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周日。
池袋的空气里还缠著周六夜晚没褪尽的喧嚣余温,裹着清晨独有的清冽,漫不经心地漫过街道的每一处角落,最后飘进市立图书馆的玻璃窗。
塩花羽音立在自习区的书架前,手指轻蹭过《近代日本都市空间变迁》的书脊。周遭静谧无声,困意和专注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着空调若有若无的嗡鸣,像谁在暗处低低地打盹。
斜侧靠窗的那排桌子旁,几个女生坐着,看制服是羽丘的。她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讨论题目一边时不时闲聊几句。神明的知性能力本来就强,更何况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那些压低声音的字句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落在祂耳里,字字清晰。
“……所以说,那个从英国回来的转学生,明明已经够优秀了吧?”扎马尾的女生用气声念叨,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但没有失手掉落过,“入学测验听说几乎满分,英语口语听说更是跟母语者一样。”
“是啊,千早同学。”另一个短发女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不解,“但她好像还是特别努力……不,是拼命。社团说明会每个都去,下课也总看见她在跟不同的人说话,笔记记得超——级详细。”
“有点吓人。”第三个女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纸飘落在桌上,“虽然人挺开朗的,总是笑眯眯的,但总觉得……嗯,说不上来,就是有点‘用力过猛’的样子。”
“压力太大?”马尾女生猜测,笔终于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可能吧。”短发女生耸耸肩,肩膀的弧度很轻,“从国外留学回来,要适应这边,还要保持优秀,不容易啦。”
“诶……不过,说起来我还挺羡慕她的。真了不起,又能出国留学,又成绩好……”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漫上来,盖过了细碎的低语。那番闲聊悄无声息地落了场,只剩图书馆的安静。
塩花羽音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没曾想,这地方也能听到那个名字。
千早爱音……意识里自动浮现那个名字,连带一张总是挂着明亮笑容的脸。RiNG门口她试图拉住灯时急切的侧脸,二楼咖啡厅她匆匆跑过时扬起的粉色长发,还有更早之前在羽丘附近,她好奇投来的一瞥,轻轻扫过来,又飞快移开。
记忆一帧帧闪过去,最后定格在那双总弯起着的、盛满笑意的眼睛上。笑意底下,却总有某个瞬间,漏出点别的东西——斟酌,紧张,或是转瞬即逝的恍惚。或许是在确认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到位。
微表情稍瞬即逝,除了祂这样的存在,大概没人会注意。
祂合上书,轻轻推回书架,没发出一点声响。
优秀、努力、拼命往人群里融入,笑容明亮。这些词凑在一起,拼成一个清晰的影子——藏着“留学失败”的秘密,急着证明自己,渴望被接纳,怕被落下,更怕没人把自己放在眼里。
祂走出图书馆。周日的阳光铺在身上,还行,晒在皮肤上发暖。池袋的街永远闹哄哄的,人潮涌来涌去。
下午约好了,和乐奈去买键盘。
地点定在池袋一家老琴行门口。那招牌褪了色,却在一众新潮店铺里扎着根,像个固执的老伙计,时不时有顾客进出。
塩花羽音到的时候,乐奈已经在蹲点了。
她蹲在店门旁的阴影里,背靠着墙,白色短发被风扯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也没去理。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还沾着点猫毛,主打一个神秘,看着像从哪个异次元摸出来的。
看见祂,乐奈也没站起来,就那么仰着脸。
“羽,慢。”
说是抱怨,语气里却没半分戾气,看向祂的眼神比从前增加了些许柔和,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流浪猫终于对陌生人更亲近了些。。
“抱歉。”塩花羽音走到她旁边,脚步放轻,“等很久了?”
