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本克躺了下来,没有再搭理她。但很快,他感觉不太对劲——这个术士正怀里抱着个笔记本走来走去。
“你在做什么?”他站起来时,那本笔记立刻被她藏进了袍子里。
柯莱诺乜斜着他,一言不发。她的个子很矮,只到伯本克的胸口,所以必须时刻保持仰头瞪人的动作。这体格即使在精灵中也算瘦弱的,如果忽略那对尖耳朵的话,更像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儿。然而那双吊起来的杏仁眼始终氤氲着危险的蓝绿色光芒,以至于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昆虫。
伯本克虽然不认识几个血精灵,但之前陪着亚蒙去达拉然办事时还是有幸结识过他们的远亲——高等精灵的。他对这种金发碧眼雌雄莫辨的生物相当有好感,他们优雅,纤细又彬彬有礼,谈吐之间充满了学者的气质,需要上战场时又灵活矫健。
但据其中一位所言,那些属于部落的血精灵“完全不一样”。
伯本克对部落的概念基本来自于北郡附近流窜的兽人匪徒。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那些野蛮的绿色大块头相当厌恶。巨魔,食人魔,牛头人,地精……你在吓小孩子的童话书上所能找到的所有奇形怪状的家伙都属于“部落”。
唯独这些长得和高等精灵几乎别无二致的血精灵令人琢磨不透。在达拉然的魔术旅馆,有个叫米斯塔利尔的高等精灵酒客是这样告诉伯本克的,三十多年前,一座可怕的传送门在东部王国一片水土丰饶的沼泽洞开,燃烧军团的走狗——来自“德拉诺”这个星球的兽人和食人魔带着他们野蛮的习俗及残忍的踏入了东部王国境内,所过之处,遍布焦土。从此,那片沼泽便被更名为“诅咒之地”,而那座庞大的传送门则被称为“黑暗之门”。
这一切都发生在伯本克出生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兽人居然来自另一个世界。按米斯塔利尔的说法,除了人类之外,精灵的国度——奎尔萨拉斯同样饱受着这些魔鬼的肆虐。
当然,之后发生的事更加令人痛苦和绝望。黑暗之门关闭之后的岁月里,燃烧军团的诡计从未停歇。这些恶魔们盘踞在北极的冻土之间,酝酿着一份更加残忍的阴谋。
十多年后,一名来自洛丹伦的王子踏上了这片冰封的土地……
听说,有些长寿的精灵对燃烧军团入侵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万年之前,但对年轻的伯本克而言,除了仿佛可以复制一般数量庞大的兽人,那些墓地里死而复生的僵尸才是童年的噩梦。
“天灾”。几乎所有的朋友都这么称呼那个王子手下的怪物大军。不管是精灵,人类,还是矮人抑或侏儒,所有联盟高贵的子民都无法遗忘那人间地狱般的场面——
死去的亲人,战友,甚至恋人,从坟墓里爬起来,身形扭曲,面目可憎。瘟疫蔓延之处,无数人死于丧尸之手,又爬起来加入屠杀的行列……
即使时至今日,驻守灰色营地期间,伯本克都得忍受亡灵士兵的骚扰。没有谁会喜欢那些自称“被遗忘者”的不死行尸,哪怕他们“自由”了,摆脱了他们主子的控制,甚至为了对抗燃烧军团与联盟并肩作战。
“我还是有个问题。”伯本克审视着面前的血精灵术士,“你为什么会帮那些亡灵攻击我们?”
