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林生终于回到了“她”租住的破旧小屋。
这里是新木市旧城区的范围,建筑物大多多年未经修缮,几栋水泥楼房破败不堪,看着岌岌可危。
路边的金属电线杆早已生锈斑驳,上面贴满了五花八门的小广告,层层叠叠。
明明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距离林生原本生活的2026年,已经过去了百年,可科技水平却并未迎来爆炸式的增长。
或许是诅咒之兽的灾害事发突然,超凡力量的崛起,让传统的科技文明发展停滞不前。
又或许,是新木市本身属于偏远城市,远离繁华的都市圈,作为一座随时都可能陷落的高危城市,不值得投入更多的经济与精力。
不过,这样保留着原汁原味传统风格的城市,反而让林生感到了几分安心。
林生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小路,走进狭小的巷道,一股古怪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有生活垃圾发酵的酸腐味,也有随地大小便的臊味,令人作呕。
巷道阴暗潮湿,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让这里宛如吃人魔窟。
他皱着眉头,捂着口鼻,按照江月的习惯,往脸上抹了一把泥土和墙灰,含胸驼背,目不斜视,贴着墙根快速行走。
几扇半开的窗户里,投来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可当看清来者是小巷尽头住的那个阴沉***后,又悻悻地挪开了目光。
江月常年刻意扮丑,其貌不扬,再加上营养不良的瘦弱身材,浑身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死气,毫无吸引力。
这,是她在这混乱的街头,能安稳活下去的保护色。
林生按照万相书所记载的内容,一路无言,走走停停,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从门口花盆的泥土里,掏出了房门钥匙。
他不敢有丝毫逗留,开门后立刻反锁,又顺手挂上了防盗铁链。做好了万全的防护,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生实在难以想象,江月是如何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生活下去,还能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至今无人对她动歪主意。
只能说,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
当然,如果江月有钱,能换一个干净又安全的房子,她也绝不会住在这里。
江月的生活向来将就,可林生却不想委屈自己。
等解决了调查团的事情,没了后顾之忧,他便准备搞点钱,换一套大房子。
毕竟,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之前,窝在“新手村”闷头发育,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在可见的未来里,他起码还要在新木市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拿脸盆简单洗漱了一番,林生便一头扎进了简易的厨房,架锅煮水,拿出半包干面条丢进锅里,还格外奢侈地打了两个荷包蛋。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煮好了。
普通的食物进了肚子,只能满足肉体的口腹之欲,却无法带来丝毫饱腹感。
这具身体,在疯狂渴望着血肉。
林生坐在床头,解开蓝白校服的拉链,伸手摸向胸口。
尽管这具身体有着正常的呼吸和脉搏,可他清楚,这不过是拟态的伪装。
江月的心脏部位,早已被一个延伸着触须的多边立方体所取代——那,才是他的本体。
只要被全面扫描,做一次全身体检,他非人的秘密,便会暴露无遗。
果然,自己真的变成怪物了……
林生的心情,格外复杂。
看着视野右下角,只剩下几十分钟的变身倒计时,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解除变身。而在这期间,他必须隐藏好自己,等到午夜十二点,「千变万化」的天赋技能刷新CD,他才能出门觅食。
趁着这个空窗期,林生准备测试一下自己的各项技能,也好好规划一下,这三点命运点数,该如何使用。
【魔力波动等级:E+】
【天赋:变化万千(C+)】
【能力:掠夺(D-)、触须鞭打(F)】
【当前命运点数:3点】
首先,最该提升的,便是魔力波动的等级。这个属性,直接决定了魔力的总量、质量和恢复速度,也是对战力提升最大的关键。
林生用意识在万相书上轻点,消耗了一点命运点数。
【魔力波动等级:E+→D-】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本体的多边立方体中扩散开来,以胸口为中心,快速流遍全身。突破大阶的提升,让林生清晰地感受到,封印自己的多边立方体,被撑开了些许缝隙,更多的深紫色触须,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看样子,要想彻底脱离封印,最起码,也要将魔力波动的等级提升到A级,甚至是A+。
只是,将魔力波动提升到D-后,林生发现,每提升一小阶,所消耗的命运点数,也从1点变成了2点。
他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了「天赋」和「能力」。
天赋的发动,不需要消耗魔力。而能力的使用,则需要消耗一定量的魔力。
他本想直接提升「千变万化」的等级,看看能否将变身时间从十二小时提升到二十四小时,这样便不用时刻担忧身份暴露。可当看到万相书上标注的所需点数后,他悻悻地挪开了目光——提升天赋,竟然需要5点命运点数,这简直是抢钱!
