塩花羽音再次踏入池袋西口公园时,已经是两天后的周六上午。
周六的上午,没有预想中的阳光。天空灰蒙蒙的,像旧棉被洗了之后没晾干,湿冷的凉意裹着风,贴在皮肤上发黏。空气里浮着翻松的泥土气,混着青草的味道和远处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黏糊糊的。
这地方永远是这样,精致的烟火气和粗粝的尘土搅在一起。
祂一眼就看见了乐奈。
和往常不一样。
她蹲在公园最深处的角落,挨着那排有些落叶的银杏树。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也没动。没穿校服,宽松的黑色短袖套在身上,袖口空荡荡地晃着,露出细白的手腕和半截胳膊,风一吹,布料贴在皮肤上,显出单薄的轮廓。深灰色运动短裤的裤脚沾着泥点,似乎是在地上蹭过。
她就那么蹲着,背对着公园入口,周身裹着一种被世界落在身后的安静。就好像那块地方本来就有这么一个轮廓存在着,一动不动,就好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一小座雕像。
塩花羽音的脚步停住了。
不对劲。
算不上需要推理的异常,只凭直觉就能感受到一种气氛里的滞涩。
祂走近了些,没出声,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看见她面前的地面:一小块泥土被翻起过,又被仔细填回去,压得平平的,边缘摆着几颗圆润的白石子,歪歪扭扭地圈出一个不成形的圆,像孩子随手画的句号,潦草又认真。
乐奈没动。
她低着头,白色短发垂下来,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放松感。
塩花羽音等了等。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声音轻鸣,淹没于远处的嘈杂。远处,小孩的嬉闹声尖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划过,还有便利店门口的机械语音播报声。这些声音都被空旷的距离滤过,落在耳边的时候,已经模糊成背景似的白噪音,又回归于风声叶响。
乐奈还是没动。
塩花羽音索性也在她附近蹲了下来,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膝盖抵着地面,泥土的湿气透过布料渗进来,凉丝丝的,顺着裤管往上爬。祂忽然所谓“感同身受”,此刻只觉得,这凉意和乐奈身上的安静,是两回事,又缠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
时间在沉默里,一分一秒地慢慢爬。祂已经似乎能听见脚下泥土里草叶生长的声音,或许当然没有,只是沉默太久,把细碎的声响都放大了。
塩花羽音侧过头,悄悄瞥了她一眼。
乐奈的表情很平静。
真的太平静了。
眉头不皱,没有抿嘴,脸上肌肉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柔和。但那双异色的眼睛——左眼盛着琥珀色的金光,右眼沉在深蓝的影子里——此刻却空荡荡的,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空,没有流泪与伤痛,只有寂静与荒芜。
悲伤。
这个词汇在塩花羽音的意识里跳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堵在喉咙口。
猫悲伤了不会流泪?
祂见过人类各种各样的情绪表达:愤怒时会瞪眼,喜悦时会咧嘴,紧张时会搓手指,恐惧时脸色泛白。那些情绪都有迹可循,能归类,能拆解,能照着模板复刻,能被写进表演系上专业课时不得不读的《戏剧表演基础》。
但眼前这种悲伤不一样。
它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它就那么安安静静沉在乐奈眼底,好似一块打磨得光滑的黑石,吸走了所有光,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塩花羽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张了张嘴,又闭上。
祂移开视线,看向那块被翻动过的土地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的石子。
“……埋了什么?”
祂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轻得也要被淹进风里,但也打破了眼前的沉默。
乐奈没立刻回答。
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塩花羽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日落。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泥土旁边——那里有几根细细的、浅灰色的毛,黏在草叶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猫。”她说。
一个词,干巴巴的。
“生病了。”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平缓的,仿佛在念草稿本上的某一行字,“昨天晚上死的。”
塩花羽音看着那几根毛,风一吹,毛就晃一下,随时会被吹走。祂忽然想起便利店门口偶尔会蹲一只流浪猫,有时会被路人当作吉祥物。或许就是那只?希望不是。
“你养的?”