“不久。”乐奈这才慢吞吞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懒懒散散,“走吧。”
乐器行里飘着木头味、松香的涩气,混着金属的冷意。陈旧但让人踏实,落进心里,生出几分祥和感。各式乐器安安静静陈列在架上,吉他的琴颈排成一排,沉默、整齐,反射着光泽。乐奈没半点犹豫,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电子键盘的那片区域。
她在一排键盘前站定,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按下去,目光慢悠悠扫过每一个黑白键。那眼神,塩花羽音认得——她看吉他时是这样,蹲在街边看流浪猫缩成一团时也是这样。专注,直接,没半分多余的情绪。
“要帮忙吗?”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凑过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乐奈摇头。
店员识趣地往后退,退回柜台后看起了手机。大概这种场面遇见过不少次,知道什么时候该撤。
她这才伸出食指,在一个白键上轻轻按下去。一声“Do”,又轻又闷,混在店里细碎的人声、乐器试音的残响里,几乎听不见。她又按了旁边几个键,耳朵微微动了动,没什么表情,然后收回手。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台黑色款键盘说。
“确定了?”塩花羽音问。
“嗯。”乐奈点头,“音色还行。重量也合适。”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白色野猫眨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懂。
“价格。”祂直截了当说出来,“你是不是无条件地预设了什么……你好像完全没考虑我的小金库。”
乐奈一动不动地看着祂,也没回答,貌似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不是什么问题。
祂轻轻叹了口气。
付钱,打包,动作利落。塩花羽音拎着不算重的键盘盒子走出店门时,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印在地上。
“你打算新学键盘?”塩花羽音问。乐奈使用的是吉他,熟练的也是吉他,她指尖磨出的薄茧都刻着吉他弦的印子,这些祂很清楚。“还是说,你真打算教我啊?”
“你学。”乐奈侧过头看了祂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得有点霸道,“乐队需要键盘。”
啊,是了——组乐队那回事,被她这么拎出来,祂才回想起来。
“……可我完全不会。”
塩花羽音实话实说。乐理知识、乐器技巧理论,祂能倒背如流,可实际演奏靠的是肌肉记忆。这幅崭新的身躯目前在这方面没有进度,连放准手指都显得有些笨拙。更别说灵感了,关于音乐的灵感,还有即兴演奏的灵感,祂半分都没摸着。
“我教你。”乐奈说,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说辞,“哪里不会教哪里。”
她说得那么平淡,好像教一个零基础的人弹键盘和教猫握手差不多难度。塩花羽音忽然有点想笑。这句话听着有点耳熟,像某个点读机广告的变体,但祂没说出来。
“好。”祂耸肩应道,没再多说。
“话说,为什么非得是键盘,别的乐器你没有考虑过吗?”
她脚步没停,头发被风拂了拂,也没回头。乐奈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和问猫为什么不吃鱼一样,根本不需要答案。
两人沿着街边走,一时无话。乐器行的喧嚣像被随手关掉的收音机,戛然而止,街道本身的声响便漫了过来。汽车引擎的声,行人的交谈,商店促销广播,凑成了此刻最实在的背景音。
走过一个路口时,乐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你在想事情。”
塩花羽音脚步微顿。
“你倒是察觉得很快。”
“想什么。”
“没什么,你还记得那个粉色头发的女生吗?羽丘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千早爱音?”
乐奈偏过头看祂,眼神里有几分诧异。
“记得,但不知道名字。”乐奈说,目光看着前方,“在RiNG,想拉人组乐队的那个。”
“嗯。”
“她,不肯放弃的女人。”乐奈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她呆了一会,像是在从脑子里捞一个合适一些的词,“明明找不到合适自己的乐队,还是不断跑去找下一个。像……”
她又停顿了一下。
“像什么?”
