来：“那走吧，我带你看看。我们学院有几处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曜正要开口，脑海里忽然响起薇的声音：
莫宁有话想单独对你说。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明显是在确认我是否知情。让艾带我离开，是他的意思。
曜微微一怔。
总之，一切小心。薇的声音顿了顿，有问题随时叫我。
明白。
曜在心里回应完，脸上不动声色地看向莫宁。
莫宁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懒散和随意。
“好了。”莫宁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现在可以说了。”
曜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不解：“说什么？”
“你们为什么会进入玛娜赌场？”莫宁看着他，语气平静，“别拿刚才那套‘妹妹跟着旅行’的说辞糊弄我。你们刚去赌场惹了大事情，谁家哥哥会这个时候带着妹妹？跟妹妹有仇啊？而且，那个女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她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曜：“……”
这大叔，眼睛真毒。
但他面上依然镇定：“确实不是亲妹妹，是世交家的。不过她叫我一声哥哥，也不算错。”
莫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不逼你。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去玛娜赌场吧？别告诉我你们是去赌钱的。”
曜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家里的一个后辈失踪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我和朋友开始追查，发现不是普通的失踪，而是被绑架。一路查下来，查到了玛娜赌场。”
莫宁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就潜进去了？”
“嗯。”
“就你们几个翡翠级？”莫宁挑眉，“胆子不小。”
曜苦笑：“当时没想那么多。”
莫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这个理由我信。”他说，“难怪你们会从帝国跑到这里来。”
曜一愣。
“我从来没说过我来自帝国。”
莫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一些经验。你的口音完全没有联盟的特征，反而是纯正的帝国口音。你从小在帝国长大的吧？”
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莫宁轻声说。
曜正要问“什么也好”，莫宁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关于玛娜赌场——”
他顿了顿，看着曜的眼睛：
“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
曜心头一紧，试探着问：“……好消息？”
莫宁无奈地笑了：“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曜：“……我有得选吗？”
“没有。”
“那大叔你一块说吧。”
莫宁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坏消息是——”他缓缓开口，“我从金穗城带回来的那个玛娜赌场的负责人，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而且，在我写信通知你的两天前，他被人发现在监狱里自杀了。”
曜沉默片刻，轻声说：“恐怕不是自杀吧。”
莫宁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小伙子很上道啊。有相关的经历？”
曜想了想，含糊道：“以前看过一些……刑侦……不是，一些小说。有点感觉而已。”他差点想说电视剧，但想了想这里貌似没电视剧这个东西，还是换了个说法。
莫宁笑了笑，没有追问，而是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不是自杀。我干这行二十年，是不是自杀，一眼就能看出来。但问题是——”
他摊开手：“没有证据。监狱的监控在那天晚上‘恰好’坏了，值班的狱卒‘恰好’打了会儿盹，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上面的人来看了一圈，结论是‘自杀，结案’。”
“那更坏的消息呢？”曜问。
他有些头大了，都这样还不算更坏的消息吗？
莫宁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文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曜没有催。
他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莫宁抬起头，看向曜。
那双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犹豫、挣扎，还有某种……决断前的慎重。
“更坏的消息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曜心里：
“我这段时间顺藤摸瓜，发现这些事的背后，可能涉及到一位自由城邦联盟的议员。”
曜的呼吸顿了一瞬。
议员。
自由城邦联盟的最高议会成员，数位最高权力者之一。
联盟不像帝国是皇帝的中央集权，而是类似于议会制，大事由议长和十二位议员们投票。每一个议员，不是联盟的城主，就是象征联盟一个行业的代表。
怎么每次都跟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这世界癫了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莫宁看着他，苦笑，“议员，最高议会，动不了的人。对吧？”
曜没有回答。
莫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可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很轻，“我干了二十年探员，抓过的人不计其数，送进监狱的也不计其数。可这一次——”
他转过身，看向曜，眼神里带着一种曜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
是某种……燃烧着的光。