「掠夺」作为D-级能力,是林生主要的进食手段。发动掠夺后,他的触须会吞噬血肉,蚕食灵魂,掠夺命运,将目标彻底吃干抹净,转化为命运点数。
而D级的能力,每次提升等级,都需要消耗2点命运点数。没有大阶的突破,能力也不会发生本质的变化,林生必须精打细算。
最后,是「触须鞭打(F)」。
这是林生的主要攻击能力,无论是遭遇强敌,还是捕食猎物,他都需要依靠从本体延伸出的触须进行战斗。
从先前在陷落区的使用来看,一次触须鞭打,便能轻松打弯消防栓,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可此刻,林生却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提升这个能力。
因为触须鞭打是纯物理攻击手段,仅限本体使用,一旦发动攻击,就必须解除江月的拟态变身,这会平白无故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
林生纠结万分,索性暂时放下,趁着还维持着人类形态,仔细观察起了整个房间的布局。
这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里面有一个简易的厨房,卫生间和洗浴室合二为一。家里除了单人床、配套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外,便再无任何家具。
仅有的一扇窗户紧紧关闭,玻璃上糊着厚厚的报纸,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水瓶,里面浅浅地插着一朵浅黄色的小花,为这密不透风、压抑沉闷的房间,添上了一丝微弱的温馨。
“咦,这是什么?”
林生注意到了地板上的一样东西,弯腰捡起,翻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海边的沙滩,阳光正好。
戴着眼镜的成年男子,伸手揽着一位知性美人的肩头,两人身前,站着一个故意板着脸、装出严肃模样的半大男孩,男孩旁边,是一个长发披肩、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的小女孩。
小女孩元气满满,活力四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如阳光一般,能轻而易举触动人心。
一股莫名其妙的记忆,如针扎般在林生的意识深处搅动,模糊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
家里一阵鸡飞狗跳,兵荒马乱。
“哥!你把我的充气泳圈扔哪了!我怎么找不到!”
“我怎么知道,肯定是你自己乱扔的,找妈妈去。”
“妈妈!你看哥哥!”
“好了好了,你们兄妹俩别吵了,到了沙滩边,妈妈再给你买一个。”
“嘻嘻,妈妈最好了!”
“阿昊,小月,快点准备,抓紧时间。这可是海沙市时隔数年再一次开放结界屏障,去海边玩的人肯定多,别去晚了,在路上堵车。”
……
“来来来,相机架好了,大家一起说茄子~”
“阿昊,你脸怎么这么僵硬,笑一笑。”
“不要!我已经是初中生了,是大人了!旅游拍全家福什么的,太老土了!”
“嘻嘻!我知道的哟~我听其他小朋友说过,哥哥,你这是中二病犯了~”
“哇!你说谁是中二病啊!你这小屁孩懂什么!”
“略略略~”
本应是欢快又幸福的画面,可不知为何,林生却感受到了无以言表的悲伤,心口沉闷,喘不过气来。他仿佛看到,那个活泼的小女孩,最终蜷缩在黑暗的深处,低声呢喃:「我怎么还没死呢……」
等到意识深处的疼痛渐渐消散,林生感受到脸颊微凉,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眼角竟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在哭吗?
他知道,这是江月的记忆,是“她”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回忆。
可为什么,自己会感同身受?
果然江月还还活在我的身体当中吗?
视野中的万相书,突然开始闪闪发亮,林生定睛一看,竟解锁了一个新的天赋!
【共鸣(A)】
【江月同步率:10%】
他粗略扫了一眼简介描述,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共鸣的效果,能让化身使用本体的能力,本体也能使用化身的专属能力,收益则以同步率为基础。
10%的同步率,能发挥【触须鞭打】多少效果?林生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测试了。
在此之前,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压在了枕头底下,然后,连点两下万相书,消耗2点命运点数,将触须鞭打的等级,提升到了E级。
林生找来一个洗漱用的铁盆,放在地上,集中精神,锁定目标,心中默念:鞭打。
一道不可视的魔力触须,凭空出现,快速挥舞,精准命中了铁盆的中心。
“咣当!”