“不是。”乐奈摇头,动作很慢,“流浪的。认识很久了。喂过很多次。”
她顿了顿,沉默了会。在回忆什么,或在整理语言,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多了一点细碎的东西插入话里。
“它喜欢吃便利店卖的鲑鱼饭团,不喜欢鸡肉的。下雨天会躲在那个长椅下面。”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张掉了漆的绿色长椅,椅面有几处划痕,“右前爪有一块毛是秃的,打架打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
死水无波。
但塩花羽音看见她的手指悄悄蜷了起来,指甲轻轻抠着运动短裤的布料,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慢慢松开,再蜷起,反复着,像在和自己较劲,又像在压抑着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短裤上的印子大概过一会儿就会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就像那几根灰色的毛,待会就会被风吹走,或者被清洁工扫进垃圾桶。就像那只悲剧的猫。
祂继续蹲在那里,膝盖顶着潮湿的泥土,和乐奈并排守着那块被翻动过的地面。
远处又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什么时候埋的?”祂问。
“早上。”乐奈说,“跟旁边杂货店的老爷爷借了铲子。他说不用还了,送我了。”
她说着,从身后摸出一把小小的铁铲,锈迹爬满铲身,往地上一放,发出轻微的闷响。铲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块,没来得及蹭掉,木柄被磨得发亮。
沉默又落下来,裹住两个人,密不透风。
塩花羽音张了张嘴,又闭上。祂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该怎么说?节哀顺变?请别难过?这些公式化的语句在祂的意识里打了个旋,又被统统否决了。刻意又轻飘飘,似投石入海却连个响都听不见,不如不说。
祂索性闭上嘴,继续蹲着,膝盖抵着沉默的地面。
乐奈也没再说话。
她就那么盯着那块地,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钉在那片泥土上,像是要从紧实的土层里,抠出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绺,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但光被什么东西挡着,怎么也透不进她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是一片沉下去的暗,没有波澜。
又过了很久。
时间走得很慢,尘土落地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久到塩花羽音的膝盖麻得快要不属于自己,小腿肌肉一跳一跳,每一下都扯着酸胀的神经。祂稍微挪了挪重心,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这片寂静里也显得清晰无比。
乐奈忽然开口。
“……第几次了?”
她问,没头没尾,像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第几次?”
“这样的事。”乐奈说,“猫死了,狗不见了,麻雀从窝里掉下来摔死了……第几次了。”
塩花羽音愣住。
“……不记得了。”乐奈自己接了话,声音宛如叹息,“很多次。每一次都很难过。”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头,看了塩花羽音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疲惫,熬了太久的沉郁;有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空落;还有一点塩花羽音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认命似的平静,又像是积压了太多情绪之后,被淘空的虚无,连难过都变得轻飘飘的无力。
“我以前以为,”塩花羽音斟酌着词句,“你只对音乐和吉他有兴趣。”
这是实话。
在祂对剧情的印象里,要乐奈这个个体,最显著的特质就是“随性的流浪猫一样的吉他手”。她出现在Livehouse,出现在咖啡厅,出现在公园,出现在任何能弹吉他的地方,眼神里总飘着种游离的专注,整个世界于她而言仿佛就可以简化成琴弦的振动、音乐的流淌,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背景音,无关紧要。
猫猫懒得想那么多,猫猫只想爽弹吉他……不是吗?
悲伤?多愁善感?这些词汇从来没和她的人物信息关联过,像两个平行的性质,永远不会相交。
乐奈听了,没反驳,也没点头。
她只是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那块地。
“你不懂。”她说。
又是一句短话,轻飘飘的,却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祂。
塩花羽音噎住了。
尴尬。
这种感受在祂的日常生活中比较少见,但此刻确确实实地冒了出来。如鲠在咽,在喉咙口附近缠着、扎得发涩,不上不下。
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乐奈已经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裤角上的土,动作有点僵硬,像动作呆滞的人偶。那把锈铲子被她捡起来,握在手里,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走了。”
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就要离开。背影单薄如叶,大概率被狂风吹走。
“等等。”
塩花羽音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些。
乐奈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请你吃东西吧。”塩花羽音也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差点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抹茶芭菲。RiNG二楼咖啡厅的。”
乐奈的肩膀动了动,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为什么。”她罕见地问了,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情绪。
“就当是……”塩花羽音搜刮着理由,思维像卡壳的机器,半天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安慰?或者说,陪我坐一会儿。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这话说出口,连祂自己都觉得拙劣。
但乐奈沉默了几秒,居然轻轻点了点头。
“……嗯。”
往RiNG去的路,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谁都没开口。
乐奈走在前面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塩花羽音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黑色宽松短袖被风掀得贴在背上,瘦削的肩胛骨轮廓一清二楚,突兀地拢成两道紧绷的弧线,形似一对收拢的翅膀。
周六的池袋更是熙熙攘攘。
享受假期的学生勾着肩晃过,主妇们拎着鼓囊的购物袋挤过人群,街头艺人套着亮片夸张的外套扭摆,音响里的旋律走调;还有些游客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走过每一块地砖。街边小吃、香水味、喇叭声……声音、颜色、气味,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闷煮、沸腾,覆盖整个街区。
但乐奈走在这片喧嚣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隔阂。
她目不斜视,脚步不紧不慢。偶尔,有行人差点撞上来,她也只是轻轻往旁边侧过身子,眼神始终空着,一丝余光都没分给那些擦身而过的人。
身边的一切,对猫来说,可能都只是未被加载完全的背景。
塩花羽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也是在一座公园,祂被一群流浪猫围在中间,她站在离猫群不远的地方,眼神淬了光似的发亮,落在祂身上时,带着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审视。直勾勾的审量几乎没有温度,却有种鲜活的锐利。
那时候的乐奈,沉默也疏离,但身上泛着活力——像生生不息的野草,像没被驯服的猫,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而现在……
塩花羽音皱了皱眉。
她身上的那股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抽走了,只留一副走在地上的躯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RiNG所在的独栋建筑。推开一楼的大门,走向旋梯,楼梯扶手有些凉。上到二楼咖啡厅时,熟悉的暖光裹着咖啡香,一下子扑了过来。
周六下午的RiNG比平时热闹些。
祂的知性能察觉到,演出厅和排练室的方向飘来调试乐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吉他riff,还有鼓手试踩底鼓的闷响,空气随着节奏颤动。咖啡厅里散着几桌人,大多是学生或者年轻人。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屏幕光映在脸上。
塩花羽音选了靠窗的位置。
乐奈把铲子往墙角一靠,铲柄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顺势坐下,视线落在窗外——那条通往演出厅的走廊上,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视焦点飘在空中,不知道落向何方。
“两份抹茶芭菲。”塩花羽音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转身离开,空气又静了下来。
塩花羽音看着乐奈。
她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眼睛依旧空着,没有焦点。
“……那只猫,”塩花羽音试探着开口,声音放轻,“有名字吗?”
