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林晚荣没有安排高强度训练。
早上六点,小栗帽准时来敲门。林晚荣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训练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盒从便利店买的牛奶。
“今天不晨跑。”林晚荣说。
“为什么?”
“昨天比赛加训练,身体需要恢复。”
“我不累。”
“我知道你不累。但肌肉需要时间修复。今天做轻量训练和分析。”
“分析什么?”
“你的起跑。”
小栗帽歪了一下头,把牛奶盒里的最后一口吸干净,扔进垃圾桶。“起跑怎么了?”
“太慢了。”
“不慢。我昨天是第五位。”
“就是第五位太慢了。你的末脚能赢是因为对手不强。G1的对手不会给你从第五位追上去的机会。”
小栗帽想了想,没反驳。“那今天干什么?”
“先吃饭。然后去训练场,波旁会帮你分析数据。”
“波旁?”
“她昨天录了你的比赛。逐帧分析的。”
“哦。”小栗帽走到餐桌前坐下,“今天早上吃什么?”
“粥。还有昨晚剩的牛腩。”
“好。”
林晚荣把粥热了,牛腩热了,又煎了两个蛋。小栗帽吃了三碗粥,一盘牛腩,两个蛋,然后把碗推到一边。
“七分饱。”
“够了。中午再吃。”
“好。”
两人到训练场的时候,波旁已经在了。她坐在看台上,平板电脑架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数字。
“早。”波旁头也没抬。
“早。”林晚荣走过去,“分析做完了?”
“做完了。你要看数据还是视频?”
“都看。”
波旁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小栗帽昨天比赛的逐帧回放。她点开起跑的那一段,放慢了速度。
“起跑反应时间零点三一秒。在同组十二名选手中排名第九。”
“第九?”小栗帽凑过来看屏幕,“这么后面?”
“闸门打开的时候,你的右腿蹬地力量不够。重心偏后,第一步迈出的距离比其他选手平均短了十五厘米。”波旁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段画面,“这是你最后四百米的冲刺。起跑阶段和冲刺阶段的对比很明显。”
小栗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练起跑。”林晚荣说。
“怎么练?”
“反复练。每天加一组起跑训练。从闸门打开到前十步,反复练,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要练多久?”
“练到你的起跑反应时间进零点二秒以内。”
小栗帽皱了皱眉。她的表情很少有什么变化,但皱眉这个动作说明她真的在认真想这件事。
“零点二秒很快吗?”
“很快。中央顶级马娘的平均起跑反应时间是零点二一秒。”
“那我练到零点一九秒。”
波旁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零点一九秒?这个数据在中央G1马娘里能排前三。”
“那就前三。”小栗帽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中午要吃什么东西。
林晚荣看了她一眼。“有信心是好事。先练了再说。”
波旁把平板电脑收起来,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我还分析了你的跑姿数据。摆臂角度、步频、步幅、躯干倾斜度,每一项都有。”
“先练起跑。”林晚荣说,“起跑练好了再改别的。一次改太多她记不住。”
“我记性不差。”小栗帽说。
“你记性不差,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一样一样来。”
小栗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走到跑道起点。波旁把平板电脑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对准起跑线。
“站上去。”林晚荣说。
小栗帽站到起跑线上,姿势很标准。她的脚一前一后,身体前倾,手指轻轻触地。
“准备——”
她没动。
“你不用等我喊。你就当闸门开了,自己反应。”
“好。”
她重新站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蹬了出去。前十步很快,每一步都很大,但第三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波旁在平板电脑上点了一下。“零点三零秒。第三步重心偏移。”
“再来。”
第二次,零点二九秒。第五步慢了。
第三次,零点三一秒。第二步迈太大了。
第四次,零点二八秒。姿势对了,但前五步的步幅不均匀。
小栗帽停下来,转身看着林晚荣。“我是不是很呆?”
“什么?”
“起跑。是不是很呆?”
林晚荣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小栗帽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这是她第一次对训练表现出不满——不是生气,是对自己不满意。
“再来。”她转回去。
第五次,零点二七秒。
第六次,零点二六秒。
第七次,零点二五秒。
波旁在平板上记录数据。“进步很快。但距离零点二秒还有差距。”
小栗帽喘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了一点汗。“再来。”
“休息一下。”林晚荣说。
“不累。”
“不累也要休息。肌肉需要时间记住刚才的感觉。连续练太多反而会乱。”
小栗帽想了想,走到跑道边上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阿荣。”
“嗯?”
