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若问仙是何模样,镜前的夕必然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真是神奇……”夕轻抚镜面。
她醒来时便感到自身有什么变化,当这变化毫无预兆的铺展在她面前,除去无措,剩下的便是惊奇了。
中国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便是男人扮女人。
夕此刻已经超越了这层艺术,欣然的接受了这层变化。她认为,男女之别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它们都称之为人生,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除了外貌的变化,还有……
夕向虚空中伸手,一柄镌刻着龙鳞的红色长剑便凭空出现。
此时正是清晨,天还欲醒未醒,窗外掠过两只欢叫的麻雀停在枝头,隔着窗歪头看向屋内的女子。
夕心念微动,那麟红长剑竟如流沙般从剑柄开始褪色、软化,赤色消退,墨色晕染,形态拉长重塑。不过呼吸之间,一杆通体乌黑、笔锋莹润的毛笔便静静躺在她掌中。
她观察着麻雀,麻雀也好奇的注视着她。夕慢慢落笔,在落笔的一瞬间,她便心如止水,慢慢勾勒出麻雀的模样。
这是她的第一幅作品,所以画的极为细致。点墨成线,线墨成骨。先是翅膀,然后是羽毛,最后在眼眶里轻轻一点。
落笔成画,画动成物。在她点睛的一笔后,滞留在空中的画作先是动动眼睛,拍了拍翅膀,随即化墨成羽,欢腾地歌唱起来,在狭小的房间绕了两圈,最后停在夕前伸的小臂上。
夕看着眼前歪着脑袋的小家伙,手指轻抚它的羽毛。柔顺而温暖,无论是触感还是外貌,都难以想象它是由画变来的。
只要夕想,它随时可以落在纸上,变回画作。
只是……
夕感觉自己的作品少了些东西,她有些说不清是什么,她将麻雀归于静止,环顾四周,这间熟悉的卧室里并无合适的画纸。
心念一转,她目光落在窗棂上贴着的旧年历的空白背面,抑或是一本硬壳笔记本的内页。权能赋予的直觉告诉她,任何可供笔墨附着的平面,皆可为“纸”。
于是,她顺手撕下一张,闭上眼回忆从前去过的地方。一息之后,她提起画笔,慢慢复现出脑海里的景象。
先是石桥,然后是流水。柳的发梢垂在水面,橹船慢慢地摇,荡起层层波浪。石桥有孩童,两边有街坊。石椅和石凳摆在柳树下,老人坐在那慢慢摇着蒲扇。
夕将刚刚完成的画贴在墙壁上。她能够感知到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只要她想,就可以改变这个画卷里的一切。
她没有那么做。
夕看着眼前的画作,那种缺失感更加强烈。她决定进去看一看。
夕伸手,指尖触及画中石桥的刹那,那二维的平面仿佛化作了漾着墨香的涟漪。她未感到阻力,只觉身形一轻,如一滴墨融入水中,眼前光影流转,再定睛时,双足已踏在画中清凉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她就这么突兀的踏在青色的石板上,行人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察觉。
夕撑着油纸伞,独自漫步在悠长的雨巷。
街坊的人家,酒巷的香气,溪柳上的摇橹船,以及身旁不时路过的行人……种种细节交织,几乎让夕产生了时光倒流、重回旧地游历的错觉。
正回忆着,夕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循声望去,是个小吃摊的摊主。摊主莫约五十六岁,两鬓斑白,身体有些发福,带着围裙。
他见到夕一靠过去,就用肩膀上的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乐呵呵的问:
“妹子,哪里人啊?”
“皖州人。”
摊主上下打量一番,啧啧惊奇道:“刚刚离得远没看清,这走进了才发现妹子你这么漂亮。这身衣服,这档次我第一次见。”
夕也来了兴致,她的印象中确实有这么一位摊主,但那时她只是在这里吃过一顿饭,其余并没有和这位摊主多说什么。
“这身衣服算是定制的,老板你对这些还有研究?”
“害,家里有个喜欢这个的,想不知道都难,”摊主摇摇头,“来这边旅游的人不少,特别是旺季,和你差不多大的都喜欢租一套衣服来穿。花大价钱的,也有,但这样的后面都跟着摄影师。
“当常服来这边逛的,我第一次见。”
说罢,摊主颠了两下勺,将炒好的米线倒进盘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现在没放假,人不算多,这份算我请你的。”
夕有点意外,她看了看坐在对面乐呵呵的摊主,感觉他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夕拿起筷子,嚼了两口。米线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样。
“味道怎么样?”摊主问道。
“……不错。”
“不错就好,我还担心会没味。”摊主似乎很开心,他接着问,“怎么会想到来这里逛逛?”
“取景。”
“取景?”
“我是个画师,嗯……水平不是很高,算是找找灵感吧。”夕回答道。
摊主扶了扶下巴,说道:“这可真是稀奇,我头次听说有人在自己的作品里取景。”
说完,他便转头看向有些震惊的夕,笑呵呵的说道:“怎么,很意外吗?”
夕迅速调整过来,说道:“……确实有点。”
“严格意义上说,我并不是那个摊主,而是你对那个摊主的印象,”摊主摇摇头,“在你进来之前,我总感觉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一直在做什么,直到看见你,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至于我叫住你的原因……”
摊主示意夕往溪流两边的街道上看去。
起初,夕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直到时间越来越久,她才从中找到一丝违和感。
这些人,好像缺乏了一种活人的灵动感。这种感觉异常奇妙,起初是观察不到什么的,只有观察的时间够长,才能发觉出其中的不对。
她看向摊主,明白了他为何要叫住自己。她的画中,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环东西——阅历。
画画不只能是画画。
当初,夕在摊主这坐了好一阵,那些不经意听到的谈话,以及周围人对这个摊主的印象,都化作了她画作中的摊主的形象的素材。
至于周围,都是那时走过留下的浅浅的印象罢了。
想到此处,夕忽然感觉到自己最需要的某项权能从心底浮现出来。她知道她缺失的是什么东西了,也知道该如何去补全它了。
“想明白了?”摊主问道。
“嗯,我该走了。”
“一路顺风。”摊主依旧乐呵呵的道别。
说罢,夕拿出画笔,勾勒出一道门框,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