乐奈的指尖停了停,那阵缓慢的敲点声中断了。
“……没取。”她说,“取了名字,就更难过了。”
取了名字,就有了归处,就成了牵挂,成了不想扯断的牵绊。而牵绊越深,断的时候疼感就越清楚。
祂忽然想起,乐奈曾随口评价过MyGO!!!!!那几个人,那印象还在意识里字字清晰。
“灯,需要。粉头发的,很努力。月之森的女人,不知道。立希,还是太较真,又太关心灯。”
还有那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她们,以后,可能会组乐队,吗?”。
那时祂只当是乐奈天生的敏锐和观察力,当作野猫那不讲道理的直觉。可现在再回想,那些零碎的字句里或许藏着别的什么——某种对“联结”本身的关注,对“羁绊”形态的最原始的直觉。
她只是近乎本能地感知。
芭菲端了上来。
高高的玻璃杯立在桌上,底层是深绿的抹茶冻,压得紧实,中间铺着绵密的红豆,混着白玉团子,最顶上堆着蓬松的抹茶冰淇淋,撒了坚果碎,插着一片印着RiNG logo的巧克力牌。
乐奈盯着芭菲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勺子,开始挖。
她吃得很慢,和之前祂见过的“饿猫扑食”的模样相差甚大。
一勺抹茶冰淇淋送进嘴里,就那样含着,等那点凉意顺着舌尖慢慢化掉。再舀一勺红豆,一颗一颗抿碎。明明是她之前能一口气吃完两杯、看到之后眼睛会发亮的抹茶芭菲,此刻乐奈却似乎并没有在享受。身体机械地重复着“吃”的动作,指尖捻着勺子柄,眼神和意识早飘去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祂有种既视感:或许乐奈的灵魂正蹲在某个街角,对着空猫碗发呆,连风刮过都没察觉。
塩花羽音也拿起勺子,但没急着吃。
祂看着乐奈。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纤长又柔软,投下一小片浅影,稍微遮了些眼底的情绪;看着她微微鼓着的腮帮,不知嘴里含着的是抹茶还是情绪;再看着她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清瘦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那是练吉他磨出来的,轻微粗糙的触感,和她此刻的脆弱形成一种显眼的反差。
这个被祂标注为“高直觉风险个体”的少女,此刻正把从未有过的脆弱面展露在祂面前。
而祂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慰?共情?祂的记忆库里存着无数案例和模板,可以瞬间回忆,精确到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表情。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当祂要伸手去碰这份脆弱,才发现那些冰冷的信息都隔着一层雾,显得隔靴搔痒。
硬套别人的衣服,是穿不合身的。
似乎……在祂还是人类的那段岁月里,也没学会怎么安慰人。至少对于乐奈这种性格的,祂不知道,祂束手无策。
而且,祂确实“不懂”。
不懂失去一只喂熟的流浪猫,是怎样一种感觉,有多么疼;不懂那种“每一次都很难过”的情绪积累,是怎样一点点堆成山,压着心头肉;更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悲伤的同时,表现得那样平静。
这种“不懂”让祂有些烦躁。
就像面对一道没有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所有的推演和计算都失去了意义,都成了无效的思维消耗。当然,祂大可以调用记忆库里关于悲伤和应对方法的成百上千的理论和案例,然后照着尝试,但那跟眼下这杯正在融化的芭菲有什么关系呢。
祂舀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
抹茶味很浓,浓醇裹着淡淡的苦,接着是一丝丝回甘漫上来。口感绵密,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味道不错。
是乐奈喜欢的味道。可祂此刻,尝不出半分“好吃”的滋味。
就在这时,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悄然擦过祂的感知边缘。
塩花羽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尘埃在光线里的舞蹈,远处桌位的学生还在闲聊。
这波动无法被目前的人类技术观测到,处于人类所有观测仪器的盲区,更别说被人的感知所察觉。更何况,此刻身边人的注意力,早就几乎被周遭嘈杂的人类活动的声音所淹没。
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性质非常明确——并非这个宇宙原生能量场的自然起伏,不是偶然的扰动。是某种外来的、带着清晰“结构”的信息涟漪。
一串被编码的信号,藏在混沌的能量流动里,被祂精确地接受并解码。
