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猎人最熟悉的帷幔。
日落站在客房的窗前,没有拉上窗帘。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甜苹果园笼罩在一片安详的银色光晕中。远处,苹果树的轮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声呢喃着平和的梦语。
苹果嘉儿那句“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依然在她的耳边回响。
安全。
多么陌生的词汇。
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格子衬衫,那柔软的棉布触感与记忆中冰冷坚硬的皮革形成了荒谬的对比。白天被温柔清洗、敷上清凉草药的伤口,此刻只剩下微不足道的痒意。身体里,是苹果派残留的、纯粹的甜美。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不相信善良,不相信和平,更不相信……安全。
在她的世界里,安详的夜色下,隐藏的从来都不是美梦,而是蠢蠢欲动的、扭曲的非人之物。任何放松警惕的瞬间,都会招致最残酷的死亡。
但……她的身体在反抗她那如同钢铁般的意志。极度的疲惫如同深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神经,强迫她渴望休息。那张柔软蓬松的床铺,散发着阳光和干草的香气,像一个致命的诱惑,不断拉扯着她紧绷的弦。
她需要力量。而睡眠,是恢复力量最快的方式。
在窗边站了许久,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后,日落终于妥协了。她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身体陷入柔软的瞬间,她再次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但那无可抗拒的舒适感,还是让她紧锁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舒展了一丝。
闭上眼,她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只专注于恢复体力。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块,缓缓下坠,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
……不对。
没有黑暗。
意识并未消散,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感官正在被重塑。
鼻腔中,苹果与青草的香气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药水、旧木头和……淡淡血腥味的刺鼻气味。
身下,柔软蓬松的床垫变得冰冷而坚硬,硌得她背后的伤疤隐隐作痛。
耳边,窗外的风声与虫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寂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沉重跳动。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甜苹果园温馨的客房天花板。
而是一片斑驳、潮湿、布满裂纹的石制穹顶。昏暗的光线从某个高处洒落,勉强照亮了她所在的空间。
她正躺在一张冰冷的、带着滚轮的旧式病床上。身上那件宽大的格子衬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破损的黑色猎人风衣和皮甲。
这里是……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是,诊所!
一个温和而毫无感情的男声,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隔阂,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哦,是的……苍白之血……”
“嗯,你来对地方了。亚楠,是血疗的故乡。你只需要,揭示亚楠的秘密。但这秘密的契约……需要你献上鲜血。”
头痛欲裂!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大脑!输血的针管,冰冷的契约,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当心。恐惧古神之血。”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从病床上翻身坐起。
这里的一切都无比熟悉,熟悉到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知道桌子上那瓶空了一半的输液瓶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门外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
这不是梦。
或者说,这是一个她永远无法逃离的、名为“现实”的噩梦。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握。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渴求”的本能被触动了。她需要它。*需要*那把能撕裂血肉的工具。
下一秒,熟悉的灰白色迷雾在她手中翻涌、凝聚。“咔嚓”一声,沉重、冰冷、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锯肉刀已经稳稳地握在手中。
握住它的瞬间,一种扭曲的安宁感传遍全身。这才是真实。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病号服、身形枯瘦、几乎不成人形的生物爬了进来。不,那不是人,它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在地上爬行,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里燃烧着浑浊的、失去理智的疯狂。
是亚楠的居民。一个已经被兽化病侵蚀的可怜虫。
它看到了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猛地扑了过来!
日落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在怪物扑至身前的瞬间,手腕轻巧地一转。折叠状态的锯肉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出一道精准而致命的弧线。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微不可闻。那怪物的动作猛地一僵,头颅与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错开,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一击毙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日落缓缓直起身,甩了甩刀锋上沾染的些许污血。她没有时间停留,立刻推开门,走向那条熟悉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大门虚掩着。
她知道门后有什么。
一头……正在啃食着尸体的狼人。
这是她第一次狩猎的开端,也是她无数次死亡轮回的起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门上。即使知道这是噩梦的重演,她也必须前进。因为在亚楠,停滞不前,就等于引颈待戮。
她猛地推开门!
“吼!”
正如记忆中一样,那头体型巨大的、毛发因为沾满鲜血而黏连在一起的狼人被惊动了。它抬起头,露出满是碎肉和鲜血的狰狞口鼻,一双燃烧着兽性凶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狼人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她猛扑过来!
太快了!
但日落比它更快!
她没有选择躲闪,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压低,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滑出。这是猎人特有的步法,迅捷、诡异,让她以毫厘之差躲开了狼人的扑击。利爪带起的劲风撕裂了她身侧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交错而过的瞬间,她手中的锯肉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声,猛地展开,化为更长的战斧形态!
“唰——!”
借助滑步的惯性和身体的扭转,她反手一记上撩,长柄锯肉刀的锋利锯齿狠狠地撕开了狼人柔软的侧腹!
猩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嗷呜——!”
狼人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失去平衡,轰然侧倒在地。
就是现在!
日落眼中杀机毕现,她没有给野兽任何喘息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高高跃起,双手握紧刀柄,借助下坠的重力,将那狰狞的锯齿狠狠地、完全地,钉进了狼人的后颈!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甚至能听到脊骨被强行斩断的碎裂声。
狼人的挣扎戛然而止。
日落松开手,从狼人温热的尸体上滚落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头野兽的。她靠着墙,缓缓地坐起,碧绿色的眼眸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用最熟悉、最熟练的方式,她再次终结了一场猎杀。
这才是她。
这才是真实的她。一个在血与泥中打滚的……怪物。
她挣扎着站起身,推开了诊所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混杂着焚烧尸体、腐烂和潮湿石砖的、独属于亚楠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哥特式的尖顶建筑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那片病态的、昏黄的天空。远处的广场上,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一群手持火把和干草叉的镇民正在将一具野兽的尸体投入火焰,他们的脸上带着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街道上,游荡着更多这样的“镇民”,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智,成为了只知道攻击一切活物的野兽。
亚楠。
她……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无法抗拒的眩晕感袭来,精神上的疲惫与战斗后的虚脱感同时爆发。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的声音……
“看来,你找到了一个新的梦……”
她的意识,再次坠入了黑暗。
……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血腥,没有腐臭,只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柔和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烤苹果派和干草的香气。
她正躺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穿着那件宽大的格子衬衫。
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上面空无一物,可她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锯肉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斩断骨骼时传来的、令人战栗的震动。
梦吗?
她缓缓坐起身。窗外,传来了小马们清脆的笑声和苹果嘉儿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可她的心中,却被那片名为亚楠的永恒黑夜,投下了更加深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