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出发去蓟县的那天,涿郡下了一场秋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城头的旗帜上,把那个“刘”字洇得有些模糊。秦松站在城门口,看着刘备、关羽带着一百精锐消失在雨幕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四弟,别看了。”张飞站在他旁边,撑着把破伞,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的肩膀上,“大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秦松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三哥,咱们也该干活了。”
“干啥活?”
“找人。”
秦松说的找人,不是找波才——虽然波才的案子还没结,但他有一种直觉,波才这条线暂时不会有进展。幕后的人既然敢放走波才,就一定做好了善后的准备。现在去追,追不到。
他要找的,是另一种人。
“三哥,涿郡城里有多少家客栈?”
张飞想了想:“大的一二十家,小的就多了,数不过来。”
“有没有那种——不太起眼,但最近生意突然变好的?”
“你问这个干啥?”
秦松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用天眼瞳和万工图录配合,画出来的涿郡城地图。上面标注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个制高点。
“三哥,你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涿郡城有四座城门。东门通蓟县,南门通中原,西门通山区,北门通草原。波才要跑,最可能走哪个门?”
张飞想都没想:“北门!北门外头就是草原,到了草原天高皇帝远,谁也抓不到他。”
“对。但问题来了——三天前的夜里,北门的守军是谁?”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是邹靖的人。”
“没错。”秦松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波才越狱的时间是半夜,北门的守军是邹靖的人,而邹靖最近在拉拢大哥——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你是说,邹靖放走了波才?”
“不一定是邹靖亲自下令,但他的手下里,肯定有内鬼。”秦松站起来,“所以我要找的不是波才,而是——这些内鬼的联络点。”
“联络点一般会设在哪里?”
“客栈、酒馆、茶馆——这种人流量大、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秦松把地图收起来,“三哥,你把涿郡城里所有最近一个月内新开的客栈、酒馆、茶馆列个清单。记住,要那种——老板不是本地人、伙计不多、但生意一直不错的。”
张飞虽然莽,但不傻。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三哥。”秦松叫住他。
“嗯?”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你在查。”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四弟你放心,你三哥我虽然看着粗,但干这种事——最在行。”
说完,他扛着铁矛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秦松一个人在雨里发呆。
“最在行?”秦松嘀咕了一句,“三哥你以前到底是杀猪的还是当间谍的?”
卢氏从旁边的屋檐下走出来,无声地站到秦松身边。雨水在她周围自动分开,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这是她觉醒后的新能力之一,被动控水。
“指挥官,你觉得邹靖是幕后黑手吗?”
秦松想了想,摇头:“不像。邹靖这个人,有野心但没脑子。他能想到拉拢大哥,但想不出下毒、越狱这种连环计。背后肯定还有人。”
“那是谁?”
“不知道。”秦松看着雨幕,声音有些沉,“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离我们很近。”
卢氏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雨水在她周围打着旋儿,落不到他身上分毫。
秦松注意到了这一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卢姐,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下雨天站在我旁边,就显摆你能控水是吧?”
卢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怕你淋雨着凉,耽误正事。”
“那你倒是把我也罩进去啊!”
“范围不够。”卢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我的控水领域半径只有一米。如果要把你罩进来,我就得站在你半米之内。”
“那就站近点啊!”
卢氏沉默了一秒,往秦松身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雨水在头顶三尺处被弹开,形成一个透明的穹顶,像一把无形的伞。
秦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不就行了嘛。”
卢氏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微微泛红——雨水折射的光线,恰好掩盖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颜色。
当天下午,张飞带回来一份清单。
“涿郡城里,最近一个月新开的铺子有七家。三家客栈、两家茶馆、一家酒馆、还有一家……”张飞挠了挠头,“卖胭脂水粉的。”
“胭脂水粉?”秦松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这七家里面,哪家的生意最好?”
“就那家胭脂铺。”张飞说,“叫‘红袖招’,开在城南,老板是个女人,二十来岁,长得……怎么说呢,挺好看的。城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去她那儿买东西,生意好得不得了。”
秦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乱世之中,一个年轻女人跑到涿郡这种边陲小城开胭脂铺,生意还特别好——这本身就不正常。
“三哥,晚上我去看看。”
“你去胭脂铺?”张飞瞪大了眼睛,“四弟,你去胭脂铺干啥?你又不擦粉。”
“我去看看老板长什么样。”秦松咧嘴一笑,“三哥,你要不要一起?”
张飞的脸涨得通红:“我才不去那种地方!让人看见我张飞逛胭脂铺,我还怎么在涿郡混?”
“那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张飞急了,“万一那是个陷阱呢?”
“所以我要晚上去。”秦松说,“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就方便多了。”
“那更不行!晚上一个人去更危险!”
“三哥,你忘了?”秦松指了指旁边的卢氏,“我不是一个人。”
张飞看了看卢氏,又看了看秦松,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暧昧。
“三哥你说什么呢!”秦松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卢氏面无表情:“什么是电灯泡?”