同类。
这个判断瞬间在祂的意识体里浮现。
有别的神明,进入了这个平行宇宙。
塩花羽音放下勺子,动作尽量变得自然。倒不是怕惊扰身边的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谨慎,同类到来时便下意识进行注意。祂抬眼看向乐奈,女孩还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勺一勺地挖着芭菲,抹茶的绿沾在勺沿和嘴角,对此浑然不觉。
很好。
祂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那一瞬间绝大部分意识已从这具肉身里抽离,像一缕无形的烟,挣脱了皮囊的束缚,飘进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维度。
肉身还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眼神眼神也并未有异样。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走神了片刻。
意识场的景象与物质世界截然不同。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的边界,没有声音,那些依赖感官的概念在这里统统失效,基于视觉与听觉的经验在这里也都失去了意义。唯有信息在不断流动,能量波纹在缓缓起伏,构成一片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海洋。
而此刻,在这片“海洋”的某个角落,多了一团“异物”。
一团结构简洁、层级分明的意识体,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宣言”,明明白白宣告着“外来者”的身份,却又以一种近乎诡谲的精妙姿态嵌入了这个宇宙的空间,没有引起任何的排斥反应。
比很久之前见过的,某些罕见、少有的,一进来就搅得矢量场大乱、恨不得把“我是神明”刻在脑门上然后吸引无数本地土著的察觉与关注的蠢货高明太多。把“低调”刻进了意识深处,很稳健。
高明的来访者。
塩花羽音的意识体极快地靠了过去。
两个存在,在虚空中完成了接触。没有通过语言的交流,信息流直接在瞬间完成对接,快得超越了时间的刻度。所有的信息、状态、意图,都在这一刻坦诚相对,无所掩饰。
“初次见面,或者说,久违了?”对方传来一段带着笑意的意识波动,若要以语调来形容,是轻松的,像老朋友在街角偶遇时的招呼,“我是‘淮南子’。路过这个宇宙,感觉到有同类的气息,确认你的坐标之后就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塩花羽音,我暂时给自己的命名。”
祂回应着,同时快速扫过对方的状态。稳定,平和,没有某些前辈的恶趣味,能量层级比自己高出一个数量级,却收敛得极好。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翻涌的力量也不张扬。
“没有打扰。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是正常的。” 淮南子的意念漫散着慵懒的温和,“毕竟,不同平行宇宙之间其实不太方便跨越,而且各自宇宙又保持不停的运动。这种小概率事件,就像在沙滩上捡到两颗花纹完全相同的贝壳。不过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做什么?‘扮演人类’或者‘旁观人生’的课题?”
“……算是。”塩花羽音的意识没有丝毫隐瞒,平铺直叙,“或者,大家大部分不都是吗?观察,体验,在对不同世界的人类社会里,徒劳又执着地试图理解‘意义’。”
“的确。老课题了。”淮南子的意识里漾开轻笑,“结果呢?有进展吗?”
“……还在摸索。”
“那就是没有。”淮南子一针见血,没有丝毫委婉,却也不刺耳,“不过也正常。这个课题最难的地方就在于,你越是用力去‘理解’,反而离‘理解’越远。就像用手去抓水,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塩花羽音的意识陷入片刻的沉默。
无需辩驳。祂知道对方说得对。
“说起来,”淮南子的思考转向另一个方向,话题切换得自然又突兀,“我刚才顺便扫了一下你这个宇宙的概况——挺有意思的。也是诸多关于《BangDream》的平行宇宙之一啊。音乐,乐队,少女们的青春和纠葛……你选了个很细腻的舞台。”
“……偶然。而且,曾是人类期间,我挺感兴趣那部剧的。”
塩花羽音的意识波动微微放缓,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偶然才是常态。”淮南子顿了顿,“不过,我注意到你和其中一个个体建立了比较深的联结。那个白色头发的小姑娘,像野猫一样的……是要乐奈,对吧?”
塩花羽音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你察觉到了?”
