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依在夜晚的街上逛了很久。
这条街白天看着还算正常,到了晚上就显出另一副模样来。
霓虹灯管把路面映得紫一片红一片,有些店铺的玻璃门上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只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和人影晃动。
空气里混着烤肉和酒精的气味,偶尔有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从居酒屋门口晃出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在几家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问,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没有身份证明的话,我们这边不好办啊。”
“你成年了吗?看着也就十五六吧?别给我们找麻烦。”
有家店的老板倒是多看了她两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没有身份证明的话……工资要压三成,而且不会有合同,只能拿现金,行不行?”
但旁边一个像是管事的女人立刻把他拉到了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老板的脸色就变了,摆摆手让她快走。
玲依站在门口,把那几句话听了个大概——
“警局一查,官司和赔偿就够我们吃一壶的”。
她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除了一些灰色地带的店,谁也不愿意接受一个看起来没有成年、又没有身份证明的少女来工作。
“哎,只能先去租个房了吗?”
玲依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边走一边盘算。
驾照、居住证、工作证、健康证都能作为身份证明,最好弄到的就是居住证和工作证了。
但这两样东西又像是鸡生蛋蛋生鸡——没有住址就办不了工作证,没有工作就租不到房子。她挠了挠头,决定先去找个地铁站,看看地图,找个便宜点的短租公寓碰碰运气。
她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经过一条岔路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玲依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深色的小皮鞋。
她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粉色蝴蝶结,比她的脑袋还要大一圈,在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看着随时要掉下来。她走路的步子很轻,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像随时都会被风给吹跑。
玲依抬头看了看路口的交通灯,又看了看街边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的营业时间。她记得刚才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电子钟显示的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哎呀,没有手机也是个麻烦事。
“应该是宵禁的时间了,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街上……”
玲依自言自语,往前跟了几步。
“和家人走散了吗?”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观察。
小女孩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停下来找人问路的样子——
玲依跟在后面,穿过两条小路,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树林。
她转眼就溜进了林子里。
玲依赶紧跟上,树林不深,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就到了头。
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教堂。
教堂的外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但正面那扇木门却擦得很干净——和整座建筑的破旧比起来,那扇门干净得有些突兀,像是有人经常擦拭。
小女孩走到门前,踮起脚尖,两只手够到门把手上,整个人吊在上面,使劲往下拽。
门显然很沉,她力气也不够,拽到一半就没劲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站起来,侧过身子,从那条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玲依站在巷子里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门留着一道缝,大概是那个小女孩力气太小,没有完全拉严实。
玲依侧过身,也挤了进去。
教堂里面一片漆黑。
不过,比起几乎没有光的深海——这里对她来说和白天没有区别。
教堂的天花板很高,穹顶上有个大窟窿。月光从那里灌进来,像一根白色的柱子,直直地插在教堂中央的地面上。
那个小女孩站在月光里。
她面朝着前方——那里有一座雕像,被月光刚好照亮。
雕像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但那种低着头的姿态还在,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人扑进怀里。
玲依也不知道是圣经中的哪位天使还是谁。
“慈爱而宽容的圣母,伟大的玛利亚大人……”
小女孩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点气音,像是说话本身就要花掉她不少力气。
“花织请求您能治好花织的病。”
她停了一下,月光照着她的侧脸。
“这样一来,爸爸妈妈还有花代阿姨就不会因为我伤心了——”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祈祷。
小女孩弯下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玲依站在暗处,皱了皱眉头。
这座教堂虽然不完全是封闭的,但里面的灰尘很重——月光照过去的时候,能看到空气里飘着细细的粉尘。
这种环境对普通人来说还能接受,但对一个生病的小女孩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她还真是个好孩子。
这么小的年纪,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祈祷——大概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玲依靠在墙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她想帮忙,但她帮不了。她虽然变成了妖怪,但也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水母。
那些故事里的妖怪、巫女、仙人会用的法术,她一样都不会。
总之,先把这个孩子从教堂带走吧……这里的灰尘对她的身体太不好了。
玲依从墙边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往教堂中央走去。
就在这时——
雕像亮了。
那座灰白色的圣母玛利亚雕像,从内部透出了一团光。
那团光从雕像的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衣褶往下淌,又沿着底座往上爬,像水一样在石头的表面流动,最后在雕像前方的地面上凝聚成一道人影。
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孔,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是个女人的身形,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两侧,穿着修女服的样式。
裙摆拖在地上,边缘融化成细细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玲依立刻停下了脚步。
玛利亚大人真的显灵啦!?
她的后背开始发凉,指尖有点抖。膝盖也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不会是看到了她这个妖怪靠近,所以想帮小朋友干掉她吧!?
玲依下意识地开始慢慢后退,准备逃跑。
不过,人影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语气非常温柔,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善良的水母女士,您愿意帮助这个孩子吗?」
玲依愣了两秒。
诶?
不是来杀妖怪的?
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腿也不抖了,差点当场蹲下去。
“那个……虽然我很愿意,不过我没有什么办法呀。”
“我又不会什么法术……玛利亚大人。”
人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大家是平等的存在,不用加上“大人”这种称呼。」
“好的,玛利亚女士。”
玲依立刻改口,又补了一句。
“那个……我真的帮不了她。”
哎呀,玛利亚大人真是平易近人呀,比那个和尚讲道理多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体内的水分格外纯净。」
人影朝她飘近了一点,月光穿过那团模糊的光晕,折射出几道细细的彩色光线。
「我接下来会教导你如何给予圣水祝福的法术。这很简单,对你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真的吗?谢——”
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玲依瞪大了眼睛。
那道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清晰了——
一张白净的脸,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黑色的修女服,领口别着一枚长度和她宽广的心胸差不多大的银色十字架。
她的嘴唇贴在玲依的嘴唇上。
温软的,带点甜腻的触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玲依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金发碧眼的虚幻女人在几秒之后才慢慢退开,嘴唇微微张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多谢款待……”
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不再像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而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味道。
“多亏了你,我能够顺利升天了。”
她看着玲依,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情人一样。
玲依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额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颊在发烫,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诶!?”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一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什……什么意思!?”
天使都会随便亲人吗?——虽然有听过欧洲有些国家的传统就是亲吻,不过在日本显然不对吧!
“我并不是玛利亚大人。”
金发女人把垂到脸侧的头发以优雅的姿态拨到耳后。
“而是曾在这座教堂工作的修女,我叫玛丽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原本有些虚幻的手,现在变得凝实了,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
“多亏了你的生命之泉,给予了我足够升入天堂的灵力。不过不用担心,制造圣水的方法我已经交给你了——就在刚才,像呼吸一样自然,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不过你的生命之泉过于强大,圣水的力量恐怕会遭到心怀不轨之人的窥觑吧……要好好保护自己哦,可爱的水母小姐。”
她后退了一步,脚尖离开地面,整个人轻飘飘地浮起来。
“以后再见。”
在玲依吃惊的目光下,玛丽安的头顶亮起一圈金色的光环——不大不小,刚好悬在发顶上方,微微倾斜着。
她身上的黑色修女服从裙摆开始褪色。黑色像墨水被水稀释一样,从边缘开始变灰,从灰变白,最后变成一身纯白的连衣裙,衣料看起来很柔软,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玛丽安升起来了,笑着朝着玲依招手。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点,融进了夜空中。
教堂里安静下来。
玲依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窟窿,然后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可是人家的初吻诶……”
活了两辈子,初吻居然给了一个女孩子。
还是个死人——不对,是天使吗?
……流氓也能上天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