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最终还是动用了权能。
她先是画出一匹千里马用作赶路,然后为自己添了一身劲装,束起马尾。她将凌霜的佩剑用布条封住,悬挂在马鞍的左侧,伪装成挑行李的扁担。
随即将自己的画笔化为麟红的长剑,背在背上。
牵住缰绳,她能感受到胯下的马儿与自己心灵相通,哪怕自己从未骑过马。
“驾!”
夕缰绳一抖,口中轻叱,骏马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当她到达宁波府时,正值黄昏。夕阳照射在浅墨色的城墙,从远处看去,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城门口挤满了等着进程的行人和商队。
城门很大,高三丈,门洞深二丈,可容两辆马车交错而过。商队要验路引,百姓需报来处去处,至于江湖人士,守兵虽会多看几眼,却一般不予阻拦。
夕下马徒步而行,将画笔再次收回怀里。守城士兵只是简单问了两句,便将她放行了。
夕牵着缰绳,穿过城门洞,眼前骤然开阔。街道宽三丈,铺满青石板,路边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主顾之间的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骡马的响鼻声……各种声音交织扑面而来,瞬间将夕裹入这活生生的、喧嚣的古代市井画卷之中。
“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啊。”夕感叹一声。
左看看,右看看。到处是新奇的东西,以往去过的景区毕竟只是景区,并不能展现像这般真实的古代样貌。
就这么看着看着,有两个士兵吸引了夕的注意。
他们正在城门口的告示栏张贴公文,靠近些,便能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其中年老的对那个年轻的说道:
“……昨儿又来了个告状的,说是家里的姑娘丢了,要贴告示。我说你贴吧,反正也没人管,这年头丢孩子的还少吗?”
年轻的回答道:“那贴了吗?”
老兵摇摇头,面露不屑:“贴什么贴,连贴告示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给了他两个馒头,让他走了。”
待他们走后,夕便来到无人问津的告示栏前。
上面不仅有寻人启事,还有官府的告示。其中有一张旧纸引起了夕的注意。
这张纸纸面发黄,边角破损,字迹模糊。抬头的“寻女苏昭雪”五个字还勉强可以辨别,内容大意是七岁女童,某年元宵走失,知情者重谢。
落款处的日期和姓氏已看不清,但旁边有用石头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
这张告示的位置很特殊——它被贴在最显眼显眼的地方,但这么多年来没人撕,也没人管。
旁边有新帖的告示,都是寻人的、悬赏的,一层压着一层,唯独这张最旧的,像是被时光遗忘,也被人群无视,孤零零地贴在那里。
夕留意了一阵,便离开了。
此时太阳已经下去了,天色渐渐变晚。夕打听了一下合适的住处,便前去落脚。她打算明日在前往望海楼将凌霜的佩剑交去。
她寻得的落脚处,是东大街中段的“悦来客栈”,是宁波府最大的客栈。
客栈的门楣上挂着匾,匾上写有“悦来客栈”四个大字,落款是本地一个告老还乡的翰林。门的两旁贴着红纸告示:“有空房”“供应热水”“代客喂马”,门口则是蹲着两个石狮子。
一楼是大堂,进门便是柜台,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柜台后是楼梯,通往二楼客房,左边是饭堂,右边是茶座,供客人喝茶聊天。此时正值饭点,人已落座一半有余。有几个商人在谈生意。
掌柜姓钱,五十多岁,面相精明,是本地人。他打量了夕几眼,目光在她虽沾风尘却质地不俗的衣袍、以及背后那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上停了停,心中略有计较。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钱掌柜堆起笑容。
“住店,要一间中房。”
“好嘞!地字贰号·听松,清净雅致!”钱掌柜麻利地取出号牌,随即又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般道:
“姑娘孤身一人,瞧着不似江湖人。近来宁波府地面不太平,倭患闹得凶,江湖人也多,若无要紧事,还是早日离去为安。”
说罢,他便将“地字贰号·听松”的号牌递了出去。夕有些意外地看了掌柜两眼,接过号牌,在大厅落座,她打算在填饱肚子的同时听听有没有什么江湖传闻。
此处的饭菜不错,就是角落里猜拳的声音有些吵嚷。待夕吃好喝好后,也大致了解当下是怎么样的一个朝代,不懂的,也有掌柜的替她答疑解惑。
这里的背景很像前世明朝的中后期,意外雷同的土木堡之战后,北方常受鞑靼侵扰,沿海的倭患也是愈发严重。
特别是戚将军死后,他的旧部不知什么原因被迫解散,倭患便更加肆无忌惮。据说几年前他们屠杀了不少当时见义勇为的江湖人士,还有不少门派被直接灭门。邻桌的几个商人看样子是深受其害,喝醉酒后更是出口成脏。
想到这里,夕便想到了她落地时遇到的那个见义勇为的少女凌霜,也不知她为何独自一人出行,所在的门派又是怎样的。
就这么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清晰又耳熟的声音。
“掌柜的,劳烦备间地字号房间。”
夕循声望去,定眼一看,站在客栈门口的,正是先前那位见义勇为的姑娘凌霜。与初见时不同,她的衣服划有破口,人也略显疲惫,眼睛虽然还是那么有精神,但总给人一种掩饰不住的失落的感觉。
展柜的笑脸相迎,说道:“原来是凌霜姑娘,快请进。”
待凌霜接过号牌,夕便出口叫住了她。凌霜听到声音后,面色一喜,随即来到了她的身旁缓缓坐下。
夕又叮嘱展柜的多上几道饭菜。
“先前你走的急,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这算是一点小小的谢意。”
夕拿出一袋碎银,放在桌上,又解下腰间包裹着布条的佩剑,将其物归原主。
凌霜拿回佩剑,轻轻拂去布条上的浮尘,摇头道:“路见不平,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这酬谢万万不能收。”她语声清晰,态度坚决。
推脱了几番,夕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将钱袋又收了回去。待店小二将饭菜上桌后,夕才又开口问道: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夕,单一个夕字,算是个尚在游历学习的画师。我观你之前走的那般急切,到底是为了何事?”
凌霜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为了一段旧事,讨一个公道。”
见夕看着她,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带着刻骨的冷意:
“师门三十七条人命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