“意识场的残留痕迹太明显清晰,反正你也没刻意隐藏,对吧。”淮南子的意念带着几分促狭,“你们之间的信息交换频率和深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社交的范畴。而且,形容一下就是,你的意识体上沾着她的‘气味’……那种独特的、带着音乐质感和野性直觉的波动。”
塩花羽音没有否认。
祂意识恢复了平稳,却多了几分坦诚:
“她是个很特别的人类。直觉强到能察觉我的‘非人感’。我向她做了有限度的坦白,她接受了,没有深究。”
“聪明的选择。”淮南子给出评价,“有时候,不过度追问反而是一种更深的信任。不过……你看不懂她,对吧?”
简明扼要又准确,精准地扎进了塩花羽音的困惑里。祂的不安、困惑与烦躁,都被戳得无所遁形。
“……很明显吗?”
“你的意识波动里写满了‘不理解’三个字,直白得有些可爱。你也没隐藏,对吧?”淮南子的意念里笑意渐起,“尤其是刚才,你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明明就在眼前,指尖都能碰到,却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的烦躁感,都快溢出来了。”
塩花羽音苦笑。
那种无奈,无论是对祂来说,还是对其他神明来说,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作为能推演万物的神明,被一个人类的情绪困住,荒诞又无可奈何。
“我确实不懂。”祂坦然承认,“她今天因为一只流浪猫的去世而悲伤,那种悲伤的表现形式……很特别。又不哭又不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眼神空得像枯井,连旁边有蜜蜂飞过都没反应。我问她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她说很多次,每一次都很难过。”
祂顿了顿,像是在梳理那些混乱的困惑,又像是在回忆那个白发少女的模样。
“但在此之前,我对剧情的印象以及对她的认知是‘随性的流浪猫一样的吉他手’。她出现在Livehouse,弹琴,路演,指尖落在琴弦上,眼里只有音乐,对音乐有着近乎本能的专注。我以为她的世界很简单、很纯粹,纯粹到只有音乐、吉他、乐队,或许再加上一点野猫似的、不受拘束的自由。”
“然后你发现不是。”淮南子适时接话。
“对。”塩花羽音的意识带着一丝笃定,又藏着几分茫然,“她今天表现出来的那种……多愁善感?或者说,对‘失去’的敏感和痛苦,和我之前的认知产生了矛盾。我不明白,一个看起来那么随性、那么专注在音乐上的人,为什么会多次为了一些小事而如此悲伤?为什么她说‘每一次都很难过’?”
意识场里安静了片刻。无边无际的沉寂,把所有的困惑,都留在了这片无形的域里。
在物理空间,距离这个宇宙的地球几十光年之外,淮南子的光团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象征着思考的痕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意识场中,淮南子终于打破沉寂,“如果要乐奈心中只有音乐和吉他,那只要她想,在她当‘流浪吉他手’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可以轻轻松松找到乐器技术高超的队友,或者凭借其外祖母的人脉,轻松找到实力强劲又年轻的职业乐队。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呢?”
塩花羽音的意识滞住。
这个问题……祂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因为……”祂试图在记忆和印象里搜索对应的答案,“她喜欢自由?不想被乐队束缚?”
“那她为什么后来加入了MyGO!!!!!?”淮南子的反问紧随其后,没有丝毫拖沓,“一支队员基本上是新手或者业余学生的乐队?”
“……”
塩花羽音的意识再次陷入沉默。那些原本笃定的认知,又慢慢出现裂痕。
“因为后面的剧情里,高松灯说了‘想要组建一个一辈子的乐队’。”淮南子没有再追问,自己给出了答案,“这句话打动了她。而在原剧情后续,当乐队出现矛盾,长崎素世欺骗队友,千早爱音伤心离开时,要乐奈也失望地暂时离开了。”
祂顿了顿,原本漫散的慵懒和笑意淡去,多了几分带着重量的认真。
“塩花羽音,你犯了一个很常见的错误——把人类的某个显著特质,或者把编剧为了省事而编写的公式化人设,当成了她的全部。”
“要乐奈确实喜欢音乐和吉他,这没错。但她喜欢的从来不只是‘音乐’和‘吉他’本身。她喜欢的,是音乐所能承载的那种东西——长期性、永久性的承诺,像家庭一般的团结与情感,深深的、不会轻易断裂的羁绊。”
“她当流浪吉他手,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她不是在随便找一支乐队加入,她是在等待,在寻找,在直觉地筛选——筛选那些能给她‘一辈子’承诺的人,筛选那些能构建起深厚羁绊的同伴。”
“所以她会为一只流浪猫的死去悲伤,因为那只猫是她喂了很久的,是她认识‘很久’的。在她心里,那已经是一种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联结’。而联结的断裂,无论大小,都会让她难过——这种难过不是矫情,是她对所有珍贵事物的本能珍视。”
“她的随性,她的自由,她的专注——所有这些外在表现,都建立在一个更深层的内核之上:对‘归宿’的渴望,和对‘失去’的恐惧。”
淮南子的意念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乐奈的外在表象,将她藏在深处的内心清晰地展现出来。
塩花羽音的意识体剧烈波动起来。
信息奔流不息,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困惑与茫然。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看似相悖的,从不是矛盾,而是一体两面。乐奈对音乐的专注,和她对羁绊的渴望,本质上源于同一个内核——她在用音乐寻找归宿,在用吉他构建联结,用指尖的和弦,编织着对“一辈子”的期待。
是的,所以她才会被“一辈子的乐队”打动。