“比赛的时候,起跑慢了,后面追得上吗?”
“追得上。但你每次都要从后面追,消耗的体力比别人多。短距离还好,长距离就不行了。”
“那菊花赏呢?三千两百米,起跑慢的话——”
“菊花赏你又不跑。”林晚荣打断她。
“万一以后要跑呢?”
林晚荣看了她一眼。小栗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随便问问。
“起跑慢的话,三千两百米你要多追至少二十米。二十米在赛场上大概是三个马身。三个马身在短距离里很好追,但在长距离里,多跑二十米意味着多消耗百分之三的体力。最后冲刺的时候,这百分之三可能就是胜负的关键。”
小栗帽咬着能量棒,想了一会儿。“那我还是练起跑吧。”
“本来就是。”
“练好了能多吃吗?”
“什么?”
“起跑练好了,能多吃吗?”
林晚荣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又笑了。“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跑步。”她回答得很快,“还有训练。还有比赛。还有赢。”她把能量棒的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但吃排第一。”
波旁在旁边记录数据,头也没抬。“进食动力是最基础的生存动力。很多顶级运动员都有强烈的进食欲望。这不是缺点,是能量代谢旺盛的表现。”
小栗帽看着波旁。“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能吃是好事。”
“本来就是好事。”小栗帽站起来,“再来一组。”
她又站上起跑线。
第八次,零点二四秒。
第九次,零点二三秒。
第十次,零点二二秒。
波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零点二二秒。还差零点零二。”
小栗帽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林晚荣走过去,“明天继续。今天够了。”
“不够。”她站直身体,“再来一次。”
“明天——”
“再来一次。”
她的语气很平,但林晚荣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任性,是不甘心。
“一次。”他说。
小栗帽转回去,站上起跑线。
这次她站上去之后没有马上准备,而是闭上眼睛站了两秒。然后睁开,身体前倾,手指触地。
蹬出去的那一下,林晚荣听到了鞋底蹭跑道的声音。
前十步,每一步都很稳。没有晃动,没有不均匀,像是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
波旁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下。
“零点二零秒。刚好。”
小栗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多少?”
“零点二零。”波旁说。
“进了?”
“进了。”
小栗帽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林晚荣看出来了。
“再来一次。”她说。
“明天。”林晚荣把毛巾扔给她,“今天够了。”
小栗帽接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训练服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比刚才亮了。
“阿荣。”
“嗯?”
“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刚吃完能量棒。”
“那是零食。不算。”
“能量棒不算零食,算补给。”
“那也不算饭。”
林晚荣叹了口气。“咖喱。鸡肉的。”
“好。”
她转身去拉伸了。
波旁收起平板电脑,走到林晚荣旁边。
“她的学习速度比我的数据模型预测的快百分之四十。”
“因为她专注。”
“不只是专注。她的身体感知能力很强。每一次起跑,她都能自己判断哪里出了问题。我说第三步重心偏移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
“第四次起跑的时候,她的重心比第三次稳了很多。说明她在第三次之后自己调整了。”
林晚荣看着小栗帽在跑道边上拉伸的背影。
“她只是不说。”
“什么?”
“她知道自己哪里不行。她只是不说。说出来显得在意,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意。”
波旁想了想。“这不符合逻辑。在意就是在意,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在意的程度是一样的。”
“人不是数据。”林晚荣说。
波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四点,小海湾准时来了。
她的脚踝上缠着新绷带,走路的样子比昨天更自然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给你。”她把袋子递给林晚荣。
“什么?”
“苹果。今天超市打折。”
“……谢谢。”
“不客气。你每天给我们做饭,我买几个苹果不算什么。”
小栗帽从跑道那边走过来,看到苹果,伸手拿了一个。
“洗了没?”林晚荣问。
“没。”小栗帽咬了一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谁教你的?”
“北原。”
“他教你这种话?”
“他教我不要浪费食物。”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小海湾笑了一下,坐到长椅上,把脚伸出来。“今天可以慢跑了吗?”
