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在涿郡北面,快马加鞭半日的路程。秦松选了凌晨出发,天还没亮透,雾气沉甸甸地压在官道上,像是给天地蒙了一层纱。
他骑的是一匹从张飞庄子上牵来的老马,枣红色,脾气温顺,就是跑不快。卢氏没有骑马,只是走在秦松身侧,步伐不紧不慢,却始终与马头齐平。她的白衣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真的不需要一匹马?”秦松低头问她。
“不需要。”卢氏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秦松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脚几乎没有沾地——鞋底与路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是踩在水面上。这个发现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卢姐,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说这句话?好显摆你的新能力?”
卢氏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走路不沾地?”
“路上有泥。”
“……”
秦松低头看了看官道——昨天刚下过雨,路面上确实有不少水洼和泥泞。但对于一个能控水的舰姬来说,泥泞这种东西,大概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行吧,你高兴就好。”他嘟囔了一句,策马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大了。
深秋的晨雾浓得像牛奶,把远处的山峦和田野都吞没了。官道两边的杨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枯叶腐烂的味道,偶尔有几只早起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在雾气中回荡,听起来格外瘆人。
秦松裹紧了衣服,打了个寒噤。他的伤虽然好了,但身体底子还是差,深秋的寒气一侵,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冷?”卢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行。”秦松嘴硬。
卢氏没有说什么,只是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秦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不那么冷了——不是温度升高了,而是风停了。卢氏的控水能力不仅限于水,还能影响空气中的湿度,而湿度与温度息息相关。
“谢了。”秦松小声说。
卢氏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秦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舰姬,其实也没那么冷。
一个时辰后,雾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山峦露出了轮廓,近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最后的庄稼,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忙碌,看到官道上的秦松和卢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范阳县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秦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座城比涿郡小得多,城墙矮了一半,城门也窄了不少。但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守军,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这阵势,比涿郡都严。
“查得很严。”卢氏低声说。
“嗯。”秦松眯起眼睛,天眼瞳无声开启。
【范阳城门守军:12人。武装:环首刀×12,长矛×8,弓×4。指挥官:队正一名,武力值55。当前状态:戒备。】
【城门周边:暗哨×2,位于城门左侧的茶棚和右侧的粮店二楼。暗哨武装:弩×2。】
秦松的心里沉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范阳县,城门守军十二人还配了两个暗哨——这不是正常的盘查,这是在等人。
等谁?等他。
“卢姐,咱们不能从正门进。”秦松勒住马,退到路边的一个土坡后面。
“绕城墙?”
“不行。他们既然在城门设了埋伏,城墙四周肯定也有人盯着。”秦松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图,“范阳县城不大,四面城墙加起来也就两三里。如果他们人手够多,可以把整座城都封死。”
“那怎么办?”
秦松想了想,忽然笑了。
“卢姐,你会飞吗?”
卢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舰姬,不是鸟。”
“那你会遁地吗?”
“……”
“开个玩笑。”秦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们不进城。”
“不进城?那韩忠的家人——”
“在城外。”秦松指着县城北面的一片山峦,“你看那边。”
卢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县城北面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在秋日里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黄褐色。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几间茅屋的轮廓。
“韩忠说,送信的人每次都在城外的土地庙放信。那个土地庙在哪里?”
“县城南面,官道边上。”
“那为什么要把韩忠的家人藏在北面?”秦松的眼睛亮了起来,“因为南面是涿郡的方向,是我们来的方向。他们希望我们从南面来,从南门进城,然后——自投罗网。”
“但他们没想到你会从北面来。”
“对。”秦松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而且他们没想到,我有一个能在水面上走路的舰姬。”
卢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打算让我从水上走?”
“范阳北面有一条河,从山脚下流过。”秦松指着远处那道银白色的水线,“那条河的上游,离那些茅屋不到半里地。你从水路过去,没人能发现你。”
“那你呢?”
“我从陆路走。”秦松从乾坤芥子里摸出那把重弩,检查了一下弦和箭,“我的天眼瞳能看清周围二十米内的一切动静。有埋伏的话,我能提前发现。”
卢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指挥官,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
秦松愣了一下。
“韩忠的家人,跟你没有关系。韩忠是邹靖的人,他背叛了邹靖,他的家人被抓,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完全可以不管。”
秦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卢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跟大哥、二哥、三哥结拜吗?”