刺耳的声响过后,铁盆的中心瞬间扭曲变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嘶,威力还行。”
接下来,林生又进行了多次测试,最终,对江月化身状态下的触须鞭打,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他可以在自身周围一米范围内的任意地点,凭空生成一条魔力触须,再加上触须本身约50-60公分的长度,他能精准攻击到周围一米五范围内的任意目标。
这个能力的破坏力,约等于成年男性拿着铁锤用力砸下,虽然没有本体施展的攻击力强悍,可凭借魔力触须肉眼不可视的隐蔽性,在突然袭击时,将会无比好用。
可惜,以他当前的魔力总量,仅能在短时间内发动三次鞭打。一旦魔力耗尽,便会迎来强烈的精神刺痛和疲倦感。
多次尝试后,林生疲惫不堪,昏昏欲睡,而江月的变身时间,也即将结束。他放过了那只已经残破不堪的洗脸盆,心底却满是欣喜——有了这初步的攻击手段,他对深夜的捕猎,充满了期待。
心中不由得开始幻想:与江月的同步率仅有10%,就能发挥出如此威力,若是同步率达到100%,甚至是400%,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说到底,同步率,到底该如何提升?
一阵七彩光辉在房间中凝聚,又快速消散。
文弱的眼镜娘,在光芒中凭空消失,蓝白校服和眼镜接连掉落在地上。
一个延伸着十多条深紫色触须的多边立方体,从衣物中缓缓攀爬而出,它用一根触须,从校服口袋里勾出手机,慢悠悠地爬到了床上。
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它将所有触须盘在一起,只留下两条纤细的触须,点亮了手机屏幕。
林生点开微信界面,快速滑动了几下,发现江月的好友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是兼职打工时认识的店长或工头,与她也仅仅是认识而已。
一个被江月备注为“小美”的好友,却在手机关机的这段时间里,发来了十多条消息。
黑白小狗头像:月月,你怎么好几天都没来学校?生病了吗?【修勾担心.jpg】
第一条消息,发送于两天前,后面的几条,都是日常的问候,还说她准备了笔记,等江月回学校,会帮她补课。
通过万相书,林生也知晓了这个“小美”的身份——陈美知,她是江月在学校里,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江月对她的感情很深,却总是刻意保持距离,不想让美知和自己扯上关系。因为江月一直认为,自己是注定要死的人,不配拥有朋友。
陈美知的消息,从今天开始,变得越发频繁,也越发焦急。
「那个混蛋女人说,你已经去了陷落区……月月……这不可能的吧……」
「月月,你看到消息了吗?回我一下好不好?」
也许是迟迟等不到回复,美知已经急坏了,接连不断地打电话,甚至想要登门拜访。
可江月,从来没有对美知说过,自己住在哪里。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自下午四点多钟。
「月月,你还活着吧?」
「你明天能来学校吗?」
「江月,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林生将手机屏幕按灭,又重新点亮,两根小触须悬浮在打字界面,却迟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江月现在,还能算活着吗?
并且,林生也十分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以江月的身份,去学校上学。
他的变身时间只有十二小时,把大好的时间浪费在枯燥的学生生涯里,纯属浪费,也没有任何收益,还不如辍学,抽空多找点能“恰饭”的欢乐时光。
思索片刻,林生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点开了好友申请,同意了郑霞的微信好友请求。
郑霞的头像,是她本人的蓝底证件照,网名也是她的本名,一看就是那种不太会玩社交软件、极其认真的人。林生清楚,这种人最难应付,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必须和执法局的工作人员搞好关系。
同意好友后,他给郑霞发了一条消息,报了平安。
郑霞的回复很快,让江月好好休息,说执法局已经展开了相关行动,很快就能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这段时间,还需要江月积极配合调查。还让江月明天抽空,去执法局报到。
虽然整体的对话颇有公事公办的意味,可郑霞还是向林生透露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现在正是严打时期,上头有明文规定,抓捕行动的效率,会超乎寻常。
为了防止谎言被戳穿,导致身份暴露,林生必须赶在执法局之前,把黑市里所有和自己有过接触的知情人员,全部干掉!
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结束了与郑霞的对话,林生又在网上冲浪了一会儿,了解了一些万相书上没有记载的社会状况。
很快,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他将手机冲上电,把自己的触须完完全全塞在身下,像只小猫一样,盘着身子,睡在了枕头上。
他并没有注意到,当他陷入梦乡时,床头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