那是野猫追寻已久的归宿信号。
所以她才会在乐队出现裂痕与欺瞒时离开。
不是不爱音乐,是无法接受珍视的联结被背叛、被破坏。猫无法接受归宿变得“无趣”。
所以她才会无数次为一只猫的死去,露出那种无声的悲伤。
因为在她心里,所有这些东西——音乐,乐队,猫,人——都是“联结”的不同形态。而联结的珍贵,正在于它的脆弱,在于它随时可能断裂的恐惧,在于每一次拥有,都伴随着失去的风险。
“……我明白了。”塩花羽音的意念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动,“她恐惧的,是重要联结的断裂与消失。无论是猫咪的离去,还是归宿与羁绊的破碎。”
“对。”淮南子的意念恢复了温和,“而且这种恐惧,恰恰证明了她对‘联结’的重视。一个真正冷漠的人,是不会为失去而难过的,他们从未真正投入过,自然也不会有失去的痛感。”
意识场里又安静了下来。
塩花羽音消化着这些信息,那些之前散乱的、碎片化的认知,无法串联的矛盾,此刻正一点点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图景。
要乐奈,这个十四岁的少女,这个像流浪猫一样随性、直觉强悍的吉他手,她的内心其实是一座复杂的迷宫。迷宫的入口是音乐,是吉他,是那些即兴的riff和路演的吉他和弦。但迷宫深处藏着的,是对“一辈子”的执着,是对“归宿”的渴望,是对“不失去”的无声祈祷,是对所有珍贵联结的小心翼翼的守护。
这柔软又脆弱的、不轻易示人的部分,才是她最真实的底色。
而祂和很多观众,之前,都只看到且停在了迷宫的入口。
“……谢谢前辈。”塩花羽音由衷地说,“你的点拨,很关键。”
“不客气。”淮南子的意识重新变得轻松,“能看到同伴有新的领悟,我也很高兴。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既然看懂了她。”
“……不知道。”塩花羽音老实承认,意识里没有了之前的烦躁,“但至少,我不会再让她有机会说‘你不懂’这种话了。”
“那是个开始。”淮南子的意念顿了顿,提醒道,“对了,我差不多该走了。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别的麻烦事情要处理,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久留不得。”
“这么快?”
“神明的‘路过’,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淮南子的意念里散出笑意,“能和你聊这些,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反正时间无限,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么,塩花羽音,祝你在这个宇宙的课题顺利——希望你能找到你追寻的‘意义’,无论那是什么。”
“……谢谢。”
两团无形的“存在”在虚空中轻轻触碰,没有仪式,伴随着同类间无需言说的默契,是一场无言的告别。
然后,淮南子的意识体开始淡化,结构解离,能量波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收敛,辨识度褪去,最后化作一缕极细微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融入宇宙的背景辐射里,消失不见。
走了。
塩花羽音独自悬浮在意识场中,周围是无数远处的生命意识的光点,明明灭灭,一片星海。
祂停留了片刻,静静感受了一会这份独处的沉寂,然后也将意识收束,回归那具坐在咖啡厅里的人类肉身。
重新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偏斜了一些。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的光斑也悄悄挪了位置。
咖啡厅里换了一些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混着餐具碰撞的轻响,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空气里还飘着抹茶和咖啡的醇厚香气,混着一点甜腻的奶油味。
刚才看似离开了很久,在意识场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实则拢共就一两分钟不到。神明之间的信息交换极其迅速,快到超越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哪怕中间曾在虚空中有过片刻的沉默发呆。
乐奈面前的芭菲见了底。
玻璃杯壁上挂着一点融化的绿色痕迹,几颗红豆粘在那里,一动不动。勺子搁在旁边,斜斜靠在杯沿,她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眼睛还是看向窗外。
但塩花羽音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里稍微有了一点焦点,终于嵌进了点实的东西。
不再那么空了。
祂清了清嗓子。
乐奈转过头,异色的瞳孔看向祂身上,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乐奈。”塩花羽音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和,“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乐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祂。
“关于你,关于音乐,关于……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塩花羽音斟酌着词句,话说出口之前在舌尖掂量了一下,“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喜欢弹吉他,喜欢音乐本身。但我刚才思考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不是那样的。”
祂顿了顿,空气静了两秒。
“你在找的,是‘归宿’,对吧?”
