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你伊格尼娅了。”
眼前一片模糊,一个温柔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薇涅莲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画面一晃。
她看见一双白皙的手,正在轻轻拨开自己额前的碎发。薇涅莲想看清那人的脸,但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模糊,只有几缕垂下来的暗红色长发落在自己脸旁。
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那种熟悉感从骨子里渗出来,比任何记忆都深。但她翻遍了脑海,也找不到这张脸。像有什么东西把那段记忆挖走了,干干净净,连碎片都没留下。
她虽然看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谁,但能感觉到一双温柔至极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伊格尼娅。”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我的小火焰。”
那个人抱着她,轻轻晃着,嘴里哼着曲子。曲调宛转悠扬,像风从山谷里穿过,又像水流过石头。
画面再次闪过。
那个人低下头,把什么东西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贴在胸口。薇涅莲低头去看,只看见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光。
“这是咱们家祖传的挂坠。”那个声音轻轻说,用那双白皙的手将挂坠摆正,“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
那双手在她胸口停了一会儿。
“希望它能保佑你往后一直平安下去。”
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这次藏着一丝微微的颤抖。薇涅莲想抓住那双手,想叫那个人,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想大声问她:你到底是谁?你现在在哪里?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双手抱得更紧了。
“不怕。”那个人说,“你走到哪儿,这儿都是你的家。”
画面开始晃。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一圈一圈地荡开。那双手在变淡,那几缕红发在变淡,那首曲子也在变淡。薇涅莲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薇涅莲缓缓睁开双眼。
胸口的触感还在。她低下头,那枚挂坠静静地贴在皮肤上,闪烁着微弱的光。
“醒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门后的阴影处传来。薇涅莲的手指猛地攥紧被角,她警觉地盯着声音的来源。
一对黑色的羽角从门框边缓缓探出,在灶火的余烬映照下泛着暗光。羽角下是深灰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两侧。灰发之下,一双赤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轮廓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冷冽的清俊。
来者身着修长的黑色风衣,手中转着一支骨笔。右肩处有一个三角形的标志——薇涅莲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罗德岛。
看到那个标志,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些,但目光仍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Logos,罗德岛精英干员,女妖。”他简洁地介绍了自己。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男性女妖。”他顿了顿,看着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疑惑,又补了一句。
薇涅莲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他头上那对羽角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那对角在火光下泛着暗光,羽片柔软,根根分明。
Logos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羽角。
“女妖的。”他说,“不是黎博利。”
薇涅莲愣了一下,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没说你是黎博利。”
Logos没说什么,只是把骨笔收进怀里,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萨卡兹不只有一个样子。女妖长这样,炎魔长那样,食腐者、血魔、温迪戈……每个王庭都不一样。”他看了一眼她头上那对从发丝间露出的角,“你看,你不也和我有所不同吗?”
薇涅莲没说话。她攥着被角,低下头。
“炎魔……”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是什么炎魔吗?”
“你是。”Logos没有绕弯子,“门口那些痕迹,是你留下的。我还从未见过哪种普通的源石技艺能够融化大地,将周围几十米的地方差点夷为火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相传远古时期,霸迩萨立于万军之前,抬手召来天外火陨,大地在其脚下裂开,河流在其面前蒸干,神民与先民的城邦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的文字,“那时候的炎魔,能让天空烧起来,能让大地变成熔岩的海洋。”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轻快了些。
“你在不清楚自己能力的情况下,仅凭愤怒就让脚下的大地融化,已经有你祖先万分之一的光彩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
“可惜。”声音沉下来,“你也是用这万分之一的光彩,差点把自己烧死。”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几道黑色的细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薇涅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纹路,还能感受到残余的余热。
“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痕迹。”Logos说,“再深一点,抑制剂也救不回来。”
他看着薇涅莲,目光没有移开。
“上次是抑制剂压下去了。下次呢?”
薇涅莲攥紧了被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有些脱力后轻微的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想再那样了。不想每次都要靠别人来救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Logos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把那支骨笔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先跟着我吧。”他说。
薇涅莲愣了一下。
“你现在的力量,就像一团刚点着的火。太小了,风一吹就灭;太大了,又会烧到自己。”他顿了顿,“你需要学会怎么控制它。”
他看了她一眼。
薇涅莲攥着被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他会告诉她一些方法、一些诀窍,一些能让她一下子就能控制住那股力量的东西。但他只是说,跟着他。
“就……这样?”她迟疑地问。
“就这样。”Logos说,“你以为呢?三天学会,五天出师?”
薇涅莲没说话。
“那种力量,不是你听完一句话就能掌握的。”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它在你身体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年。要驯服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慢慢来。”
他顿了顿。
“急也没用。”
薇涅莲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还是过于弱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多久?”她小声问。
Logos看着她。
“看你。时间由你自己而定。”
薇涅莲没有再问。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床边的Logos。女妖已经不再看她了,从怀里掏出那支骨笔,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落在灶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很安静。灶火噼啪响着,乌莉娅坐在床边,看看薇涅莲,又看看Logos,没出声。杜宾靠在门边,把匕首收回腰间,也没说话。
薇涅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她还是很累,身体还没恢复,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她听着灶火噼啪的声音,听着那个人转骨笔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不知道要待多久。但她想,待着就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