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去而复返的陆缘鼓风似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光洁的额头上遍布着命运垂怜的泪滴,纵狼狈至此,仍不忘紧紧搂着一物:
通体呈现银色金属光泽的小箱子,乍看普普通通,本不值得留神,只是正面印着的红十字过分醒目了些。
那是……医药箱?
‘搞什么鬼?’
自以为水泥封心的小梅比乌斯不淡定了。
本应拿着钱去买烟、酒或者干脆直接去烂赌的男人,却抱回来一个医药箱?
这是要干嘛?
光透过女孩那对雾蒙蒙的眼瞳,折射出挥之不去的疑惑。
见状,陆缘咧了咧嘴,旋即小心翼翼地从怀中那个医药箱里掏出一瓶药酒。
【小小小瓶药酒:打死人再给尸体抹上,村里最好的法医见了都得说是自杀。】
捏麻麻滴,这玩意儿可老贵了。
死皮赖脸地讨价还价,讲到最后连装它的医药箱都能白送,它还是只能便宜一块钱。
不过嘛……
虽然很贵,但是值得。
夏日炎炎,午间正盛的阳光自窗间洒下,一切都那么明亮。
在女孩愈发惊恐的余光中,男人缓步靠近,半跪下来,将药酒轻轻涂抹在她脸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总习惯倏尔远逝的时间破天荒地驻足在两人彼此之间。
安静,安静,只有他们,只有“呼呼”吹拂的清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缘终于停下涂抹药酒的动作,转而将约莫还剩下半瓶的药酒硬塞进小梅比乌斯手里:
“剩下的那些地方我不方便帮你涂喔?”
“……”
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也不恼,伸出手就跟撸狗一样揉了揉对方的小脑袋。
实在没忍住,又轻轻捏了捏那张在药酒作用下变得粉嘟嘟的小脸蛋。
如果说揉脑袋像是在撸狗,那么捏脸则更像是在撸蛇。
不知为何,明明是这样火热的天气,女孩的体表温度依然很低。
触之冰冰凉凉,略显滑腻……
而这一次,被一直“硬控”到现在的小梅比乌斯总算有了反应。
只见她狠狠打开脸上那只胡来的大手,颤动的眸光中满是警惕与疏离:
“你、你到底是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陆缘怔了怔,下意识代入角色答道:
“我、我嫩爹?”
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小梅比乌斯不语,只是脸色愈发难看。
【见此情景,你蓦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逼近。】
【不清楚,好像是坏结局。】
“……?!”
福至心灵的陆缘一个激灵,心率随之飙升到一百五,头脑开始飞速运转。
虽然也没有在好好角色扮演,但就这么真名溶解了好像确实挺麻烦哦。
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冷静,冷静。
小家伙的态度不像是怀疑,非要说的话,反倒更像是怀疑人生?
面前这个“记忆中的亲生父亲”明明刚才还在家暴她,现如今却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精心为她涂抹药酒。
短时间内的巨大反差形成了鲜明对比,难免会让人感到精神错乱。
思忖片刻,不太擅长说谎的陆缘终究没有去解释什么:
“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
声轻轻,宛若盛夏斜斜吹入细雨的微风。
可小梅比乌斯听了却只觉耳朵像是被谁塞了两个软木塞又猛地抽出。
耳鸣阵阵,她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她寂静的小房间。
她感觉到无可置疑的诚挚,她感觉到不曾也不会再期待的爱。
一时间,她的心里百感交集,直到——身上的疼痛再度传来。
这般想着,小梅比乌斯不自觉瞥了一眼床所在的方向。
目之所不能及的床底正藏着一个她刚刚才整理出来的小旅行包。
‘今晚就走,鱼死网破!’
甭管小梅比乌斯那边是如何想的,陆缘反正是没指望能靠花言巧语就轻松完成救赎。
‘多年积攒下来的失望和负面印象可都不大容易化解,任重而道远啊。’
思及此,他对抗心魔失败,再度揉了揉女孩的小脑袋,又顺势捏了捏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蛋。
小家伙被养得真的很差,脸上没有二两肉,头发不仅分叉还枯黄枯黄的,整体摸起来手感其实相当一般,更多还是一种奇妙的爽感。
什么?摸头可能会被哈气?
那必须摸一摸啊!
什么?捏脸可能会被咬?
这下不得不捏了。
陆缘:╰(´︶`)╯
小梅比乌斯:(`へ´)
就这样,一套丝滑小连招打完,终于心满意足的陆缘这才站起身来,捶了捶发酸的腰,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还没轻松多久,他便又一刻也不得闲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数不过来的打包盒被随意丢在地上,有的甚至还在滴着恶心的不明液体;
烟头、空的易拉罐更是随处可见,噫……
就这么说吧,没经历过三次大下岗,一般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待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没有洁癖也该被逼出洁癖来!
没奈何,直接猛攻垃圾桶吧。
打包盒跟烟头拢到一起,方便丢掉;塑料袋留下一些干净的,以后能拿来装东西。
易拉罐的话,先踩扁收起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钱给小家伙买糖吃。
接下来,清灰扫地,擦洗污渍。
……如此这般,原本不堪入目的小出租屋难得有了一点点“家”的模样。
陆缘为此忙得是不可开交,压根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是何时紧闭又忽然打开一道小缝。
原是手中攥着空药酒瓶的小梅比乌斯躲在卫生间里,正透过门缝暗中观察着什么。
占据她全部视线的,是某人忙碌的身影:
正弯腰俯首,一米八几的个头不显,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伟岸。
整个人的气质也焕然一新,不再颓废不堪,反而透露出一股年轻的生命力。
不知为何,女孩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有些古怪的想法: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变顺眼了,一点点。
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像是已经彻底腐烂的尸体,却又在森森白骨的缝隙间开出金黄色的花,淡淡的活人感扑面而来。
[目标救赎进度:+3]
[目标当前救赎进度:-47]
眼瞅着那人“哼哧哼哧”地做着家务,豆大的汗珠似雨点般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鬼使神差,她微眯着眼望向窗外。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高温炙烤下的空气如波浪般律动,伏天的太阳红红的,像个会发光的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