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风拍在舷窗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茶水的热气慢慢淡下去,空气里只剩下一点温而不闷的苦香。
赫拉格抬眼看向伯纳德。
“你方才一直记着什么。”
伯纳德点了点头。
“我在总结您的话的言外之意。”
“说说看。”
“第一,目标不能只是恐慌,还要保有真实可用的权限。第二,目标不能只是愿意谈,还得有继续执行的胆量。第三,即便目标暂时配合,也要预留其随时倒向另一边的可能。”
赫拉格听后,略微点头。
“总结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旧不重,可哈克却敏锐地发现,赫拉格对伯纳德的评价比刚才多了一点实际的认可。
这让他忽然生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要是汉弗莱那张话里藏刀的嘴,事情也许不会更快,但形势一定会更锋利。
而现在,由自己和伯纳德坐在这里,反倒更合适。
因为赫拉格显然不需要别人来跟他比聪明。他需要看到的,是罗德岛的人是否知道怎么在分寸之内说话、做事、留余地。
伯纳德继续问道:
“如果由您出面,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赫拉格看了他一眼。
“这取决于对象。”
“对那些已经开始自保、但还不愿承认的人,第一句话不能太重。你若一开口就告诉他局势要完,他只会本能地否认;可若你只是问一句‘最近是否还顺利’,他反而会从你这句不着痕迹的话里,听出你知道得不少。”
“至于对那些已经准备找退路的人——”
赫拉格顿了一下。
“第一句话也不该提钱。”
哈克下意识问:
“那提什么?”
赫拉格看着他,声音平稳。
“提体面。”
哈克怔了一下。
赫拉格继续道:
“钱只能证明你想买通他,体面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眼下做的不是单纯背叛,而是在替将来留一个还能说得过去的位置。”
“乌萨斯官僚最大的弱点,从来不只是贪婪,而是他们总希望自己哪怕是在转身的时候,也像是在执行某种充满了光荣与名誉的事。”
伯纳德低声重复了一遍:
“体面。”
“是。”赫拉格说,“你们若真想让他们动起来,就不能只给他们生路,还得给他们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哈克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汉弗莱再擅长制度和谈判,也还是必须找一个赫拉格这样的人。
因为汉弗莱理解的是结构,赫拉格理解的却是人。
而眼下这件事,恰恰需要两者同时成立。
﹉
凯尔希终于在这时开口。
“你愿意帮他们传这第一句话吗?”
她问得很直接。
既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寒暄,像是这场谈话绕到现在,终于可以落到真正该落的地方。
赫拉格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许久之后,才缓缓道:
“愿意与否,从来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真正难回答的是,帮到什么程度。”
凯尔希看着他。
“你可以自己定。”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赫拉格淡淡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只是替你们传一句话,带你们认识几个还可以见的人,这件事我可以做。”
哈克心里一动。
赫拉格却抬起眼,补上了后半句。
“但我不会替你们担保结果。”
“我可以告诉别人,罗德岛想谈,也可以告诉他们,来的是谁,想要的是什么方向上的配合;可我不会替你们承诺你们一定能做到什么,也不会替你们判断你们最后会把事情做到哪一步。”
“换句话说——”
他语气依旧平和。
“我能做传话人,但不能做保证人。”
凯尔希微微点头。
“足够了。”
“对你来说,或许够了。”赫拉格说,“但对他们未必。”
他看向哈克与伯纳德。
“你们若想让我递这第一句话,就得准备好自己接住后面的每一句话。因为一旦有人愿意见你们,接下来谈的就不再是‘罗德岛值不值得接触’,而是‘罗德岛到底值不值得冒险’。”
哈克慢慢点头。
“我们明白。”
赫拉格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明白”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最终,他只是平静地道:
“希望如此。”
事情谈到这里,似乎已经算有了结果。
但谁也没有立刻起身。
会客室里维持着一种很奇特的安静,那不是谈话结束后的松弛,更像是所有该说的都已说完,而真正重要的部分还没开始之前的短暂停顿。
赫拉格看向凯尔希。
“你这次要救的人,对你很重要。”
这不是疑问。
凯尔希没有否认。
“是。”
“值得你把他们都卷进来?”
哈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问题忽然就不再是对罗德岛的判断,而是在问凯尔希本人。
凯尔希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变化。
“值得。”
她回答得很短,也很稳。
赫拉格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便没有更多问题了。”
哈克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赫拉格从头到尾并不是在等一个完美计划。
他是在等凯尔希亲口表态。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自己接下来递出去的那句话,不是某个部门的权宜之计,不是几名年轻人的冒险尝试,而是凯尔希本人认可、并愿意承担后果的事。
这差别极大。
凯尔希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道: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赫拉格说,“城里面的状况很不好,我的诊所还需要打理,我现在能出来和你们谈话,也是拜托了我的某位老伙计。”
“我很快会给你一份名单。”凯尔希说,“你帮我们联系一下,如果事后……你们阿撒兹勒有所变故,罗德岛可以提供帮助。”
赫拉格笑着应了一声。
“凯尔希女士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一整份名单……”他摸着自己的胡茬,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可以,就当给我的诊所,上了一个保险吧。”
他随即看向哈克。
“至于你,吉姆·哈克先生。”
哈克立刻坐直了一点。
“在。”
“等我把话递出去之后,最先见人的,多半会是你。”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准备好是另一回事。”赫拉格说,“你说话不算差,至少不讨厌,这已经胜过很多年轻人。但你有一个问题。”
哈克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你有时太急着推动谈话。可在乌萨斯,很多人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停在原地,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好让自己觉得往前走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你若替他们把那一步迈得太快,他们反而会退回去。”
哈克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赫拉格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好。”
赫拉格这才把目光收回。
“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吧。”
几人起身时,赫拉格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自有一种多年养成的稳重气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威严,而是那种哪怕不说重话,也自然让人不愿失礼的分寸。
哈克忽然想到,乌萨斯军队里大约从不会缺少厉害的人。
但像赫拉格这样,既保留了旧体系里的那套礼法和节度,又没有被那套东西彻底磨成冰冷零件的人,大概并不多。
走到门口时,赫拉格忽然开口。
“对了。”
哈克回头。
赫拉格看着他,神情平和。
“昨天那句客套话,我还没有答复你。”
哈克微微一怔。
“啊。”
赫拉格那双沉静的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是否加入罗德岛,确实可以全看我的心情。”
“不过眼下——”
他停顿了一下。
“与其讨论我该不该加入,不如先看看你们值不值得让我替你们把这句话带进去。”
哈克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公平。”
“这世上哪有真正公平的事。”赫拉格说,“只是有些时候,讲分寸比讲公平更有用。”
说完这句,他向凯尔希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哈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终于从某种必须绷着的状态里松下来一点。
“现在计划第一步成功了。”凯尔希说。
她走回桌边,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端起来,却没有喝。
“后面的事依旧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哈克看着她,凯尔希依旧面无表情,跟平时别无二致,但总觉得凯尔希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我对这方面的事……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