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饿。
你突然想起在飞船上每天吃营养膏的日子——那味道就像在吃一堆被搅成汁的剩菜,那舰长还用什么狗屁文化告诉你们:“我们漠视营养膏,我们不在乎。”
结果他自己每天在舰长室内吃大鱼大肉,冷库里有一柜子的奢侈食物都是留给他的——这个混蛋。
所以你每天都会在取食物的时候顺两份出来,说实话,味道是真不错,你和你的同事们都是这么觉得的。
实际上,他早就发现了,但是他根本不敢拿你怎么样。
……为什么?
门被推开了。
“先生,该吃饭了,需要我帮忙吗?”
你扭头看去,是那个叫莉亚的女孩,她穿着围裙,依旧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小腹。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过去吃吧,这两天辛苦你了。”
过去三天都是她们轮流照顾你,有时候是凛狐,有时候是莉亚。
凛狐还是一贯的温柔又专业,她最开始甚至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喂你吃饭,你马上拒绝了她。
莉亚则每次都规规矩矩地进来送饭,然后等你吃完了之后又进来收碗筷,不过她始终离你远远的。
“……”
你身旁床帘上的褶皱有34个,墙上的方格子有180个,头顶的吊扇一共四片扇叶,转速大概是每分钟250转,它转的还是那么稳。
虽然躺在床上,但是你能听见门外的动静,有时候是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在抱怨着什么,有时候是一串沉默的脚步。
在深夜,你也能听见这串脚步,每次听见你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间。
你琢磨了很久,器官交易?掏心掏肺?你又摸了摸自己的腰——两个都还在。
这完全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们要救你,还在你身上用了一份闪耀世界的急救套装——这东西只有在飞船上或者军队里才会大量配给。
不过也得亏她们用了闪药,让你少受了很多折磨,没过多久,你就能下床了,伤口也没有感染,但是凛狐不让你下床。
莉亚开口了。
“……请不要勉强自己好吗?我已经把盘子端过来了。”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她是对的,虽然你记不清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但那一定是很糟糕的事情。
“……好吧。”
她马上转身出门,拿盘,进门,放盘,离开,一气呵成。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叫我就好,我就在附近。”
“塔塔塔塔塔塔——”
她根本不在附近。
你转身拿起餐盘,支起身子,虽然这几天一直被给脸色,但是饭是一点都没少,有荤有素。
有时候你的饭里还会额外加块寿司,很脆,味道很独特。饭团里还掺了些你从来没吃过的东西,是淡紫色的。
三五口扒拉完,你长出一口气,饱腹感永远是最幸福的感觉,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
擦干净嘴,你出神地望着窗外,阳光很不错,你又转头看向铁门——关得很死,门缝里透出几缕光线。
你抬头,望着头上的吊扇,它还是一如既往地转着。
“……”
“吱呀——”
好清爽的空气。
闭上眼,深呼吸,肋骨处隐约传来的痛感都好像被这清爽的空气盖过了——泥土混合着草地的气味,还有淡淡的花香。
脚下的泥土,头顶的蓝天,你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站在如此真实的世界里是什么时候了。
定了定神,你睁开眼睛,一扇木质的双开门立在眼前。
刚走出医疗室时,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你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拉开把手——
“我说啊——下次别让凛—”
一个黑发少女鼓着嘴,正和一个粉发的狐娘争论着什么,她们一看见推门进来的你,两个人都瞬间愣住了。
只有桌上一杯紫色的茶不断飘着热气。
“啊……”
“呃……”
“嗯……”
我是不是挑错时候了……
“抱歉……你们继续。”
你带上门把手就要走,在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一双手拉住了门框。
“等一下!先生……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那个黑发少女拦住了你,她缓缓把门拉开,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请先进来!我—”
“——哎呀……你什么时候安排病号出来散步的?”
“……玄狐姐!”
她跺了跺脚,怒怒地朝着角落嚷了一句,对方似乎在偷笑。
“唉……快进来吧,你……啊,您吃饭了吗?我去给您端——”
你被轻轻拉着坐到了餐桌前,然后她马上拿起洗手台上的抹布,把你面前一尘不染的桌子擦了一遍,然后又急急忙忙地准备跑去另一个房间。
“不用了,我吃过了,谢谢。”
你叫停了她,然后环顾了一下室内——这里应该是餐厅,不算精美,但是很干净整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后面是灶台。
阳光从窗外打进屋内,角落有一扇门,冷气不断从底下冒出。
那个少女被叫住了之后,又啪嗒啪嗒地慢慢走了回来,然后默默地坐在了你的对角。
“哈~”
你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声哈欠。
“如果不准备拿草药瓶砸我的话……要来看看附近吗?”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玄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然后伸了个懒腰。
“呜—,啊……”
“莉亚,你先回去吧。”
莉亚好像有很多话没说出来,她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又突然站起身,椅子“叽——”的一声退开了,她突然转向你。
“……”
鼓鼓嘴,但是又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又转身,啪嗒啪嗒地走开了。
……?
玄狐看到你的样子“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然后她慢吞吞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只能带你看看周围哦——”
她顺走桌上的热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耳尖随着吞咽轻轻跳了跳,推开大门,往屋外走去。
“凛狐你见过好多次了,应该印象很深刻了吧?”
她没有扶你起身,也没有要等你的意思,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跟上她。
“嗯~刚才那个小女孩是莉亚,凛狐姐一直带着她呢。我是……”
跟着她走出餐厅,你贴着墙往右边走去,走到尽头时,你看见一片农田,种着水稻和向日葵。
不对,那是向日葵吗?
绿色的茎干,中央的圆盘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种子,但花瓣是——紫色的?
她的茶也是紫色的。
“我说啊……”
你猛地刹住!
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端着茶,正微微侧着身子,对着你。
你差一点撞了进去,她的发香飘了过来——淡淡的,很随意。
“唉——对凛狐姐每天都鸡飞狗跳的,对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她看了你一眼——抬起手,捋了捋微微炸毛的头发。
一根呆毛却始终顽强地立在头上。
“啊,算了算了——”
她转过身子,那根淡粉色的尾巴扫过,一下子打在你的肋骨上,有点痛。
“……抱歉,我走神了,能再说一遍吗?”
她一下子又转了回来。
“我就说当时真该把你扔进草丛里的……听好了,我——”
草丛?什么草丛,当时……?
外界的声音被屏蔽,几个记忆碎片在你脑海中闪过,但是你想不起任何细节,只感觉到一阵头痛。
你甩甩头,试图掰回思绪,视线落在面前喋喋不休的人身上——
粉色的耳朵——很小巧,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此刻有些苦恼地看着你。
她披着一件白大褂,松松垮垮的,袖口滑下来一截。
里面是件衬衫,领口没扣。微风过来的时候,你一下把视线撇开,盯着她的袖口。
声音突然停下了,你抬起头。
她眉头轻蹙,眼角微微眯起。
嘴角抿了抿,她低下头,叹了口气。再抬起来时眉头松开了,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
“不是啊……你……”
她的耳朵微微炸起,然后又迅速落了下去。她举起茶杯,刚碰到唇边,又马上移开了。
摇摇头,她那对小耳朵像果冻一样跟着前后晃荡了两下。最后,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唉……早知道当时就不该选理工的……”
沙沙沙——,脚步声在你的身后响起。
“玄狐,能帮我……啊,先生……?您怎么出来了?”
哦,原来她叫玄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