“那段时间，我在玛娜赌场的废墟中收尾。”他说，“我不知道通知了多少亲属来认领人、认领尸体，或者说，告知死讯。那些被定义为失踪的人，有的被卖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有的受不了折磨直接死在了地下，尸体被拿去喂魔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孩的父母。他们的女儿叫米娅，十六岁，一个该享受青春的姑娘。刚考上天装学院，一个月前，还跟父母说，自己一定会从学院毕业，成为一位优秀的天装使，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结果在一次出行时被拐卖到玛娜赌场，反抗的时候被打死，尸体扔进了奇美拉的饲料槽里。”
曜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一个好心的员工留下了她的遗物，是一个手表，准备送给她父亲的生日礼物。即使在地下受到那么多折磨，她依旧没有放弃它。”
“我告知她的父母孩子有消息的时候，正好是那个父亲的生日。他们很开心，以为孩子获救了，对那个父亲来说，那可能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可当我拿出那个手表，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莫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对父母彻底崩溃了。母亲当场就疯了。那个父亲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打，一边打一边喊，我为什么不早点找到她，让我把他的女儿还给他。”
“那个父亲就是个普通人。如果我想，我当场就可以制服他。但我没有。因为他说的对——那个赌场员工告诉我，那个女孩是我们行动前三天死的。”
他看着曜，眼神里满是疲惫：
“就差三天。如果我早点找到线索，那个女孩也许就不会死。或者说，我要是再快点，是不是能救更多像米娅这样的人？”
“我查了三年。”莫宁继续说，“从一个失踪案，查到拐卖团伙，再查到玛娜赌场，再查到——”
他顿了顿。
“再查到那个名字。”
他看着曜，缓缓说：
“我知道，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动不了他。动了他，我可能也得死。”
曜沉默着。
“但我必须去做。”莫宁看着他，“如果因为不敢做，就不去做。那我宁愿去死。”
曜终于开口：“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莫宁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桌前，看着曜，郑重地说：
“我拜托你一件事。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我希望你们带着艾，立刻回到帝国。”
曜一愣。
“我说实话，我调查过你，知道你和不少帝国选帝侯家有关系。”莫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别介意，职业病。干这行的，信不过任何人，只能信自己查到的。相信你们要是回到帝国，对方也不敢在帝国范围内动手。”
“我很早就和我的妻子离婚了，她带着孩子走了。我理解她，也不怪她。”莫宁的声音很平静，“至于学生，我一开始也有不少，但他们看到我这样不要命，都怕了，也离开了。只有艾一直留在这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对我来说，她就像我的另一个女儿。所以我拜托你——保护她。”
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信我们？”
莫宁沉默片刻，然后说：
“因为你们在玛娜赌场做的事。”
他看着曜，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
“那天在地下，我看到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女孩。她看着那些囚笼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心疼。”
他顿了顿。
“会心疼陌生人的人，不会是坏人。”
曜怔住了。
莫宁站起身，朝曜鞠了个躬。
“拜托了。”他说，“就当帮我一个忙。”
曜站起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莫宁扶了起来。
“我不会保证什么。”他说，“但如果有机会——”
“够了。”莫宁笑了，“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文件。
莫宁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行了，正事说完。等会儿她们回来，可别说漏嘴。”
曜点点头。
莫宁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对了，那个‘微妹妹’——”
曜抬头。
莫宁眨了眨眼：“她不是你妹妹吧？”
曜沉默。
莫宁笑得像个老狐狸：
“放心，我不问。不过你那朋友，演技真不错。要不是我干这行二十年，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曜苦笑：“大叔，你这眼睛……”
“职业病，职业病。”莫宁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女孩，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有事’而已吧。”
曜沉默片刻，轻声说：“她需要想明白一些东西。”
莫宁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让她想吧。”他说，“有些事，别人帮不了。”
曜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收敛神色，恢复如常。
门被推开，艾和薇走了进来。
“老师，我们逛完了。”艾说。
薇走到曜身边，安静地坐下。
莫宁笑着摆摆手：“行，今天就这样吧。艾，你带他们去住的地方安顿一下。明天我再跟你们细说。”
艾点点头：“好的，老师。”
众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曜回头看了一眼。
莫宁正坐在那堆文件后面，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个画面，不知为何，让曜想起了“托付”这两个字。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艾的声音传来：
“住的地方离学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环境还不错，你们应该会喜欢……”
曜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手按在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