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罗德岛外勤平台刚刚完成一次短暂停靠。
天色仍旧发灰,远处地平线被移动城市残留的轮廓切成断断续续的黑线。风里带着荒地上特有的冷硬尘味,从舷梯下方一路卷上来,扑在人脸上。
哈克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站在平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薄薄的接触摘要。
与其说那是文件,不如说是汉弗莱忍着一夜没睡后遗症压缩出来的“临场禁忌清单”。
第一页写着:
不要先谈合作条件。
不要先提博士。
不要把局势说得比对方知道得更严重。
不要试图教会赫拉格认识切尔诺伯格。
不要自作聪明。
哈克翻到第二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先让他觉得你不是来浪费他时间的。
他看了两秒,把文件合上,转头看向身边的伯纳德。
“我突然觉得,这份东西不像谈判备忘,更像遗书附录。”
伯纳德正低头整理终端,闻言抬了一下眼。
“那倒也很符合现状。”
哈克看着他。
“你今天非得这么诚实吗?”
“只是为了避免你把轻松当成准备充分。”
哈克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最近都越来越难相处了。”
“恰恰相反。”伯纳德平静地说,“只是局势不再允许我们继续装作事情还算简单。”
话音刚落,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响。
随后是汉弗莱的声音。
“哈克。”
哈克按下耳侧终端。
“我在。”
“你现在看上去像什么?”
哈克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现在看上去像什么?”
“像不像一个准备去和别人谈条件的人。”
“我怎么知道我像不像?”
通讯另一头沉默了半秒。
然后汉弗莱说:
“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有没有露出一种希望靠多说两句废话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的神情?”
哈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汉弗莱。”
“嗯?”
“等我回去以后,如果这件事还没把我们害死,我会认真考虑亲手掐死你。”
“很好。”汉弗莱说,“有攻击性,说明状态尚可。保持住,但别对赫拉格使用。”
伯纳德站在旁边,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哈克侧头看他。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哈克正要再说什么,平台另一侧的金属门忽然打开。
一名医疗干员走出来,低声说:
“凯尔希医生让你们过去。”
﹉
会客室并不大。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壶还没完全沸透的热水,和两只已经摆好的茶杯。窗外能看见停泊平台边缘的防护栏,再远一点,则是灰白色的天和荒地。
赫拉格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并没有穿乌萨斯军人的制服,只是一身深色长外套,衣料平整,扣得严整,像是即便已经离开那套体系很久,某些习惯也依然没有从身上退去。他坐得很稳,背脊不僵,却极直;双手交叠放在桌边,整个人看上去安静,甚至近乎温和。
但那并不是一种容易亲近的温和。
“赫拉格。”站在一旁的凯尔希说,“这两位是我提过的人。海狸,帕斯卡。至于阿尔比恩——”
赫拉格略微抬眼。
“那位没有亲自来?”
“是的。”凯尔希说。
赫拉格听完,竟像是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想来是位十分重要的人物。”
“重要倒算不上。”哈克下意识接了一句,“只是他对把简单事情说复杂、再把复杂事情重新说得像是不得不复杂这件事,有某种职业上的坚持。”
哈克立刻补救:
“当然,我是说,这是一种非常宝贵的能力。”
赫拉格这次是真的笑了笑。
那笑意很轻,几乎只是落在眼角的一点松动。
“请坐吧。”他说。
哈克和伯纳德在桌对面坐下。
凯尔希没有入座,只是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像是打定主意让这场谈话主要由他们来完成。
赫拉格抬手,为自己面前的杯子添了半盏茶水,又看向哈克。
“凯尔希说,你们有事希望我帮忙。”
他说得很平,不急。
那不是审问的语气,更像是在给对方一个合适的开口空间。
哈克想起汉弗莱写在纸上的第一句,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局势紧急”咽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道:
“在正式说事情之前,我想先替罗德岛问您一句话。”
赫拉格看着他,神情未动。
“请讲。”
哈克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
“您是否愿意加入罗德岛?”
会客室里静了半秒。
伯纳德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终端,神情平静得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开场白有多么微妙。
凯尔希则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这问题跟她毫无关系。
赫拉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哈克一会儿,那目光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哈克莫名有种自己整个人都被重新掂量了一遍的感觉。
片刻后,赫拉格才缓缓开口:
“这句话,是你们那位阿尔比恩先生教你说的?”