乐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被塩花羽音捕捉了个正着。
祂好像总在盯着她的细微处,自己也没分清是刻意还是本能。
“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的归宿。”祂继续说,“而是那种……能让你安心待着,不会轻易消失,能持续很久很久的地方。或者,不是地方,是‘关系’。是像家庭一样的团结,是深深的羁绊,是‘一辈子’的承诺。我说的对不对?”
乐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玻璃杯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她的心也在跳。
“所以你会为猫难过,因为那只猫是你认识‘很久’的,是你喂过‘很多次’的。在你心里,那已经是一种小小的归宿,一种联结。”塩花羽音说,“而联结的断裂,无论大小,都会让你痛苦。”
乐奈垂眼,目光落在杯子里那点融化已久的绿上。情绪似乎随着绿色一起稀释了。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令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是,乐奈继续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不过没过几秒,她又摇了摇头。
“算了,先不问。”
塩花羽音松了口气。至少,这次她没有说“你不懂”。
“……其实,”祂忽然开口,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指头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归宿。”
乐奈抬起头,异色的瞳孔映着祂的脸。
“看得出来。”
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好奇,还有一点探究。
“你也知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也就是另一个世界。”塩花羽音开口,思考一番后坦白,“在这里,我没有家人,没有从小到大的朋友,没有所谓的‘根’。这具身体,这个身份,都是……临时构建的。就像一张空白的画布,上面还没有画上任何属于‘我’的风景。”
乐奈眨了眨眼。
“……所以,”睫毛颤了颤,她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你也是流浪的。”
这个说法让塩花羽音愣了会,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算是吧。”
“那,”乐奈问,“你会难过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塩花羽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语塞。
难过?
作为神明,作为近乎永恒的存在,“难过”这种带着人情味的情绪,对祂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东西。祂更多的是困惑,是迷茫,是对着“意义”反复追问却得不到答案的空洞,是对“存在”本身,的倦怠。
但“难过”……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验了。
或者说,还没有。
“……我不知道。”祂老实说,“可能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但有时候,看着别人都有归宿,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会有一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一场别人的热闹宴会,光和声都能传过来,能看见也能听见,可你就是站在外面,进不去,也无法融入进去,就是这种感觉。”
乐奈沉默了一会。
咖啡厅里的冷气裹着远处咖啡机的嗡鸣,落在她发梢。
她放下玻璃杯,双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互相碰着,像在打节拍。
“……我以前有。”她忽然说。
“什么?”
“归宿。”乐奈说,“外婆的Livehouse,SPACE。那里……有的时候很吵,很多学姐会喷很浓的香水,地板黏黏的。但是,有音乐,有大家。外婆在,吉他在,学姐前辈们也在。我可以一直待着,从早上到晚上,没有人会催我,没有人会赶我。”
她的声音像湖面一样平静无波,但塩花羽音听见了湖底沉着的怀念。
“后来呢?”
“外婆关掉了。”乐奈说,“她说,时候到了。SPACE完成了它的使命,该休息了。我……没说什么。那是外婆的决定。”
她顿了顿,指尖的触碰又停了一下。
“但是,那里没有了之后,我就开始到处走了。RiNG,公园,别的Livehouse……哪里都能弹琴,但哪里都不是SPACE。”
塩花羽音看着她。
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正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对她来说最沉重的事实——她曾经拥有的归宿,被主动关闭了。不是失去,不是被迫,是被她最珍视的人亲手画上了句号。
那种感觉和滋味,或许比单纯的“失去”更复杂。
“……你很珍惜外婆。”塩花羽音说。
乐奈点了点头。
“嗯。”
“那,”塩花羽音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放轻,“你觉得,归宿这种东西,是不是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别人给你,等命运安排?还是说……可以自己主动去创造?”
“……什么意思。”
乐奈抬起头,异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祂。
“外婆说,SPACE只是旅途过客,归宿是别人创造的,要自己去找的。”
“我的意思是,”塩花羽音说,“既然我们都没有现成的归宿,既然我们都还在流浪——那要不要试试看,一起努力,创造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地方?”
话音落下,咖啡厅里的背景音好像突然变小了。
咖啡机的嗡鸣、邻桌的低语,好像都被按下了减弱键。
呃……这算什么?祂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笨拙的表白?
乐奈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塩花羽音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猫在专注时的反应。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点,落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线。乐奈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里,异色的眼睛一只泛着琥珀的光泽,一只沉在深蓝的阴影中。平静,是两片不同的海。
她就那样看了塩花羽音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要不要一起组乐队?”
