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避难所
逢川惠醒来时,天色还未大亮。薄薄的、带着海雾湿气的晨曦,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斑。身边,国见玉和瑠未还在熟睡。瑠未蜷缩成一小团,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惠的衣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玉则安静地平躺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惠轻轻挪开瑠未的手,动作极其小心,没有惊动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昨夜炭火熄灭后残留的余烬味道。外间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动作收拾东西。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有纪婆婆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在那用砖石和废旧铁皮垒砌的简陋灶台前忙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搁在角落,勉强照亮婆婆佝偻而瘦小的背影。她面前摆着几个边缘有些破损的木盆,里面是昨晚串好的、用粗盐简单腌制过的鱼和乌贼,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旁边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装着看起来像是自制调味料的东西——磨碎的干海藻、炒过的粗盐混合着一些黑乎乎的颗粒、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晒干后蜷曲起来的香草。
“婆婆,起这么早。”惠轻声开口,怕惊扰了里间还在睡梦中的两个孩子。
有纪婆婆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回头,用她那沙哑的、仿佛被海风和岁月磨砺过的嗓音,慢悠悠地说:“人老了,觉少。躺久了骨头疼。而且,今天是正日子,要准备的东西多。”她顿了顿,用木勺轻轻搅动着一个小陶罐里黏稠的、深色的酱汁,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与平日不同的、沉郁的东西,“……也是盂兰盆节。得做点准备。”
盂兰盆节。扶桑旧时祭奠亡者、迎接先祖魂灵归来的日子。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角落,在朝不保夕的挣扎求存中,这些源自遥远过去的习俗,竟还有人记得,并且郑重其事地准备着。惠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要帮忙吗?”惠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食材和工具。
“去把那些木签再清点一下,用干净的布擦一擦,别有毛刺,扎了手,或是烤的时候断了,晦气。”婆婆没客气,头也不抬地指使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等那两个丫头醒了,让她们去帮杂货店老板娘熬蜡。今天要用的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熬蜡?”惠一边依言去清点那一大把粗糙削制的木签,一边问道。
“嗯,做孔明灯。”婆婆终于转过头,昏花的老眼在煤油灯跳跃的光晕下映出一点浑浊的微光,那光里沉淀着一些很沉、很重、难以言说的东西,“我那个……走丢了的女儿……以前,她最喜欢看放灯。盂兰盆,夏夜,河边,天上飘着一盏盏的,像星星掉下来又飞上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老啦,记性不好,很多事都模糊了,就这个还总在脑子里打转……就想着,今年也做几个灯,晚上放一放,算是个念想。也当是……给这晦气的世界,添点亮。”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平淡,甚至有些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带着温度又带着刺的细针,轻轻扎在惠的心上。女儿……走失……盂兰盆……放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柔软又坚硬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更加仔细地用一块旧布擦拭着每一根木签,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那莫名涌起的酸涩。
国见玉和瑠未也很快醒了。听惠转达了婆婆的吩咐,小玉只是安静地点点头,瑠未则对“做孔明灯”表现出了孩子式的好奇和兴奋。三人简单吃了点昨晚剩下的饭菜,便出了门,朝着杂货店的方向走去。
避难所的清晨,空气清冷而潮湿。杂货店外,老板娘已经支起了一口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大铁锅,下面架着捡来的木柴和旧家具腿。老板娘本人,那个总是一脸精明算计、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女人,正指挥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从店里搬出一捆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以及一些破布、干芦苇杆。
“来了?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老板娘看到惠三人,用下巴点了点大铁锅和旁边的材料,语速飞快地说,“喏,就这些,石蜡块,破布头,芦苇杆,细铁丝。把石蜡放锅里,生火,慢慢熬化,要一直搅,别糊了,糊了就不能用,浪费。用细铁丝把破布缠在芦苇杆一头,缠紧点,做成灯芯。等蜡化了,蜡油滚了,把灯芯放进去浸透,提出来晾着,等它自己凝固,就成了简易蜡烛。晚上放灯用。仔细着点,这些蜡金贵着呢,是以前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底子,熬坏了可没得补,从你们工钱里扣。”
吩咐完,她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转身钻回店里补觉去了,留下惠她们对着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和一堆杂乱的材料。
熬蜡是个枯燥又需要耐心的活计,还带着些许危险。惠主要负责看火和搅拌,防止蜡液过热起火或者凝结不均匀。国见玉则安静地坐在旁边一个小木墩上,用她那远比同龄人灵巧、稳定的手,仔细地将老板娘提供的、还算干净的破布条,均匀地缠绕在削好的、笔直的芦苇杆一端,再用细铁丝巧妙地固定好,不打结,却缠得结实。瑠未起初也兴致勃勃地想帮忙,但她年纪小,耐心不足,缠了几个不是太松就是歪歪扭扭之后,就被惠温和地打发去看着火堆,别让火星溅出来引燃旁边的杂物。
铁锅下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蜡块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下慢慢融化,从白色固体变成透明粘稠的液体,散发出一种特有的、略带油气和化学制品的气味。惠机械地、小心地搅动着渐渐变得均匀的蜡液,思绪却有些飘远。盂兰盆节……放灯……祭奠亡者……婆婆走失的女儿……
“惠理姐姐,”瑠未蹲在火边,双手托腮,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小声问道,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婆婆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啊?也和婆婆一样会做烤鱼吗?”