卢氏摇头。
“不是因为我能打刀,也不是因为我能出主意。”秦松把重弩背在背上,“是因为——我在他们面前,从来没有算计过。”
他看着卢氏的眼睛,声音很平静。
“韩忠不是我们的人,他背叛了邹靖,甚至还想过要杀大哥。但那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错。他的家人没有错。一个老婆、一个孩子、一个老母亲——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死?”
“如果我不来,她们会死。而我明明能来,却没有来——那我跟那些在背后算计人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卢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热血上头的冲动,也不是道德绑架的自我感动——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我明白了。”卢氏说。
她转身走向那条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指挥官。”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背对着秦松,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很像个指挥官的样子。”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秦松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在夸我?”他自言自语,摸了摸鼻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北面的山梁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要命。
秦松沿着山脚的小路绕了一大圈,避开县城的视线,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那片茅屋附近。他的衣服被荆棘刮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被树枝划出了血痕,但他顾不上这些,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天眼瞳全力开启。
【目标建筑:茅屋×3,土坯结构。布局:呈品字形,中间为庭院。人员:7人。】
【分布——东屋:武装人员×2(男性,武力值45、48),西屋:武装人员×2(男性,武力值50、52),北屋:非武装人员×3(女性,老、中、幼)。】
【庭院:武装人员×1(男性,武力值60,疑似头目),正在巡逻。】
七个人,五个武装,三个非武装。这个配置说明——韩忠的家人确实在里面,而且看守的人数不少。
秦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个人,他一个人加一把重弩,打是打不过的。但卢氏那边——
他转头看向那条河。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河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在风中沙沙作响。卢氏的身影消失在河面上,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他在等。
等卢氏的信号。
约定的信号是——河面上的水花。如果卢氏摸掉了河边的暗哨,就会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秦松的天眼瞳能看清二十米内的东西,但河面离他太远了,他只能用肉眼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秋天的日头不算毒,但晒久了也让人发昏。秦松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身上爬过几只蚂蚁,他也没敢拍。
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如果卢氏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这里有更多埋伏怎么办?如果韩忠的家人已经——
不,不能这么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就在这时,河面上荡起了一圈涟漪。
不大,很轻,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但在这个没有风的午後,那圈涟漪格外显眼。
秦松的眼睛亮了。
卢氏得手了。
他端起重弩,瞄准了院子里那个巡逻的头目。
天眼瞳锁定了他的脑袋。
距离:八十步。风向:西北风,二级。目标状态:正在打哈欠。
“三。”
头目伸了个懒腰。
“二。”
头目转身,背对着秦松。
“一。”
秦松扣下扳机。
弩箭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啸,精准地钉进了那头目的后颈!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面粉,无声地倒在院子里。
几乎是同时,河面上炸开了一道水幕!
卢氏从水中跃出,白衣如雪,长剑出鞘。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冲到了东屋门口。
东屋里的两个武装人员听到动静,刚拿起武器,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卢氏的剑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第一剑削掉了第一个人的刀,第二剑拍在第二个人的后颈上。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一个被震晕,一个被缴了械。
西屋的两个人大惊失色,抄起刀就往外冲。
秦松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弩箭擦着第一个人的耳朵飞过,钉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那人吓得一缩脖子,脚步慢了半拍。
慢了半拍就够了。
卢氏的剑从侧面扫过来,剑鞘精准地敲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最后一个人转身想跑,被卢氏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别动。”卢氏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动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秦松端着重弩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看着满地躺着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卢姐,你是不是以前当过刺客?”
卢氏收剑入鞘,面无表情:“我是舰姬。”
“舰姬都这么能打?”
“不。”卢氏淡淡地说,“只有我这么能打。”
“……你这是不谦虚还是在夸自己?”