“像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乐奈说,“一直转圈,停不下来。不知道是觉得好玩,还是怕停下来就不知道干嘛了。”
这个比喻一如既往的怪,但意外地贴切。塩花羽音的思绪转了转,回忆起RiNG门口——千早爱音追着灯奔跑的身影,还有她在二楼匆匆消失的背影,急切里裹着慌张,慌张里又嵌着一股撞了南墙也尝试着不回头的韧劲。
“你觉得她怎么样?”祂问。
乐奈没立刻回答,脚步没停,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问题,又像是只是在放空大脑。几秒后,她吐出一个字。
“累。”
塩花羽音侧过脸看她,阳光落在乐奈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看得出来?”祂问。
“嗯。”乐奈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她笑的时候,眼睛在说别的事。”
野猫般的敏锐和直觉。不,又不全是直觉。乐奈向来这样,不钻牛角尖,不深究背后的弯弯绕绕,只是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讲出来。她没打算去深究“累”背后的事情,至少现在不打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她当初看穿祂的“非人感”一样,只是平静地接纳。
“她和你是两种人。”塩花羽音说。
“……哦。”乐奈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论不感兴趣。她更关心别的事:“键盘,明天开始练。地点,SPACE。下午放学后。”
“你放学后不去RiNG?”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乐奈说,语气依旧带着随性,像在汇报今日份的KPI,“RiNG附近的猫喂过了。今天这学校附近吃过芭菲了。”
原来她每天放学后的动线是这样的:喂猫,漫无目的地到处逛,然后去RiNG蹭吃蹭喝,心情好就在咖啡厅里即兴弹一段;心情变换了,就像今天这样,做点别的事。算不上规律,却又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随性与自由自在。不愧是流浪的野猫。
“好。”塩花羽音说,“明天放学后,SPACE见。”
乐奈“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两人走到下一个路口,自然地分开。她拎着键盘盒子,背影很快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拐进了通往住宅区的小巷。
野猫不回头,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塩花羽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等等……不是姐们,你怎么把键盘带回家了?你走了,今晚我练什么?
还有,这玩意儿不轻吧……
算了。塩花羽音扯了扯嘴角,暂时懒得去想这件事,就让乐奈先一个人玩会吧。
粉色头发的女孩子。累。眼睛在说别的事。
乐奈的观察,图书馆里那些女生的闲聊,还有祂自己记忆里那些不成形的剧情碎片,像拼图一点点拼合,渐渐凑出一张清晰的画像。
那是一张戴着完美优等生面具的脸——日常里热情得像人间的小太阳,心地善良,常给予身边的同学帮助,可面具底下藏着翻涌的焦虑,藏着内心里没处安放的不安。是个把情绪都藏起来的少女。
而祂自己……一个提前窥见她未来的旁观者,知道那些等着她的挫折、欺骗,还有失望的伤心,此刻却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剧透,不能干预,只能看着。
这种无力感很陌生。在近乎永恒的生命里,祂很少有什么“做不到”的事,眼前这件事倒是算其中之一。
因为“做到”的代价,可能是暴露扩大化,可能是搅乱既定的秩序,更可能是引发出一串连祂都无法掌控的连锁反应。也因为……祂还没理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去触碰她的人生,去改变什么。
道德相对主义的阴云一直笼罩着。神明们若要理解“意义”,就必不可少地要评述人类行为,而道德自然是评价中非常关键的一环,是一把最锋利也最模糊的标尺。
所以,相当多和塩花羽音一样谨慎的神明,都只能选择做一个中立的观察者,哪怕眼前有介入的机会也只驻足不前。这些飘在云端的形而上的概念,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又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祂叹了口气。气呼出来,撞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散了。
周一放学后,塩花羽音如约去了SPACE。
那栋旧建筑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街道深处,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过客。旁边是宽阔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和周围车水马龙的喧嚣格格不入,有种莫名的割裂感——就像成年人的世界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块自留地。后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昏黄的天光。
乐奈自然已经在了。她坐在舞台边缘,脱了鞋,两条腿悬空晃着,脚尖偶尔蹭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旁边放着昨天买的键盘,包装已经拆开,电源线插在墙角的插座上。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羽,慢。”她又说。
“Whatcan I say?学校有点事。”塩花羽音走过去。这不算谎话,下午确实有场小组讨论,只不过祂划水划得比较明显。
乐奈没追究。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先听。”
塩花羽音在她旁边坐下。木制舞台的边缘有点粗糙,硌着裤子。
乐奈拿起键盘,刚才还带着点慵懒的表情瞬间再次变得认真起来,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乐奈伸手,按下键盘上的一个按钮。内置的示范曲响起来,是一段简单的钢琴旋律,清脆的音符在空旷的演出厅里回荡,碰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拖着发散的回音在寂静里铺展开。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祂,好像在等什么反馈。
塩花羽音看着键盘上那些黑白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是打算让我先听一遍示范,然后直接上手?”