“上头的命令。”柯莱诺不耐烦地回答他,“死人骨头给错了坐标,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你们联盟的狗窝。”
如果口吐芬芳可以判刑的话,伯本克相信面前这个尖耳朵已经死了百八十次了。他强忍着怒火继续道:“亚蒙说你父亲是部落的军官,带你出门也是为了让你帮忙,我姑且相信好了。”他打量着柯莱诺,“不过,我还是警告你一句,如果再出现昨天那种落井下石的行为,就算搬出来爷爷也救不了你。”
“我没有爷爷。”
“行,这点我信。”伯本克省略了几万字的粗鄙之语,放弃与她交流了。
他看到她挪到角落的阴影中,抱着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涂涂写写。
当晚,派出去的传信兵回来了。据说,由于恶魔肆虐,通往瓦尔莎拉和苏拉玛的道路都被阻断了。血精灵那边很可能腾不出人手接纳落单的俘虏。
当伯本克将这个坏消息告诉柯莱诺时,她似乎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反而只是理直气壮地要求给自己分配一间工坊,方便研究恶魔血液的样本。
当然,在亚蒙变成狼站在她面前一分钟后,她改口要了最小的一间帐篷。
第二天,伯本克的心情明显变好了许多——地上的硫磺和尸体消失了,被地狱犬咬伤的手臂不那么疼了,厨子也终于从个坏脾气死胖子换成了一个漂亮亲切的,尽管做饭手艺还是一如既然地吉尔尼斯。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莫过于新来的治疗者。
那是一个高挑清秀的德莱尼姑娘。她有着一张水玉色的鹅蛋脸,一头墨蓝的长发被宝石链精心地盘在脑后,多出来的几缕则松松地挂在她头顶高耸的羊角上。相应的,她的双腿也像山羊一样,是一对光滑坚实的玉蹄,一条缀满银环的尾巴则从摇曳的裙摆下调皮地探出,随着她窈窕的步姿诱人地晃动。
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奇妙的种族也来自德拉诺,虽然长着恶魔特有的羊角和蹄子,性情却如绵羊般温驯。虽然伯本克很少见过这个神秘的天外种族,但也在书上大概了解过他们的历史,知道他们是遭到燃烧军团迫害,不得不流落到艾泽拉斯的。
此刻,那个陌生的德莱尼双手捧着水晶雕琢的图腾,正在用其中奔涌出的清水洗涤着军人们的伤口,一身零碎的珠宝随着她忙碌的脚步叮当作响。
沉迷工作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迷人。
“嘿!女士!阿克囊破罗斯!”眼看着她转过来,伯本克挥着没有被狗咬过的那条手臂,用一口崴脚的德莱尼语冲她打着招呼。
“Anach kryee……”德莱尼萨满白了他一眼,小尾巴一甩,转身走了,只剩亚蒙在旁边不住地摇头叹气:“别丢人现眼了。”
“德莱尼不是一般脾气很好么?”伯本克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你在她眼里长得像个兽人吧。”亚蒙话音刚落,就被伯本克重重倒了一下肋骨。
“实话说吧,她算德莱尼里脾气不好的。”亚蒙一边抽气一边抱怨,“建议你少跟她套近乎。她很多时候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语言攻击。”
“所以,你认识她咯?”伯本克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亚蒙皱眉盯着那个忙碌的蓝色背影,“她叫迦兰梵卡,没记错的话。”
“名字有点难记啊……”伯本克若有所思地揪着下巴,“你跟她熟吗?方便介绍一下?”
“熟。她的蹄子能踢穿秘银盾,我亲眼见过。”
“……当我没问。”
“格雷伯克士官长。”此时,那个新来的德莱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俩人背后。真奇怪,明明有那么坚实的蹄子,却能够做到走路悄无声息。
“啥?”亚蒙显然也被她吓了一跳。反而迦兰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这次入侵的战舰,告诉我坐标。”
“没看清。”
“为什么没看清?”德莱尼又面无表情地追问。
“废话,你以为我专门跟暗夜精灵修习了鹰眼术吗?”亚蒙的口气越发暴躁。
怕不是要坏事。伯本克心里一惊。记得亚蒙说过迦兰梵卡是个坏脾气。
好家伙,这蹄子居然笑了。她从腰间的串珠小包里摸出了一枚金色的小瓶子。
“对了,这是我带给你的。”她弯盈的眼角似乎别有深意。
这俩之间怎么回事?这算什么组合?一匹狼和一头羊?伯本克看得目瞪口呆。
此时,克劳莉丝出现在了俩人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捧着厚厚的经书在一旁翻看。伯本克向她打了几声招呼,到她似乎完全沉迷在圣光的教诲中了。
“你怎么回事?”亚蒙话音未落,克劳莉丝立刻抬起了头。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
“迦兰给我们带了霞光酒。”亚蒙将那金色的小瓶子递给她。
“军营里不太合适吧?为什么不去达拉然找一间小酒馆,然后慢慢享受星空和外星酒呢。”克劳莉丝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念叨。
那个叫迦兰的德莱尼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她再三询问着,语气不由热切起来。
——克劳莉丝恐怕不这么想。
“抱歉,我有些不舒服,下次吧。”美丽的牧师嫣然一笑,背过身,开始小声诵念祷词。
迦兰耸耸肩,坐下来,继续盘问亚蒙,美其名曰了解营内状况。亚蒙则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夹在这几个人之间,伯本克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盏明晃晃的烛台。
总不能去找那个满口芬芳的血精灵俘虏聊天吧。
然而,当伯本克摸到柯莱诺的帐篷处时,里面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伯本克忍不住翻开了她藏在枕头下的笔记。
笔记本里夹着许多、许多的信件,全部是由萨拉斯语写成的。伯本克看不懂上面的内容,只能认清每一封信的抬头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楚菲娅·德拉希尔。
这又是谁?她的上司?还是同伙?