哈克老老实实地点头。
“是。”
“他倒是很会选一种不容易令人立刻拒绝、却也很难令人认真回答的说法。”
哈克干笑了一声。
“这句话本身……更多算是个客套。”
“我听出来了。”赫拉格说。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依旧平稳。
“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我是否愿意加入罗德岛,而是我是否愿意在这件事上站到罗德岛这一边。”
哈克心里几乎是立刻松了半口气。
他知道,对方既然愿意把话替他们挑明,就说明这场谈话至少还没走到死局。
“可以这么理解。”他说。
赫拉格微微颔首。
“那么,你们现在可以说正题了。”
哈克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凯尔希一眼,又看向赫拉格。
“您在切尔诺伯格待了这么久,城里的情况,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是的。”赫拉格说,“虽然阿撒兹勒有我负责打理,但最近的事情实在无法让人安心。”
哈克明白了,为什么凯尔希说赫拉格适合做这个中间人。
因为他不是那种靠压迫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人。
哈克斟酌着道:
“那我就不和您重复城里正在发生什么了。我们来找您,是因为罗德岛希望尽快接触切尔诺伯格内部仍然保有一点实际调动能力、并且还愿意为自己留后路的人。”
赫拉格没有立刻接话。
哈克继续说道:
“说得更直接一点,我们需要一些仍然能调动军警、签发通行、或者影响局部封控的人。不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而是为了借他们手里还没彻底失效的那一点行政权力,开出一条路。”
赫拉格听到这里,才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仍旧没有波动。
“你们不是来请我亲自替你们做什么危险的事。你们是希望我替你们说一句话,把罗德岛介绍给那些现在最需要一条后路的人。”
“是。”哈克说。
“而你们之所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认识凯尔希。”
赫拉格看着他。
“更因为我还在城里,也还认得出哪些人现在是真的在做事,哪些人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等着风向再变一次。”
哈克这次点头点得更快了。
“对。”
赫拉格转头看向凯尔希。
“看来你这次带来的,不全是只会重复命令和数据的人。”
凯尔希神色淡淡。
“我不养这种员工。”
赫拉格像是并不意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凯尔希女士,您的措辞一如既往的锋利啊……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了。”他说,“不过,有几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伯纳德这时终于开口。
“请讲。”
赫拉格看向他。
“第一,你们打算接触的,究竟是哪一类人?是还有能力维持局部秩序的人,还是已经准备抛下局面自保的人?”
伯纳德回答得很快。
“两者之间,偏前者。纯粹只想逃的人,未必还有用;而仍在维持秩序的人,才更可能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他们也必须已经开始明白,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未必安全。”
赫拉格听后,微微颔首。
“第二,你们能给出的东西,除了钱,还有什么?”
“撤离机会、家属安置、身份掩护,以及必要时的后续医疗和切断追踪。”伯纳德说,“不过这部分不会一次性全部交付。我们需要确保合作不是单方面的。”
赫拉格静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你们打算把条件分段兑现。”
“是。”
“并且留下足以约束对方违约的东西。”
伯纳德没有立刻答。
哈克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
“我们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互相担保。”
赫拉格这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情绪,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体谅。
“年轻人。”他说,“在乌萨斯,很多事情换个说法,并不会让它们的性质发生太大变化。”
哈克顿时闭嘴。
凯尔希站在一旁,终于淡淡补了一句:
“他们已经说得够收敛了。”
赫拉格轻轻笑了笑。
“我看得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赫拉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还有第三个问题。”他说。
“罗德岛打算救谁?”
这话一出,哈克和伯纳德都静了一下。
倒不是他们没想到这个问题,而是汉弗莱昨晚反复强调过,不要过早说出博士。
伯纳德没有贸然开口。
哈克则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像是在认真思考,而不是在拼命回忆远程顾问的交代。
赫拉格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和。
“你们不必现在就回答得太详细。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在你们看来,到底值不值得做到这一步。”
“因为愿意为了一个人,去碰一整座城市行将断裂的行政系统,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营救。”
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这更像是在赌博。”
哈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赫拉格早就在局里了。
他没有问切尔诺伯格是不是乱了,没有问整合运动失控,没有问罗德岛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接触官僚。他直接问最深的那一层: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愿意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
哈克谨慎地答道:
“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
赫拉格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关键到什么程度?”
哈克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关键到凯尔希愿意为此重新调动罗德岛的整套部署。关键到我们未来的前程。关键到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请您替我们打开第一扇门。”
赫拉格听完,没有马上再追问。
他只是把茶杯放下,手指轻轻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这样说来,”他缓缓道,“这个人对罗德岛很重要。”
“是。”哈克说。
“也许不只是对罗德岛重要。”
这一次,哈克没接。
因为他知道,赫拉格并不是在要答案。
他只是已经顺着他们的态度,把答案猜到了大半。
过了片刻,赫拉格才重新看向凯尔希。
“你亲自把这两个人带来,看来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凯尔希神色不变。
“从来就不是。”
赫拉格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我也说一句实话。”
他转回头,看向哈克和伯纳德。
“你们想找的那类人,城里确实还有。”
“有些人手里还有调度权,有些人还拿得动印章,有些人表面上仍在维持秩序,私下里却已经开始替自己安排去路。你们的判断没有错,越是在这种时候,真正最先开始寻找退路的,往往不是街上的人,而是还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哈克与伯纳德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汉弗莱的推断,被证实了。
赫拉格继续道:
“不过,你们最好不要把他们想得过于……理想化。不是每一个恐慌的人都能谈,也不是每一个愿意谈的人都还做得了事。”
“有人只剩下头衔,没有实权;有人仍握着一点实权,却已经把胆子丢干净了;还有些人,今天愿意点头,明天就可能觉得向更上面告发你们,才是更稳妥的办法。”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平平,却比任何危言耸听都更让人清醒。
“所以,若是由我替你们传话,我也只是只能给你们带个话罢了,至于后面要不要谈、能不能谈成,还得看你们自己。”
哈克坐直了一点。
“这已经足够重要了。”
赫拉格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一点淡淡的审视。
“海狸先生,有些事在开始之前就把话说得太满,并不是好习惯。”
哈克立刻收敛。
“抱歉。我的意思是,这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这就妥当多了。”赫拉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