“嗯。”乐奈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有没有教过别人,在这之前?”
乐奈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想,眉眼间没什么波澜。
“没有。我学吉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说得理直气壮,没半点心虚。塩花羽音几乎能脑补出她学吉他的全过程:随手拿起吉他,拨了两下弦,突然发现自己会了。然后就这样了。然后也确实是这样了。
祂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安静下来,跟着旋律听。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基础,没有复杂的转折,没有华丽的修饰,可在这四下无人的寂静空间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染力。祂忽然想起乐奈的外婆,那个曾守着这片空间、留下传奇故事与吉他的女人。或许从前的某个黄昏,她也坐在这里,听一段吉他演奏,或是自己抬手,弹出一段自己的旋律?
“外婆,”乐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琴声盖过,“以前说,音乐是空气。”
塩花羽音转头看她,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键盘上,没动。
“看不见,抓不住。”乐奈继续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没了,会死。”
很孩子气的说法。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感。
示范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轻轻消散在空气里。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缠绕,迟迟不肯散去。
乐奈伸手关掉音响。演出厅重新陷入寂静,比刚才更深的寂静。
“好了。”她转向塩花羽音,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开始教。先从认识键盘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塩花羽音真切体验了一把“人类初学乐器”的窘迫与笨拙。乐奈的教学方式,简单直接,没有乐理知识的铺垫,没有循序渐进的引导,只是指着琴键,平铺直叙地说“这是Do,这是Re,这是Mi”,然后抬抬下巴,示意祂自己按。
“试试。”她说,语气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催促。
塩花羽音凭着记忆体里的理论知识,还有刚才记下的经验,抬手按下几个键。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不成调子,带着生涩的僵硬。
乐奈直愣愣地看着祂,没评价,然后收回目光,抬手又按了一遍正确的顺序。
“听。再试。”
在祂准备再弹的时候,乐奈突然打断了祂。
“……先教指法。”
她说完,把键盘往祂这边推了推,手指放在琴键上,慢慢按下去。
“手,这样放。”
塩花羽音照做。乐奈看了一眼,直接伸手握住祂的手,把祂的拇指往上挪了一点,小指往下压了压。指尖触到琴键,凉凉的。
“就这样。按。”
祂按下去。一个“Do”,音准没问题。
“再按。”
又一个“Do”。
乐奈沉默了一下。“换一个。”
塩花羽音换了旁边一个键。“Re”。
一遍,两遍,三遍……重复了几次,塩花羽音总算能把最简单的音阶磕磕绊绊弹下来,手指僵硬得像是上了发条,节奏全无。可至少,每个音都是准的,没有跑调。
“还行。”乐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点鼓励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手指太僵。放松。”
放松。说起来容易。塩花羽音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以一种过于标准的姿势摆在琴键上,每个关节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完美,却也冰冷僵硬,没有一点活气,是自己的手,但又像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祂试着让肩膀沉下去,让手腕慢慢放软。再抬手按下琴键时,那声音似乎真的变了一点,不再那么僵硬,多了一丝微弱的灵动,像是……活过来了。
“嗯。”乐奈点头,“继续。”
教学一直持续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夜幕裹着暮色,将整个SPACE笼罩。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键盘自带的微弱背光,映着两人的脸。
乐奈的话一直不多,大部分时间里只是默默示范,或是在祂出错时轻声纠正。但她的耐心出乎意料地好,同一个错误,祂犯第三次,她还是会用同样的语调说“不对,这样”。
结束时,塩花羽音的手指泛起淡淡的酸意。长时间集中注意力、重复着细微的按键动作带来的疲惫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漫到手臂,漫到全身。这种感觉很新奇。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重复的动作正在变成记忆,正慢慢刻进肌肉里。
塩花羽音还在轻轻活动着手部,舒缓着指尖的酸痛,乐奈就那样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祂的身影。目光平静,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关于眼前这个特殊的“人”,她或许也在反复琢磨,反复试探。她也一直在思考着。
“明天继续。”乐奈一边收拾键盘一边说,“每天练。至少一小时。”
“问题不大。”塩花羽音活动了一下手指,“你自己不练吉他?”
