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即将离开我时,这场大雨就下起来了。
这雨似乎落了许久,但至今没有停息和减弱的迹象。
从黄昏直到夜晚,我坐在茶楼的露天座位,在张开的大伞下,凝视灯光依附身躯的阴影,还有围绕灯光飞舞的独蛾。
我们都是在等待雨停下来吗?
仿若无休止的雨水落下。
因在开始时,我只带了一把伞,而陈岚登船的时间总是要急切些,所以我就留在这里看夜景。
因此,我突然开始感到懊悔。
我或许应该和她一起,去附近的商店购买雨伞。
或者,更干脆些,在她渐行渐远时冒雨挤在伞下。
抑或者,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我此时面临的困境。
可真的有吗?
懊悔却只是流入地面的雨滴,快速消融。
数个小时前,大概在就这一天,腊月初九的今天,已经过去大半白日的申末。
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将要在文件室,在陈岚离开前见一面。
她如往日般依靠书架翻阅书册。但比起往日,她没有穿校服,而是在深衣外套上厚重大氅。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往日看起来寻常的灯光,在阴沉的乌云下变得耀眼,甚至让我感觉难以睁开眼睛,难以睁开。
可我亦如往日,坐在临窗木桌旁整理资料。
“真可惜今天不是晴天,但是无所谓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陈岚叹一口气。
只是为了掩饰另外的情绪,我下意识地反驳:“那你觉得,这是结束的开始,还是开始的结束?”
陈岚手中的书册,和木桌上堆砌起来的厚重书本,来自同样一个源头。都是在不久前,新修订校史的不同表现形式。
如果翻开书封,在略过扉页,序言之后的编写组中写着少正明花、陈岚以及若干个熟悉的名字。
关于龙川中学数百年历史的厚书,等待这本书得以出版,是陈岚在她的家人离开这座城市后,唯一支撑她留在此处的理由。
过去三年间,因为局势的变化和需要重视的资料。
校方也决定编撰一本,兼有文学价值和实用价值的校史,并且让在校和离校的师生,都参与到校史的编撰工作中。
至少从岳杉校服,从楚王,再到黄庭开始论述——毕竟局势再次发生了惊人的逆转,所以原本的许多论述都不太恰当。
龙川中学,不过是其中相对有价值,又格外积极的一家。
在交州并非特有,但也算是显著特征的叠床架屋,与极度依赖个人能力的混乱组织框架中,这一件事,几乎没有受到阻碍地落实。
还是因为局势,又为了局势,隶属于文学部门的师生团体,承担了大部分的信息收集、求证和编撰工作。
这类名义上归属于礼部权威的范畴,但实质上,有司只是给予引导。
以老师和学生作为主要节点的社团框架,在书院体系构建——并在现在因为局势,确切来说,因为战争而需要再次重申的旧框架。
虽然伴随不断的教育变更,过去的节点,仿佛豢养的食客,间或发挥或轻巧或重要的作用。
因此始终存在的旧框架,或许也是交州能够发挥柔软身段的重要着力点?
龙川中学的文学社,在旧框架中,原本的陈述,是一个与学校拥有同等年岁的社团。而现在的陈述,则是比龙川中学更为古老的社团。
在这个社团中,我是副职,而陈岚是正职。
其中既有历史因素,也有政治因素,而这些因素,即使往昔没有随着局势的变化动摇。
但毕业,对于诸多旧框架,正是一个出清的好时机。
于是被除名的世系之一,即将流放至南海之南的陈岚,正若有所想地抚摸厚重书架,又茫然若失地看着这个房间的每一处痕迹。
两排深色的书架,占去了墙壁的大部分,与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其上整齐地码放了各类书籍,和作为线索的毕业生目录。
人所编撰的书籍,似乎总是尝试抓取历史的脉络。
当历史的脉络,竟然延续到一座学校的兴衰,还有与这座学校密切相关的地区和个体时,到细微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人名、户籍、电话和居住地址——
三言两句的短暂介绍构建的目录,就像古代的碑林,为许多对于这个世界,并不重要的人和事作了最后的纪念。
作为那个已经逝去世界,为数不多的见证,充当让人忘却的纪念。
陈岚略显怪异的举止穿着,门口的布箱,都让我感觉到,她的确就要离开了。
我看着墙壁和门户,这七层公寓楼中,并不起眼的一间。
在两年前,最后一次校外活动室的转移中,被他们租用下来,并在之后的两年,成为文学社固定的活动地点。
那时,这栋公寓楼刚刚落成,并且开始销售和出租,一切都是崭新的,就像冬天阳光下的雪。
至少公共区域,总是要比现在新得多,还时时有维护与更新,现在却没有多少新意了。
现在这栋位于龙川县虞谷区寒蝉社的公寓楼,终究还是像将融的积雪,蒙上尘埃并增添几笔划痕。
通往临室的双扉木门敞开着,我移动视线,越过木门厚重的质感与精致的纹路,望向活动室的旧座椅,和数排陈列架。
这些物件,还是在往昔,大多由我和陈岚从旧货市场买回。对它们挑选和购买,花费了我两个月的旬假。
在过去,我们在这里闲谈、讨论和阅读,或在品茶的间余,玩一会桌游。有时这里也会迎来客人,那是受到邀请的老师、毕业生、校工和校友,应约前来探讨校史编撰的相关事件。
这些事有时生趣而散漫,有时却带着愤怒和忏悔。
在简陋的陈设与师生之间产生几次和解,或者清算积年旧怨。
这些来自各个地方的人,看起来没有多少共同点,除却他们都曾在龙川中学就读或者就业。
我和陈岚,在以后……
或也只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