?又是邦多。
塩花羽音愣住了。
完全没预料到的回答。
祂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祂以为乐奈会说“好”或者“不好”,或者问“怎么创造”,或者干脆沉默。但“组乐队”这句邀请,祂有点没反应过来。
愣神间想了想……这也很“乐奈”。野猫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谨慎的邀约。
“……乐队?”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嗯。”乐奈点头,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归宿。音乐。吉他。一辈子。这些,乐队里都可以有。”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会弹琴吧。”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塩花羽音张了张嘴,又闭上。
会弹琴吗?那包会的。
作为神明,只要祂愿意,在眨眼之间就能掌握这个宇宙里所有乐器的演奏技巧,从古典钢琴到电吉他,从爵士鼓到二胡。精度可以做到毫厘不差,各种考级和比赛都可以闭着眼睛拿下。
但那是“模拟”,不是“会”。
真正的“会”, 应该包含着练习时滴在琴身上的汗水,包含着按弦按久了的手指的疼痛,包含着对旋律的琢磨与理解,包含着无数次失败后的烦躁,也该有偶尔灵光一现时的喜悦。
那些,祂都没有。
“……我不会。”祂沉默了一小会,最终选择说实话,“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会’。”
乐奈歪了歪脑袋,白色短发轻轻扫过肩头。
“学。”她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
祂又有点语塞了。
“我教你。哪里不会教哪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如同往日里说“我教你开猫罐头”时的平淡模样。
塩花羽音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此刻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空洞,是一种……专注的邀请和约定,像猫伸出爪子,轻轻勾了勾你的衣角,然后等着你的反应。
祂忽然笑了。
摒弃那种温和礼貌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微笑,代之一种更自然的、从心间深处涌出来的笑意。
“……好啊,乐奈导师。”祂说,“你教我。”
乐奈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她重新捧起玻璃杯,把最后一点融化的抹茶冰淇淋喝掉,然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
这样子活像只偷喝了奶的猫,毫无防备的天然呆滞里藏着几分可爱。
“……下次,”她说,“我再带你去SPACE。外婆现在偶尔还会去那里,打扫,检查。那里有钢琴。”
“好。”
“还有,”乐奈想了想,手指摩挲着杯沿,“你要买吉他。或者贝斯。或者键盘。选一个。”
“……我考虑考虑。”
“快点决定。”乐奈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铲子,“乐队,需要乐器。”
她说完,转身就往咖啡厅外走。
塩花羽音赶紧跟上,在桌上放下几张钞票,朝服务生匆匆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乐奈已经走到了走廊上。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某种无形的重担也被无形地卸下了。那把锈铲子拎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铲头偶尔磕蹭到墙面,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塩花羽音走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脚步声与铲子的蹭墙声。
他们再次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走进一楼大厅,走出RiNG。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将整个东京都裹进一片朦胧里。
池袋的霓虹一盏盏亮起,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海。城市的疲惫与活力,都泡在这片迷离的光里。在RiNG的门口,晚风混合着少女们的青春气息,吹拂着。
乐奈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塩花羽音身上。
“……明天。”她说,“公园。老时间。”
“嗯。”
“带你去买乐器。”
“……这么快?”
其实祂想说,不用买的,祂可以直接用质能转化的方式“变”出一个质量很高的乐器,无需花钱也无需浪费时间。但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再被祂咽了回去,祂还是顺着乐奈。
“嗯。”乐奈点头,“早点开始。”
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塩花羽音,眨了眨。
“哈捏捏。”她突然开口,发音含糊又带着点认真。
塩花羽音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祂的名字“羽音”的发音变体(はねね,Hanene)。
“是Haneoto,羽音。”祂无奈地纠正。
“羽。”乐奈才不管祂。
猫固执地念着,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专属称呼。
她说完,又看了塩花羽音一眼,然后转身,拎着那把锈铲子,慢慢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里。白色短发在霓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黑色短袖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在无数个相似的背影中,模糊,然后看不见了。
塩花羽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脑海里回荡着乐奈之前的那句话。
“要不要一起组乐队?”
组乐队。
Band。邦多。
这个词汇在祂的记忆里,原本只是一个中性的、描述人类集体音乐活动的名词,最多伴随着一些日本女高中生的名场面。但现在,它被乐奈赋予了新的意义——归宿,音乐,陪伴,一辈子。
还有“创造”。
主动去创造,去搭建,去奔赴,而不是被动地等待,被动地接受,被动地看着旧的剧情在眼前流转。
这个想法落在祂空旷的心底,悄悄发了芽。
祂转过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似乎周身的空气都变得轻盈起来。
街边的音响店正放着一首老摇滚,电吉他的riff撕裂了夜色,鼓点沉重地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祂的心跳。几个仍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笑着从身边跑过,手里拎着刚买的可丽饼,甜腻的奶油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这些一起诠释着池袋日落后的鲜活。
塩花羽音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味道,这个世界的温度,这个世界的喧嚣……祂想记住,祂想融入。
祂想不再是一个旁观者,祂想当一个参与者。
而前景里,多了一个邀约。
一个来自十四岁流浪猫吉他手的,关于“组乐队”的邀约。
关于创造,关于一起奔赴的未来。
祂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