“练。”乐奈把键盘仔细装进包里,“回家练。”
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羽,回去路上,小心。记得关门。”
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说完,她拉开门,晚风裹着夜色涌进来,卷动她的衣角。下一秒,她的身影便没入了门外的黑暗里,只留下一扇半开的门,和厅里残留的、淡淡的琴音气息。
塩花羽音独自在黑暗的演出厅里坐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琴键被敲击的味道,新乐器特有的聚合材料的、带着点香的气味。耳朵里似乎还有那些简单音符的回响。
音乐是空气。
看不见,抓不住,但没了,会死。
乐奈外婆的话顺着琴音的余韵慢慢沉进思绪里。祂慢慢站起身,避开了黑暗里的障碍物,也走了出去,将演出厅的寂静与琴音一并留在了身后。
日子一晃到了周二下午,放学的铃声刚过没多久,东大的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又慢慢归于平静。
塩花羽音从校门走出来,没有径直回公寓,脚步拐了个弯,拐进了池袋站附近的一家便利店。笔记本已经用完了,顺带买些咖啡。
便利店里人不多。现在正是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上班族还困在写字楼里没下班,放学的中学生大多结伴回了家。祂走到文具架前,目光扫过一排笔记本,随手挑了一本新的横线簿,转身朝着饮料柜走去。
然后,好巧不巧,祂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见了千早爱音。
她站在杂志区,背对着塩花羽音的方向,粉色的长发今天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纤细的后颈露在外面,线条干净利落。羽丘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平整,裙摆垂得笔直。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封面印着某个欧美流行歌手。
她的姿势有点僵。不是站着翻杂志该有的松弛,反倒有些紧绷感。肩膀微微耸起,脖子不自觉地前倾,哪怕从背后看也能感觉到她皱着眉。她的指尖捏着杂志的书页,指节甚至有些泛白。
她看似在看杂志,眼神却散着,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书页停在同一页,久久没有翻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一点弧度,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时刻上扬、带着笑意的模样。
塩花羽音停下了脚步。
看着她的背影,祂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诧异——这副模样的千早爱音,和祂印象里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千早爱音像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塩花羽音清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她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触发了某种预设程序。所有的紧绷、皱眉、眼神涣散,在零点几秒内迅速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是一瞬间的错愕,变化快得几乎抓不住。下一秒,便被一种熟练到近乎本能的明亮开朗所取代。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连瞳孔都像是被点亮了,鲜活又明媚。
“啊!”她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惊讶,“你是……前几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学长?”
不知怎的,她脸红了。
她随手放下杂志,转过身来,动作流畅自然。
“我记得,在学校门口附近见过,还有在RiNG……对吧?”
社交礼仪这块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没有刚才那短短几秒的窥见,塩花羽音大概也会被这毫无破绽的笑容糊弄过去,以为她从来都是这样,永远明媚,永远松弛。
“是的。”祂轻轻点头,脸上也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好巧。”
“真的好巧!”爱音往前迈了几步,脚步轻快,手里还攥着那本英文杂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学长也住这附近吗?”
“嗯,在池袋租了公寓。”塩花羽音说,语气温和,“你是……千早同学,对吧?之前在RiNG门口见过。”
“啊,对!千早爱音!”她用力点头,马尾晃得更厉害了,“学长居然知道我名字,好厉害!”
