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音部的活动室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红茶醇厚的香气与蛋糕甜腻的味道,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茶点时光,此刻却笼罩在一股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之中。
山中佐和子老师最终还是“迫于压力”,坐在了她们平时喝茶的桌子旁。
她面前摆着一块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奶油蛋糕,但她显然没什么品尝的心情,用叉子恶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几乎是带着泄愤的意味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可恶……我还以为我当年那些‘黑历史’照片,早就已经被我彻底销毁、清理干净了呢!没想到在这个学校的旧仓库角落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她咀嚼着蛋糕,眼神锐利地扫过围坐在周围的五个“罪魁祸首”。
“我们也没有想到,照片上那个……呃,风格独特的摇滚少女,竟然就是我们学校温柔优雅的音乐老师呢。”
田井中律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计划得逞的小得意,“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唯眼光毒辣!要不是她一眼就认出来照片上那个画着烟熏妆的人是佐和子老师你,偷偷跟我说可以拿这个来‘试一试’,恐怕我们还真没有能用来‘说服’老师你的终极手段呢。”
她故意把“试一试”和“说服”几个字咬得很重。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秋山澪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吐槽道,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和愧疚,“我就说你当初在mt上怎么那么急促地连环发消息催我赶紧回活动室找照片,原来打的是这种鬼主意……用老师的过去来威胁老师,这……这真的好吗?”
她的道德感让她对这种方式感到十分纠结。
“现在的学生……还真是不可以小看呢。”
山中佐和子放下叉子,扶额叹息,语气中充满了被打败的无奈,“为了达到目的,真是各种手段都使得出来啊……”
“抱歉抱歉……”
平泽唯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道歉,但眼睛里却闪着光,“因为,那张照片看起来非常的新……啊不是,是照片上的人非常有活力,我就平时多看了几眼,记住了那个感觉。而且,平时佐和子老师对我也是多有关照,经常提醒我交作业,所以我才能隐约把照片和老师你对上号呢。”
她解释着,随即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实在是对不起,老师!但我们真的、真的不希望我们的轻音部就这样解散!所以,求求你了,请你成为我们的顾问老师吧!哪怕只是挂个名,在必要文件上签个字就可以了!”
琴吹䌷也优雅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用她特有的、能让人心情平静的柔和嗓音补充道:“没错,佐和子老师。虽然这种方法听起来有些……迫不得已,但请您相信,我们的初衷仅仅是不想让这个承载着我们音乐梦想的社团消失。只要您愿意挂名,我们可以保证尽量不占用您太多时间。而且,作为答谢,我会每天都为您准备像今天这样品质的红茶和蛋糕的。”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带着大小姐式的解决方案。
“话是这么说的……只是……”
山中佐和子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而充满期盼的脸庞,依旧有些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如果是担心照片的话,只要老师你答应成为我们的顾问,并且保证不反悔,我立刻就把这张原件给你!”
田井中律晃了晃手中的照片,信誓旦旦地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放心好了,我们目前没有备份——确切地说,是‘现在’没有。但如果老师你之后反悔的话……那我们可能就会‘不小心’弄出很多份备份了哦。”
“可恶!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狡猾!”
山中佐和子忍不住吐槽,脸上露出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懊恼,“我还想着先把照片骗到手,然后立刻反悔呢……”
她小声嘀咕着,却不知道,这个“以防老师反悔”的补充条款,其实是椎名真寻在群聊里,冷静地分析局势后,悄悄提醒田井中律加上去的。
“所以,老师,”一直安静观察着的椎名真寻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的原因,他的声音平稳而带着探究的意味,“抛开照片的事情不谈,为什么您本身如此抗拒成为我们的顾问老师呢?”他金色的眼瞳专注地看着山中佐和子,“我观察过您的手,指尖和虎口部位有着长期练习弦乐器才会形成的、特定的薄茧。我想,当初老师您和朋友们组乐队的时候,一定也像我们现在一样,感到非常快乐和投入吧?”
