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食堂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近乎于狂热的勃勃生机。
昨天的绝望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在樱羽艾玛那番“双层加固”的演讲洗脑下,这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少女们,再次如同抓住蛛丝的溺水者般,投入了新一轮的虚假希望之中。
“我说啊,你这只蓝色的单细胞生物到底有没有脑子?”
远野汉娜端着一盘卖相惨绿的糊状食物,用勺子烦躁地戳着,声音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抱怨。
“我昨天去杂物处旁边看了一眼,你收集的那些备用木材,堆得都快顶到天花板了!就算是用作拼接夹板,这数量也太离谱了!为什么热气球都建造完成了还会剩下这么多的木料desuwa——!”
“诶嘿嘿——”
橘雪莉完全没有被骂的自觉,反而双手叉腰,那张沾着点灰尘的脸蛋上洋溢着极度自豪的笑容,连头顶的呆毛都得意地翘了起来。
“这叫有备无患啦!你看,要不是我之前多拔了十几棵树,现在气球被砍坏了,我们连修复的材料都没有呢!我收集的这些木材,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而存在的!快夸我快夸我!”
“夸你个头啊你这苍蝇女!”
坐在另一桌的紫藤亚里沙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暴躁地将喝空的杯子砸在桌面上。她昨晚显然没睡好。
“今天别来烦我,那堆木头你自己去削夹板自己点火去烤干!我的手指到现在还是肿的!”
“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能有材料修复已经是万幸了。”
樱羽艾玛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充满了干劲。
“今天我们兵分两路,雪莉和亚里沙负责处理木材,汉娜和我负责把那些大块的布料重新缝合。一定要赶在看守下一次大检查之前完成主体结构!”
风花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默默地搅动着碗里的糊糊,无奈的旁观着这场闹剧。
计划的推进出乎意料的顺利。她们吵得越凶,陷得越深,就越没有精力去思考监牢里真正的恶意。
可惜,这种方法不能再用第三次了,现在这么兴奋可不是什么好事,或者说,现在大家如此的兴奋已经是相当危险的信号了——她们已经不能接受再一次失败的打击了。
可是,风花的视线在食堂里扫过一圈后,眉头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皱了起来。
少了一个人。
夏目安安依然像往常一样没有来食堂,这很正常,毕竟她平时都待在医务室,一日三餐都是米莉亚帮忙送过去的。
但是,那个总是一边喊着“大叔我啊”,一边端着盘子到处照顾人的佐伯米莉亚,直到早餐时间即将结束,都没有出现。
睡过头了?还是因为昨天被大家暗中怪罪,心里难受躲起来了?
风花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毒蛇爬过脊背般的不安感,毫无预兆地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不,不对,米莉亚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或许以前几乎被流言击垮的米莉亚会做出逃避现实这种事情,但如今,那个当了半年律师,能熟练的偷证物,和其他律师对簿公堂的米莉亚绝对不会如此脆弱。
风花回想起昨晚自己的计划。自己明明已经用【认知干涉】替她挡下了安安的洗脑魔法,她应该在牢房里安稳地睡了一整夜才对。
然而,这种不安感却像是在嘲笑风花那份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
时间推移到中午。
当手机的时间在风花的不安中缓缓走了十二点,食堂里再次聚集起了结束了半天劳作、累得气喘吁吁的众人。
风花没有去打饭,而是径直走到了长桌旁。风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座位。
依然没有佐伯米莉亚的身影。
“米莉亚呢?”
风花开口了,不知在向谁提问,或者又只是在问自己。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懒与从容,语速快得有些反常。
原本正在狼吞虎咽的众人愣了一下,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米莉亚?她……她午餐也没来吗?”
艾玛放下抡得飞快的勺子,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以为她早晨没胃口,中午总该饿了……”
“她不会是受不了打击,一直躲在牢房里哭吧?”
汉娜皱了皱眉,虽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别扭,但眼神却流露出了担忧。
风花没有理会她们的猜测,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风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风花的声音充斥着肉眼可见的慌张,哪怕是隔着魔法的遮掩,众人似乎都能看见风花的表情变得惊慌失措,变得歇斯底里。
“拜托了……大家,去她的牢房!去医务室!去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找!立刻!”
“我们必须找到米莉亚——!!!”
风花的失态瞬间感染了所有人。那股沉寂在众人心底的,对“魔女审判”的恐惧,再次如同冰水般浇透了全身。
没有人敢耽搁,大家立刻散开,开始在监牢的各个角落进行地毯式搜索。
风花走在最前面,心跳如擂鼓。强烈的愧疚感开始在她的胸腔里发酵。
如果米莉亚真的出事了,那就是自己那自作聪明的谎言保护所结出的最苦涩的恶果。
下午一点十五分。
当一行人搜索到一楼外围西北端那间平时极少有人涉足的废弃仓库时,那扇生锈的铁门紧紧地闭合着。
但……有几只暗红色的蝴蝶缓缓的从门缝里飞了出来。
而在众人靠近门的那一刻,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木炭燃烧的二氧化碳味道,以及某种蛋白质被烤焦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微小的缝隙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不要啊……
不要啊……
求求你……
风花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胃部一阵翻江倒海,那股一直被自己压抑的极度恐慌,终于化作了实质的绝望。
“雪莉!把门砸开!快点!”