“陈述事实。”
秦松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快步走向北屋。
北屋的门从外面锁着,用的是铁锁,很粗。秦松用天眼瞳扫了一眼锁芯的结构,从乾坤芥子里摸出一根铁丝,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
屋子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角落里蜷缩着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三个人都被绳子绑着,嘴上塞着破布。看到门被推开,老妇人和中年妇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小女孩更是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秦松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别怕。”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是韩忠的朋友,来救你们的。”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怀疑。她张了张嘴,但因为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秦松先把她嘴里的布取出来,然后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韩忠……我儿子……他怎么样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第一句话就是问儿子的安危。
“他没事。”秦松说,“在涿郡,好好的。”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中年妇人也被解开了绳子,她紧紧地抱着小女孩,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的恐惧少了一些。她抬头看着秦松,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秦松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小女孩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衣襟,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秦松。她的脸上有几道淤青,嘴角破了皮,看样子是挨了打。
秦松看着那张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蹲下来,从乾坤芥子里摸出一块糖——那是他在涿郡城里买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本来是给自己解馋的,现在他把它递给了小女孩。
“给你吃。”
小女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放进嘴里。
糖的甜味在她的小脸上化开,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好吃吗?”秦松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个字:“甜。”
秦松笑了,但眼眶有点热。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卢姐,能带她们走吗?”
卢氏走进来,看了一眼三个人的状况,点了点头。
“水路上走。我在前面开道,你跟在我后面。”
“好。”
卢氏抬手一挥,空气中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三个人包裹起来。那层水雾像一件透明的斗篷,隔绝了外面的风尘和视线。
“跟紧我。”卢氏说。
一行人出了茅屋,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南走。秦松走在最后面,端着重弩,天眼瞳全开,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山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枯草的清香。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金黄色,几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的乱世里,这应该是一个很美的秋日午后。
秦松看着前面的三个女人——老妇人被卢氏搀扶着,中年妇人抱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边的泥路上。小女孩趴在母亲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糖,小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在现代的时候,在网上看到的:
“乱世之中,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活着不够。
要活得像个人。
回到拴马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梁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紫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
秦松把老妇人扶上马,让中年妇人抱着小女孩坐在后面。老马虽然慢,但驮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卢姐,咱们走快点。天黑之前得赶回涿郡。”
“好。”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涿郡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城门口,张飞举着火把在等着。
他看到秦松和卢氏带着三个女人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四弟!你这一去就是一整天,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三哥,你盼我点好行不行?”秦松笑了笑,把老妇人从马上扶下来。
张飞看了看那三个女人,又看了看秦松,脸上的表情从埋怨变成了佩服。
“四弟,你是真牛逼。”他竖起大拇指,“一个人去,把人救回来了,还一根毛都没掉。”
“谁说没掉毛?”秦松摸了摸脸上的划痕,“你看我这脸,都破相了。”
“破相怕啥?你又不靠脸吃饭。”张飞嘿嘿一笑,然后压低声音,“大哥明天就到。”
秦松的脚步顿住了。
“明天?”
“嗯。刚收到的信,大哥和二哥已经到范阳了,明天一早就能回涿郡。”
秦松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北方的天空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刘备和关羽正在连夜赶路。
明天,四兄弟就齐了。
“三哥。”秦松忽然说。
“嗯?”
“明天大哥回来,咱们得好好喝一顿。”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必须的!我窖里还藏着两坛好酒,一直没舍得喝!明天开了它!”
“好。”
秦松走进城门,卢氏跟在身后。老马驮着三个女人,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夜的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银河从北到南横贯天际,在涿郡城的上空流淌。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在现代的时候,在一本很老的书上看到的:
“星空之下,众生平等。”
在这个乱世里,所有人都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有人成了英雄,有人成了贼寇,有人成了尸骨。但不管是谁,头顶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指挥官。”卢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秦松说,“卢姐,你说——星星上面有什么?”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
“水。”她说。
“水?”
“星星是倒映在天上的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滴水。海有多大,天就有多大。”
秦松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那双深海般湛蓝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空。
他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舰姬,其实是个诗人。
“卢姐。”
“嗯?”
“你以前是不是写过诗?”
卢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舰姬。”
“舰姬不能写诗吗?”
“舰姬只负责打仗。”
“那太可惜了。”秦松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你要是写诗,一定写得很好。”
卢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但在秦松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很小,很浅。
但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