伯本克紧张地翻了翻后面的内容,看到一张张绘制得十分完整的素描——矗立在群山之上、高耸入云的巨树,树木上数不清的精灵,狼人和枭兽;湍急的河流旁飞奔的鹿群;幽深阴暗的山洞……
以及,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处军营的地形图。没错,正是自己所在的灰色岗哨。
以及他本人的脸。
“真有你的啊……”伯本克忍不住喃喃。
就在此时,一支魔杖抵在了他后颈上。
是柯莱诺。这个精灵的面容正因愤怒而扭曲。她说到做到,开始当场吟唱一个漫长而恶毒的咒语。即使伯本克听不懂。也能从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猜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然而,最后一个读音念完了,无事发生。伯本克注意到,柯莱诺念咒时,手上会持续浮现出一道圣光形成的符文——看来是克劳莉丝不知什么时候下的封印,这个坏精灵使不出法术了。
被这么摆了一道,柯莱诺显然也愣住了。在她震惊的当儿,伯本克当场将这个矮小的精灵摁翻在地,顺势将她的绘图本踩在脚下,防止她趁机夺走罪证。
“所以你还不承认自己是间谍吗?!”
其余人闻声赶来了。亚蒙接过那叠笔记,脸色顿时变了。
“克劳莉丝。”他招呼着那个牧师,“我记得你懂一点精灵语,看看这些测绘图上写了什么。”
“我只懂一点泰达希尔语……不过,有些字词是共通的……”牧师为难地喃喃自语,摊开第一张信读起来。
“亲爱的楚菲娅……”她一字一句地读着,“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想念你,费伍德的天气炎热得像艾利欧的办公室一样。”
这都啥跟啥?小女生的校园日记吗?两个吉尔尼斯人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克劳莉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在绿油油的卡利姆多已经呆了两个月了。假扮成卡多雷儿童的戏法很成功,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个辛多雷。考古队的矮人都是石头变成的白痴。太阳井见证,我祝福他们永远找不到传说中的热风弯刀。”
伯本克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精灵,她现在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重点。”亚蒙心累地点点画有狼头的那几张信纸,“看看她怎么向那个楚菲娅报告我们营地信息的。”
克劳莉丝听话地继续念道:“亲爱的楚菲娅: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来不及一下子写完。我被抓住了。不管怎样,我讨厌狼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把这个叫亚蒙的家伙的皮挂在我们客厅的墙上。”旁边是亚蒙凶神恶的肖像。
“画得还挺像的。”一直没出声的德莱尼迦兰忍不住小声评论。
“至于那个伯本克,他长得还可以。最重要的是,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会变狗的家伙。”克劳莉丝读完另一张肖像的附注后,伯本克听到那个精灵悄悄地哭了。
“放过她吧。这只是个思春期的小女孩在写日记。”克劳莉丝看了一眼最后几句话,没有读出来。
“看来你的确不是什么间谍。不过,精灵,不管你写给的这位楚菲娅是谁,关于我们营地的内容都禁止外泄。希望你理解。”克劳莉丝这么吩咐着,抽走了画有亚蒙、伯本克等人肖像的那几张纸,将剩余的信件收拾进小盒子里,放在柯莱诺的枕头附近。
“抱歉……”伯本克缓缓松开了手,旋即帐篷里传出一声响亮的耳光。
之后的好几天里,他不得不一直戴着那个闷热的罐头形状头盔,好掩盖脸上鲜红的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