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内的空气随着夏悠那句撤离指令陷入短暂的安静。警部深吸了一口气,将桌面上散乱的现场勘测文件拢齐,准备装入牛皮纸档案袋。教导主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校方的那份黑色记录本。
就在教导主任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封皮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纸页的边缘。
“稍等。“麻衣出声,声音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教导主任的动作僵在半空。麻衣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视对面的警部与法务代表。“这份记录太过简略。作为唯一的当事人,我要求补充一份详细的现场证词。“
警部拿着档案袋的手顿住了。在通常的治安处理流程中,公众人物遇到这种突发事故,都会尽量简化笔录,避免留下过多牵扯。校方法务代表也微微皱眉,正要开口提醒合规风险,麻衣已经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她低头看着那页印着总武高抬头的空白横线纸。夏悠刚才那番关于“系统性风险“的硬核言论还在耳边回荡。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甚至不在乎自己身上被贴上什么危险的标签。他不居功,不辩解,只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般处理着危机。
但他不在乎,不代表她可以坐视不管。
笔尖接触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麻衣写得很慢,但每一笔的力透纸背都显示出极强的控制力。她没有使用任何诸如“奋不顾身“、“英雄救美“之类的修饰词,也没有渲染当时的惊险气氛,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视角,拆解着那个瞬间的每一个动作。
写到第三段时,她的笔尖突然停在半空。麻衣微微蹙起眉头,视线盯着纸面,瞳孔失去了焦距。
她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重构当时的画面。货车失控的巨响、飞溅的钢化玻璃碎片、以及那个瞬间将她扯离原地的巨大力量。夏悠当时的站位在哪里?他是先用左手护住了她的颈椎,还是先用身体挡住了碎片的抛物线轨迹?
麻衣转过头,视线落在夏悠身上。
少年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战术站姿,背脊挺直,右手虚握成拳垂在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她能看清他深色便服衣领边缘那道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夏悠没有询问她为什么停笔,也没有露出任何疑惑的神情。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她的肩膀和手臂,确认没有隐藏的物理创伤后,便重新将视线投向问询室的木门。
麻衣收回视线,笔尖重新落下。
她将“琉璃川同学以左臂护住本人头颈部,并利用身体阻挡二次物理伤害“这句话完整地写了上去。证词里没有夸张的渲染,但每一句都在替他纠偏外界的误读。她并不擅长替谁出头,这次却不想让这个把人命和冰冷流程摆在一起的男生,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怪标签吞掉。
五分钟后,麻衣放下笔,将写满大半页纸的证词推到桌子中央。
警部拿起证词扫了一眼,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这份证词详尽到了连双方的肢体接触角度、发力顺序以及规避碎片的撤离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配合调查“的范畴,她是在用自己作为国民女演员的信誉,给这个男生的行为做绝对无害的背书。
夏悠站在侧后方,视线以一种扫描文件的方式从那张纸上掠过。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带有保护色彩的字眼上停留,而是直接提取了其中的物理动作描述。
“当时的站位描述有误差。“夏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你当时距离A3路口盲区外沿只有三十厘米,处于重型车辆侧翻的绝对杀伤半径内。以后别站路口外沿。“
问询室内的气氛再次凝滞。教导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场面话咽了回去。
麻衣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她花了几分钟时间,字斟句酌地替他写下这篇澄清证词,结果这个人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纠正她的站位数据,顺便又给她上了一堂硬核的风险教育课。原本应有的感谢桥段,再次被他扭成了战术复盘。
麻衣咬了咬下唇,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故意跟他唱反调的冲动。她想告诉他,自己偏要站在路口边缘,看他能怎么办。
但看着夏悠那张缺乏情绪波动的侧脸,这种幼稚的冲动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她重新伸出手,将那页纸拖回自己面前。
“既然要确保信息的准确性,那就有必要留下沟通渠道。“麻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清冷感。
她在证词最下方的“如需补充证词可直接联系本人“栏位后面,快速写下了一串数字。这是一串未经经纪公司过滤的私人号码。位置写得并不刻意,但只要翻看这份证词,视线就不可避免地会扫过这行字。
校方法务代表看着那串号码,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他很清楚这串数字的含金量。
夏悠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串数字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已记录。如有后续法务需求或安全隐患排查,会通过加密线路联系。“夏悠的语气毫无波澜。他将这串号码完全当成了合规流程中的一个紧急联络节点。
这份毫无暧昧技巧、甚至带着浓重公事公办味道的回应,让麻衣彻底没了脾气。但与此同时,她紧绷的肩膀却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她确信了,这个人是真的不懂那些拉扯的把戏。他的世界里只有安全与危险的二元对立,没有任何粉色的缓冲地带。这种极致的木头属性,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串留在证词上的联系方式,从此成了两人关系继续延伸的实际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