“没什么没什么!”秦松赶紧岔开话题,“三哥你今晚负责营地的防务,我和卢氏去探探那个胭脂铺。”
当天夜里,子时。
涿郡城南,红袖招胭脂铺。
这条街是涿郡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却冷清得像鬼城。街两边的铺面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秦松和卢氏蹲在对面一座房子的屋顶上,看着那家胭脂铺。
天眼瞳开启,胭脂铺的结构在他眼中一目了然——
【建筑:红袖招胭脂铺。结构:前店后宅,后院有暗室一间。当前人员:4人。分布:前店1人(女,店主),后院3人(男,武装)。】
【暗室深度:地下3米。疑似藏有武器或情报。】
“四个人。”秦松压低声音对卢氏说,“前店一个女的,后院三个男的,都带着家伙。”
卢氏微微点头:“我进去,你在外面等。”
“不行。”秦松摇头,“一起进去。你打前阵,我跟在后面。万一有埋伏,咱们互相照应。”
卢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从屋顶滑下来,无声地落在胭脂铺的后院墙外。卢氏抬手轻轻一按,墙头上的碎瓷片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无声地移开了一个缺口。
两人翻墙而入。
后院里堆着几个大木桶,散发着淡淡的香料味。秦松的天眼瞳扫过木桶——
【木桶内容物:表层为胭脂原料,底层为——兵器(环首刀×10,短矛×5,弩×2)。】
秦松的瞳孔微微收缩。
胭脂铺里藏兵器,这已经不是什么“生意好”能解释的了。
后院的三间屋子里,三个男人正在睡觉。卢氏如法炮制,用淡淡的水雾让他们睡得更沉——这次她没有用全力,只是让他们进入深度睡眠,不会伤到身体。
前店里,灯还亮着。
秦松推开前店的门,看到一个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就着油灯的光在看。
那女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乌发如云,眉目如画。她看到秦松推门进来,没有惊慌,也没有尖叫,只是放下竹简,微微一笑。
“客人来得真晚。胭脂铺已经打烊了。”
秦松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笑了:“我不是来买胭脂的。”
“那客人是来买什么的?”
“来买消息。”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自然。
“客人说笑了。我一个卖胭脂的小本生意,哪有什么消息可卖?”
“是吗?”秦松从怀里掏出那张清单,放在柜台上,“红袖招胭脂铺,开业二十三天。每天流水少说也有几百文,但客人买的东西——好像不只是胭脂吧?”
女人的眼神变了。
秦松的天眼瞳看到,她的右手正在慢慢移向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
“别动。”卢氏的声音从女人身后传来,冰冷如霜。
女人的手僵住了。
卢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柜台后面,剑鞘抵在女人的后腰上。
“让你的三个伙计老实待着。”秦松说,“我只是来聊聊天,不想伤人。”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秦军师果然名不虚传。”
秦松挑眉:“你认识我?”
“涿郡谁不认识你?”女人苦笑,“一箭斩将,奇袭土山,以三百破两万——整个涿郡都在传你的故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找到我。”
“你到底是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秦松的眼睛。
“我叫孙宁。”她说,“是程远志的人。”
程远志。
这个名字在秦松脑子里炸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程远志已经走了。”
“他走了,但涿郡的事还没完。”孙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秦军师,你以为那壶酒是程远志下的毒?你以为波才是邹靖放走的?”
秦松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吗?”
孙宁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秦松看不懂的东西。
“秦军师,你很聪明。但你还太年轻,不懂这个世道有多脏。”
她站起来,绕过卢氏的剑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那壶酒,是程远志送的,但毒不是他下的。”孙宁背对着秦松,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毒的人,是程远志身边的人——一个他非常信任的人。”
“波才是邹靖的手下放走的,但放走波才的命令,不是邹靖下的。下令的人,是邹靖最器重的副将——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她转过身,看着秦松,“不是程远志,不是邹靖,甚至不是刘焉。”
“是谁?”
孙宁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她摇头,“说了我会死。”
“你现在不说,也会死。”卢氏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那你就杀了我。”孙宁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秦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卢氏和孙宁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孙宁面前,把卢氏的剑鞘轻轻推开。
“你走吧。”他说。
卢氏的眼神变了:“指挥官!”
“让她走。”秦松的声音很平静,“她不会说的。杀了她也没用。”
孙宁看着秦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杀我?”
“不杀。”
“你不怕我回去报信?”
“报就报吧。”秦松笑了笑,“反正你背后那个人,迟早会来找我的。与其杀一个传话的,不如留着你——至少你能告诉他,我秦松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孙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秦军师,你果然跟别人不一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孙宁说,“波才被送到了北方。如果你想要更多答案——就去北方找。”
说完,她转身走出胭脂铺,消失在夜色中。
卢氏想要追,被秦松拦住了。
“别追了。”
“她什么都知道!”卢氏难得地急了,“你放她走了,线索就断了!”
“线索没断。”秦松拿起那枚铜令牌,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个。”
他把令牌递给卢氏。
“幽北”——幽州以北。
“那个人在北方。”秦松说,“而且不是一般的北方——是幽州以北的草原上。”
“鲜卑?乌桓?”
“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秦松站起来,把令牌收进怀里,“这个人的手,已经伸到了涿郡。伸到了程远志身边,伸到了邹靖身边,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个人,有没有可能也伸到了刘备身边?
“卢姐,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大哥身边的每一个人。”秦松的声音很低,“从跟着大哥最久的老兵,到最近才加入的新兵——每一个人都要查。”
卢氏的脸色变了:“你怀疑大哥身边有内鬼?”
“我不怀疑任何人。”秦松摇头,“但我也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在这个世道里,信任是最贵的成本。我不能拿大哥的命去赌。”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查。”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卢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秦松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胭脂铺里。
他拿起柜台上的那卷竹简——孙宁刚才在看的那卷。
竹简上写着的不是什么胭脂配方,而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涿郡已定,可北归。”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一只展翅的鹰。
秦松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收进乾坤芥子,转身走出胭脂铺。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雨的凉意。
“北方。”他自言自语,“看来不管绕多大的圈子,最后还是要往北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涿郡城的每一个角落。
但秦松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还有太多他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正在暗处发酵、生长、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行吧。”秦松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压下去,“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孙宁背后的人、北方的势力、波才的下落、刘焉的态度……
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秦松知道,只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线头,轻轻一拉——
整团乱麻就会散开。
而那个线头,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