“没想到……你观察得那么仔细啊……”
山中佐和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呢……毕竟现在只是偶尔在没人的时候才会碰一碰吉他。”
“那是因为我的视力比普通人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椎名真寻微微笑了笑,没有深入解释,而是继续追问,“所以,老师,为什么后来不再碰触乐队,或者说,不再那么投入音乐了呢?是因为毕业后面临现实选择,还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他的问题似乎触动了山中佐和子心中的某根弦。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充满电吉他轰鸣和青春汗水的年代,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怀念:“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不愉快的事情。玩乐队的时候,大家确实是很开心,很纯粹……当初我知道学校的轻音部因为人数不足而被废社的时候,心里还确实有些难过和惋惜呢。”
“那既然老师你也觉得可惜,为什么现在不愿意答应做我们的顾问老师,让轻音部继续存在下去呢?”
平泽唯不解地追问,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山中佐和子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群充满活力的少年少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属于“大人”的复杂情绪:“因为……人不可能组一辈子的乐队啊。毕业之后,大家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为了生活奔波忙碌……我当初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最后会成为一名老师。”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而成为老师之后,就需要在意很多事情了。如果自身不能做好表率,维持一个‘成熟稳重’的形象,又怎么能教育好学生呢?如果让学生们知道,他们眼中温柔端庄的音乐老师,当年是那样一副……狂野不羁的模样,他们还会认真听我的话吗?老师的威信恐怕会荡然无存吧……”
她的话语里透露出深深的顾虑和属于成年世界的无奈。
“还真的是……充满大人感觉的烦恼呢。”
琴吹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能理解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束缚。
“是啊,看起来大人的生活,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松自由呢。”
秋山澪也低声附和,对老师多了几分理解。
“所以啊,”山中佐和子摊了摊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就是担心,万一在指导你们的过程中,不小心把我以前的那些‘习性’或者经历暴露出来,会影响不好……所以,为了你们好,也为了我好,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如果老师您担心仅仅是这个的话,那完全没问题。”
椎名真寻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安抚的力量,“我们可以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将您的过去,以及您同意担任顾问的‘具体过程’说出去。甚至,我们可以不需要您进行太多的音乐指导。”
他环顾了一下身边的四位同伴,目光坚定:“因为我们轻音部,有我们自己的音乐风格、个性和特色。我们正在摸索属于自己的道路。佐和子老师,您不需要扮演一个严格的指导者,您只需要作为一个见证者,看着我们成长,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以您过来人的经验给予一些建议就够了。大部分时候,您只需要‘存在’,并且愿意在社团文件上签字,就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山中佐和子有些动摇地看着他们,“没有老师的专业指导,你们能够独立进行有效的社团活动吗?音乐可不是光靠热情就能玩好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椎名真寻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自信的笑容,“如果老师您不相信的话,何不亲耳听一听我们的演奏呢?音乐本身会说话。听完之后,我相信您会对我们的决心和潜力,有一个更清晰的判断,也会明白我们并非只是一时冲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轻音部的女孩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没错没错!老师,请听一听我们的演奏吧!”
平泽唯立刻跳了起来,充满干劲地跑向自己的吉他。
“真寻说的有道理!佐和子老师,请您务必听一下!”
秋山澪也站起身,脸上带着认真和一丝紧张,走向她的贝斯。
“好!大家准备好!让老师看看我们轻音部的真正实力!”
田井中律用力拍了拍手,充满活力地冲向架子鼓。
“哦!大家一起加油!”琴吹䌷微笑着,优雅而迅速地坐到了电子钢琴前。
椎名真寻也拿起了自己的电吉他,站到麦克风前,转身面对山中佐和子,发出了正式的邀请:“所以,山中佐和子老师,请您暂且放下顾虑,听一听我们——轻音部的演奏吧!”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诚意。
下一刻,随着田井中律清脆的敲击鼓棒作为指令——
“一、二、三!”
平泽唯指尖流淌出的轻快吉他旋律、秋山澪沉稳而富有节奏感的贝斯低音、田井中律精准有力的鼓点、琴吹䌷灵动悦耳的电子钢琴和弦,以及椎名真寻清朗而富含感情的歌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充盈了整个活动室。
这并非完美无瑕的演奏,青涩的技巧中甚至能听出些许紧张和瑕疵,但那旋律中蕴含的蓬勃朝气、成员间默契的配合,以及透过音乐传递出来的、对音乐纯粹的热爱与快乐,却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动人的力量,穿透了夏日的闷热,也穿透了山中佐和子心中那层由“成人顾虑”筑起的外壳。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五个沉浸在音乐中的身影,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校园乐队的青春声响,眼神中的无奈和抗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怀念、触动和一丝悄然燃起的欣慰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