很标准的社交辞令。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维,不会太过,又能拉近距离。
“因为你的发色很显眼。再加上,你在羽丘的高一年级也挺出名的,不是吗?”塩花羽音平静地说着,说的也都是实话,“而且,你在找乐队成员,尝试组乐队?”
爱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细微,却还是没逃过祂的眼睛。然后她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啊哈哈,被看到了呢……是啊,不过还没找到。”她的语气轻松,语速却悄悄快了半拍,“慢慢来嘛,总会有办法的!”
她在掩饰,用更快的语速稀释尴尬,用更明媚的笑容盖住失落,用略显笨拙的动作转移注意力,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窘迫都覆盖在这层明亮的伪装之下。
“加油。”塩花羽音说,语气诚恳,“组建乐队不容易。”
“谢谢学长!”爱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晶晶的光里,尽管有些许刻意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真实的暖意,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子高中生,“啊,对了,还没问学长怎么称呼……?”
“塩花羽音。东京大学理学部一年级。”
“东大!”爱音睁大眼睛,瞳孔
倏地收缩了一下,这次的惊讶没了半分刻意,是实打实的,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好厉害!果然是学长!”
“只是运气好。”塩花羽音谦虚了一句,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里的英文杂志上,“在看英文杂志?”
“啊,这个……”爱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杂志,指尖攥得更紧了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旧牢牢挂在脸上,“嗯,想保持一下语感。毕竟……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嘛。”
她说“刚从英国回来”时,语气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似乎是在提起一个不愿触碰的话题。
“英国哪里?”塩花羽音问,语气随意,像普通的寒暄。
“伦敦。”爱音说,这次的回答快了些。
“喜欢那里吗?”
“……嗯,很喜欢。”她点头,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垂下去了一瞬。一瞬间的黯淡,被她飞快地掩饰过去,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不过还是日本更适合我啦!朋友什么的都在这里。而且……英国的饭菜根本比不上日本啦!”
她在说谎。或者说,在选择性地说真话,把一部分的狼狈藏起来,只把体面的那一部分摆出来。塩花羽音清楚她“从英国回来”的真相——那并不是一段完整的留学经历。刚到英国没几天,就因为不适应新环境、无法融入当地学生,再加上个人焦虑裹挟下的崩溃,最后待了不到一星期就只能决定退学,返回日本。但她不敢说出来,只能用“更适合日本”“饭菜不好吃”这样的由头搪塞。
而这份说不出口的压力,这份藏在心底的狼狈,正一点点化作她此刻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化作她拼命融入新环境、想证明自己的每一个行动。即使,她本就是个热情开朗的人。
“确实,有朋友在身边很重要。”塩花羽音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共情。
“对吧!”爱音像是找到了共鸣,语气轻快起来,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许,“啊,不过学长是东大的,平时一定很忙吧?还有时间来便利店买东西。”
“买点必需品。”塩花羽音指尖捏着笔记本的边缘,轻轻扬了扬,“你也刚放学?”
“嗯!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得早,就顺路过来看看杂志。”爱音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音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啊,塩花学长……我这么叫可以吗?”
“可以。”
“那,塩花学长!”她笑起来,眼睛又弯成月牙,笑容比刚才更兴奋了些,“既然这么巧遇到了……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啊,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只是觉得,学长看起来很成熟可靠的样子,以后如果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或者……嗯,乐队相关的事情,可能想请教一下……”
她说得语速有些急,一句话一口气把理由全部都倒出来,像是怕慢一秒就被拒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马尾发梢,一圈又一圈,尾端的发丝被捻得有些发皱。
“千早爱音,稳住!能结识东大的学长,还是理科生,这件事超厉害的!血赚不亏!以后不管是问学习还是找乐队伙伴,都多了条路……千早爱音,不愧是你!”