“可以。先跑八百米,走六百米,再跑八百米。七分速。”
“好。”她站起来,走到跑道边上。
小栗帽咬着苹果走过来,站在林晚荣旁边,看着小海湾慢跑。
“她的脚好多了。”
“嗯。”
“跑起来的样子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她跑的时候,右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现在不顿了。”
林晚荣看了小栗帽一眼。“你观察得挺仔细。”
“废话。她以后要跟我比赛的。”小栗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总得知道她跑得快不快。”
“你怕她超过你?”
“不怕。”她看着小海湾的背影,“但也不想输。”
小海湾跑完八百米,走了一段,又跑了一段。跑完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但呼吸很稳。
“怎么样?”她走过来问。
“步频稳定。心率上升正常。脚疼吗?”
“不疼。跑的时候完全没感觉。”
“那就好。明天加一点距离。”
“好。”
她坐到长椅上,林晚荣蹲下来帮她检查脚踝。绷带没松,脚踝没有肿胀,活动度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恢复得很快。”
“因为你按得好。”
“我说了是你自己的恢复能力强。”
“那也得有人按才行。”她看着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按压,“以前我自己按,按不对地方,越按越疼。”
“按摩不是用力就行。要按对位置,按对力度,按对时间。”
“所以你每天都在算这些东西?几点按、按哪里、按多重?”
“不算怎么当训练员。”
小海湾看着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小栗帽运气很好。”
“她运气好?”
“嗯。遇到你。”
小栗帽在跑道边上做拉伸,听到这话,头也没回。“我运气本来就很好。遇到北原,遇到阿荣,都是运气好。”
“那你自己呢?”小海湾问,“你自己的努力不算吗?”
小栗帽想了想。“算。但运气好也很重要。没有运气,努力也没用。”
波旁在旁边记录数据,突然插了一句。“根据统计,顶级运动员的成功因素中,先天条件占百分之四十,训练占百分之三十五,运气占百分之十五,其他占百分之十。”
“运气才百分之十五?”小栗帽皱了皱眉,“太少了。”
“那你觉得应该是多少?”林晚荣问。
“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
“因为遇到北原是运气。遇到你是运气。能来中央是运气。能吃饱饭是运气。”她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加起来,不止百分之十五。”
波旁看了她一眼,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观点记录。不纳入数据分析。”
“你记这个干嘛?”小栗帽问。
“因为你的观点很有意思。”
“……有意思也算数据?”
“一切可观察的现象都是数据。”
小栗帽看着她,又看了看林晚荣。“她说话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听多了会习惯吗?”
“不会。”
小栗帽点了点头,继续拉伸。
小海湾笑出了声。她坐在长椅上,脚踝上缠着新绷带,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栗帽刚才顺手给她拿的。阳光照在训练场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荣。”小栗帽突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肉包子。猪肉的。”
“行。猪肉包子。”
“几个?”
“你想吃几个?”
小栗帽想了想。“五个。”
“五个太多了。”
“四个。”
“三个。”
“三个半。”
“哪来的半个?”
“你咬一口给我。”
林晚荣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叹了口气。
“三个半。”
“好。”小栗帽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明天早上三个半包子。中午咖喱。晚上炖牛肉。”
“你连晚上都想好了?”
“嗯。昨天的牛腩好吃。今天还想吃。”
“那是牛腩。不是牛肉。牛肉是牛肉,牛腩是牛腩。”
“有区别吗?”
“有。牛腩是牛肚子上的肉,炖着好吃。牛肉是牛身上的肉,炒着好吃。”
小栗帽认真想了想。“那中午吃炒牛肉。晚上吃炖牛腩。”
“你一天要吃多少肉?”
“很多。”
波旁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小栗帽今日蛋白质摄入量建议:一百二十克。约等于五百克牛肉或牛腩。”
“五百克?”小栗帽算了一下,“不够。”
“够了。”林晚荣说。
“不够。”
“够。”
“不够。”
“你再吵就只有四百克。”
小栗帽闭上嘴了。
小海湾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她看着林晚荣和小栗帽拌嘴,看着波旁在旁边记录数据,看着训练场上其他马娘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一个星期前,她还一个人在这里慢走,脚踝疼得不敢用力,没有训练员,没有队友,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现在她坐在这里,吃着小栗帽拿的苹果,等着林晚荣晚上做的饭。
“林训练员。”
“嗯?”
“我明天能跑一千米吗?”
“先跑八百。跑一周八百,再加。”
“好。”
她靠在长椅上,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