橘雪莉显然也闻到了那股味道,她的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铁门的把手和边缘,大喝一声,怪力全面爆发。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胶带崩断的声响,“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铁门被硬生生扯得变了形,向外敞开。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焦肉味与血腥味,伴随着如风暴般狂舞的暗红色蝴蝶如海啸般扑面而来,将所有人淹没。
“啊——!”
跟在后面的艾玛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随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风花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如铁。她的视线穿过阴暗的仓库,死死地钉在中央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上。
是佐伯米莉亚。
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自称“大叔”的女孩,此刻正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面朝下扑倒在一个巨大的铁质炭火盆上。
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白的余烬。但米莉亚的腹部,却被曾经炽热的木炭生生烧穿了。
她那件黑白条纹的短裙和蕾丝吊带已经与焦黑的血肉粘连在一起,大面积的碳化组织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黑色,边缘还渗出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她的双臂无力地垂落在火盆两侧。原本柔顺的浅金色长卷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梢甚至被烧焦了一部分。
【叮咚——】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发出了那声催命般的猫头鹰提示音。
【唉.......收到一份报告。据说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凶杀案啊,请大家立即开始搜查,稍后前往审判庭集合。不遵守者会被看守带走。】
冰冷的广播声在走廊里回荡,宣告着第二场魔女审判的强制开启。
风花机械地迈开腿,走进了这间宛如地狱的仓库。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带刺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风花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风花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刺破了皮肤,但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米莉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风花强忍着胃里的翻涌,逼迫自己尽可能的保持理智,开始打量这个现场。
仓库里的窗户和通风管道被胶带从内部彻底封死,刚才雪莉破门的时候自己听到了胶带崩断的声音,门上也确实残留着胶带,但作为一个内开门的仓库,想要实现从内部将门封住并离开其实也不算难,只要提前将一部分胶带粘在门的边缘然后关门即可,所以这不算是什么标准的密室。
风花走到炭火盆旁,蹲下身子。在火盆的四个铁质底脚处,风花敏锐地发现了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由于重物拖拽而产生的【滑动痕迹】。这是米莉亚倒在火盆上因为自身体重推动了火盆的滑动而留下的痕迹?
在炭火盆周围的地面上,呈喷射状和垂直状分布着一些【血液滴落痕迹】。
一些小小的蝴蝶依旧从血迹中挣扎而出,更多的血迹则是变成了蝴蝶的图案彻底糊在了地面上无法飞起,虽然形态在诺亚遗留的魔法下被破坏了不少,但基本可以确认这些血迹来源于米莉亚尸体上自然滴落的结果——
所以,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至少,米莉亚的尸体被移动过。如果她是在一氧化碳中毒失去意识后扑倒在火盆上被烧穿了腹部,那么现场应该留下大量的溅射状血迹。
风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给尸体拍照。
接着,风花的目光落在了米莉亚垂在两侧的手上。
她的左手微微张开,口袋的边缘露出了一角。风花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翻开,里面散落出了【一把果干】——那正是紫藤亚里沙烤好的储备粮。
而当风花的视线转向她的右侧时,风花看到她衣服右手边的口袋里,露出了一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风花将纸条抽了出来,缓缓展开。
那是一封用有些凌乱的笔迹写成的【遗书】。
身后,强忍着恐惧跟进来的艾玛和汉娜,凑到了风花的身后。
“这……这是什么?”艾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遗书。”
【……我已经受够了。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就有很多关于我不好的流言。现在我失踪了这么久,那些恶心的照片和绯闻肯定已经在网上发酵了吧。大叔我啊,本来就不配活着。】
不……不对……虽然原作里米莉亚的禁忌是被网络曝光,可那些事情不是早就过去了吗?米莉亚现在总是自称大叔,那么,事情不是早就应该被她口中的律师大叔解决了吗?!
风花继续读下去:
【……亲眼看着希罗酱、诺亚酱还有蕾雅酱死在面前,真的太痛苦了。而现在,又因为我没能藏好热气球,把大家最后的希望也毁了。大家都那么辛苦……我没脸再见大家了。就让大叔我,用这种方式来谢罪吧。对不起,风花酱,艾玛酱,安安酱……对不起。】
遗书宣读完毕,整个仓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会这样……”
艾玛捂着脸,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她一直试图维系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个笨蛋……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自杀啊!我们明明还有机会修复气球的啊!”
汉娜咬着牙,眼泪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米莉亚……是为了谢罪才自杀的吗……”
雪莉呆呆地看着那封遗书,眼神涣散。
大家初步的判断已经很明显了。胶带封死的密室,烧炭产生的毒气,加上这封动机极其合理的遗书,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词——自杀。
但风花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米莉亚根本不是因为气球被毁而自杀的!因为昨晚真正去藏匿地点,并且引来看守毁掉气球的人,是我!
米莉亚在她的认知里,根本不知道气球是在哪里被毁的!她更不可能因此产生如此极致的自责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