爱音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
塩花羽音静静地看着她。
粉色头发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脸上笑容灿烂,眼神期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藏得很好的不安。她在害怕被拒绝,怕自己的主动落空,怕再经历一次“不被接纳”。
这个少女,明明那么善于交际,擅长周旋于人群,人缘好,情商高,能把很多方面的社交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却比谁都更害怕孤独,怕成为那个不合群的人。她的开朗是天生的性格,但也是盾牌,是武器,是她在日本这个讲究合群、排斥异类、强调集体的社会里,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生存装备。
和要乐奈截然不同。乐奈的随性是本能的,不在乎外界的眼光,活得自在坦荡,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从不需要刻意伪装;爱音的活泼开朗既是先天的也是后天的,尤其是现在,在外社交的每一分都在悄悄计算着如何被喜欢、被认可,哪怕累也不敢卸下铠甲。
这副自我展示和自我保护的盔甲在未来终将会被击碎。她拼命维持的笑容,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但现在,祂什么也不能说。
“当然可以。”塩花羽音拿出手机,语气温和,“我的LineID是……”
爱音的眼睛瞬间亮了,褪去了前几秒的紧张感,那种“被接纳”的喜悦之情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谢谢学长!”她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我加你!”
加完好友,她忽然眨了眨眼睛。
“诶……如果学长是东大的大学生的话,之前为什么和……花咲川的学妹来我们羽丘校门口那?”
她抬手挠了挠脑袋,露出好奇又疑惑的微笑。
“当时就猜测……学长可能是大学生或者社会人啦,虽然真没想到学长是东大的……那学长当时在干什么呢?学长又是怎么在羽丘认识我的名字的呢?”
塩花羽音迎着她的目光,神色自然。
“我当时陪一个熟人学妹在等一个羽丘学姐,虽然没等到。”祂轻轻耸了耸肩,表示遗憾的同时脸不变心不跳地编着理由,“那学妹认识一些羽丘的同学和前辈,你懂的……她们经常一起玩乐队。”
爱音的眼神微微一亮。
祂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相处了之后也自然而然在羽丘认识了一些同学。听到你的名字则是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
爱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塩花羽音不知道爱音会怎么想,但看她脸色像是相信了这个说辞,大抵是把祂归为“乐队相关人士的熟人”那一类了。
交换完联系方式,她又看了眼时间。
“啊,差不多该回去了。”她收起手机,笑容依旧灿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今天真的超——级开心!能遇到塩花学长,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也是。”塩花羽音说,语气温和,“路上小心。”
“嗯!学长也是!”
爱音用力点头,转身朝着店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挥了挥手,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那脸上笑容明媚,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不安,只剩纯粹的喜悦。
然后她推开便利店的门,晚风裹着傍晚的凉意涌进来,她的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人流里。
塩花羽音站在原地,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背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她还在这里对着英文杂志眉头紧锁。
那个挺直的背影,让祂想起乐奈昨天说的话。
“不肯放弃的女人。”
不肯放弃。是,这话没错。她太努力了,摔倒了之后,换个地方爬起来,重新开始。在各方面的用功,让人看着都觉得累,甚至产生些许心疼。
塩花羽音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个新名字——千早爱音。……有一种看到老一辈微信用户“花开富贵”的既视感。祂莫名有些想笑。
祂收起手机,拿起笔记本和咖啡,走向收银台。
付款,推门出门。傍晚的风卷着凉意扑过来,拂过脸颊,带着城市街道的烟火气。
祂慢慢走回公寓的方向,脑子里却还是刚才便利店里的画面。爱音熟稔的社交意识、社交情商,瞬间切换的表情,还有捏紧杂志时泛白的指尖,还有那抹撑着的、不肯落下的明亮笑容。
真是头疼。洞悉所有历史和剧情走向,却只能站在原地,暂时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滋味,一直以来都这么难受。
但真的……无能为力吗?
乐奈邀请祂组乐队时,说“一起创造归宿”。归宿啊,是个具象又抽象的词,一处安定的、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爱音那么拼命地想要融入,拼命地寻求接纳,说到底,不也是在找这样一处地方吗?不也是在寻找某种意义上的“归宿”吗?
一处不必掩饰“留学失败”的狼狈,不会被轻视,不会因为她的焦虑而排斥她,能互相交心、能互相帮扶,能让她安心卸下笑容的地方。
塩花羽音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东京的夜空总是泛着光污染的痕迹,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云,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橙色,模糊了夜色的轮廓。
祂忽然想起自己降临这个世界的初衷。可现在,当那些被观察的对象一个个变得具体,变得有了温度,变得让人在意的时候,纯粹的旁观就成了一种自我煎熬。
祂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冷冽,灌进肺里,驱散了几分混沌的思绪。
改变千早爱音的人生轨迹。
这个念头,在图书馆听到那些闲聊时,在乐器行外听乐奈评价时,在便利店看见她强撑的笑容时,一点点变得清晰,变得坚定。
暂时……先不作为神明去干涉,而是作为“塩花羽音”,一个偶然认识她的、年长一些的学长,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她跌倒时拉一把,在她迷茫时说句话,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个暂时的支撑点。
不越界……只是陪她走一段路。
这算干预吗?算。但也许,这种程度的干预,是被允许的。
不,不是被“允许”。是祂自己,想要这么做。
因为看着那样努力的背影,看着那份藏在伪装下的脆弱,无法无动于衷。神明的高高在上,在鲜活的温度面前,终究溃不成军。
塩花羽音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祂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与夜色交织在一起。
组乐队,和乐奈练键盘,认识新的人,观察,介入,再决定做点什么……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常,正在一点点填满祂原本空旷的时间。
原本的沉寂逐渐被打破,生出了些许烟火气。
而在这个过程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计划中的,是自然发生的。
就像种子落在土里,总会有发芽的那一天。
因为祂这个变量,MyGO!!!!!还会照常组建吗?乐奈还会加入吗?祂低头斟酌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袋。潜意识里祂还是不想那么早就把事情的轨迹弄得太偏。
祂走到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户黑着,没有一点光亮,像沉在夜色里一双闭合的眼睛。
但没关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总会明朗起来的。
……
千早爱音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掀动校服裙摆,脚步里带着藏不住的愉快。
这份愉快,冲淡了放学时的沉郁。原本刚放学那会儿还在为乐队的事和灯的事苦恼,脑子里乱糟糟的情况下进便利店又撞见英文杂志,回想起留英那段不光彩的经历,确实郁闷了一阵。
不过……
一切都因为一个相遇,有了转机。
她又见到了那个学长。
她其实好奇有一阵了。早在羽丘附近第一次撞见他时,注意力和好奇心就悄悄扎了根。而在今天,这份盘旋了许久的好奇终于得到了初步的答案,那份雀跃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东京大学……理学部……学长……
而且,学长还觉得我挺出名……
这几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横跳。粉发少女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脑海中不禁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千早爱音,你也不赖嘛!”
她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语气里满是得意,脚步都愈发轻快起来。马尾随着动作甩得更欢,粉色的发丝在暮色里划出弧线。
乐队……到底该怎么办呢?爱音很快又继续思考起来。真没办法,回国之后她才发现,玩乐队早已不是少数人的爱好,成了日本高中生之间的潮流,成了一种显著的文化现象。她想真正融入同学们,想成为人群里被关注、被认可的存在,想要成为话题中心,好像就绕不开这波乐队热,多少得沾点边才行。
哪怕……她本可以凭着其他东西站稳脚跟。
即使,她成绩优异。即使,她社交能力强……即使,她轻松收获了同学们的喜爱,身边从不缺一起说笑的朋友,那些善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但她总感觉,如果不随潮流的话,心里总有一股不踏实的感觉。
学长说过,他也关注过乐队的事情……不知道他会不会玩乐队呢?就算不玩,以他的阅历,说不定能给出些靠谱建议呢?说不定,这就是她组建乐队的突破口?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雀跃又压过了烦恼。
正琢磨着,手机突然响起了提示音。屏幕亮起,是她关注的网红博主更新了视频。她把烦恼抛之脑后,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