惠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蜡勺在锅边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脆响。“……婆婆没说太多。大概,是个喜欢看灯的孩子吧。”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去哪了呢?为什么走丢了?”瑠未继续问,孩子的世界里,离别似乎总该有个原因和去向,像迷路了一样,总能找回来。
惠沉默了一下,看着锅中缓缓旋转的、逐渐变得清澈的蜡油,那里面倒映着扭曲跳动的火光和自己模糊的脸。“……不知道。”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很难找回来。”
“会回来吗?”瑠未仰起小脸,执着地问。
惠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看着瑠未清澈的、充满希冀的眼睛,一时无言。良久,她才移开视线,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说:“……也许吧。也许……在另一个地方,也看着同样的灯。”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惠沉默地重新开始搅拌蜡液,看着清澈的蜡油在锅中缓缓旋转、冒起细小的气泡。国见玉抬起头,安静地看了惠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又似乎洞悉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缠绕她的灯芯,手指稳定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单调而有些呛人的劳作中慢慢过去。熬好的蜡油被小心地用木勺舀出,倒入几个浅口的、边缘粗糙的陶盆里冷却。浸透了滚烫蜡油的灯芯,被一根根用木夹子小心地提出来,挂在拉起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蜡油,在空气中渐渐凝固成一根根粗糙但能用的白色蜡烛。空气里弥漫着蜡、烟火和一丝芦苇清苦气味混合的、有些奇特的味道。
中午,有纪婆婆送来了一些烤得焦硬、能当砖头用的杂粮饼和一点咸菜,就算是午饭。下午,她们继续帮忙准备祭典的摊位。婆婆的烤鱼烤乌贼摊需要加固木架,炭火要准备充足。杂货店老板娘也拿出了些压箱底的、颜色可疑但信誓旦旦“很甜”的糖块,准备晚上高价出售。还有一些避难所的居民,翻出了自己珍藏的、或是从废墟里淘换来的小玩意儿——生锈的怀表、残缺的玩偶、褪色的发卡——希望能换点食物或用品。
整个小小的避难所,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压抑已久的、小心翼翼的兴奋。生存的重压日复一日,任何一点能打破沉闷日常、带有哪怕一丝“庆祝”或“不同”意味的活动,都显得弥足珍贵。孩子们在简陋的摊位间追逐打闹,笑声比往日响亮了许多。大人们脸上也难得有了点轻松的神色,互相打着招呼,谈论着晚上或许能换到什么,或是回忆着以前和平时盂兰盆节的模样——那记忆已遥远模糊得像上个世纪的梦。
惠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她见过真正的繁华与安宁,也经历过更深重的绝望与毁灭。眼前这种简陋的、朝不保夕的、带着苦涩底色的欢乐,更像是一种短暂的麻醉剂,一种在绝望中抓住的、微弱的慰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帮着婆婆搬东西,整理木炭,清洗烤架。国见玉也在一旁安静地帮忙,瑠未则被允许去和其他孩子玩一会儿,小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变故,发生在午后,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
尖锐凄厉的警报声,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避难所这脆弱的、短暂的欢快气氛!
“呜——呜——呜——!!!”
上一次警报响起,还是几天前那只误入的“爬行者”。那一次,靠着众人合力,加上惠那超出常人的、关键时刻的“急智”,才勉强击退。而这一次,警报声更加急促,更加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摊位后的摊主停下了吆喝,玩耍的孩子愣住了,脸上露出恐惧,大人们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攫取,猛地丢下手里的东西,冲向自己的家,或是抓起手边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铁锹、木棍、菜刀,甚至只是石头。
“又来?!”“这次是什么?!”“快去围墙那边!快!”
嘈杂惊慌的叫喊声瞬间充斥了小小的广场。惠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瑠未,塞到有纪婆婆身边,同时对国见玉急促低声道:“跟紧婆婆,躲到摊位下面去!保护好她们!”然后,她目光一扫,顺手抄起摊位旁边一把用来铲炭火、一头被烧得发黑的铁铲,朝着警报声最响亮的方向——避难所东侧那片用废旧汽车外壳、锈蚀铁皮和铁丝网胡乱拼接、加固起来的围墙冲了过去!
还没冲到近前,她就听到了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以及围墙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只见一只体型比上次那只略小、但浑身覆盖着不规则骨刺、头部呈锥形、行动更加迅捷的星癌体——“针刺爬行者”——正用它那布满尖刺的脑袋和锋利如凿的前肢,疯狂地撞击、抓挠着一段围墙!铁丝网被撕裂,废旧汽车的薄铁皮向内凹陷、变形,发出可怕的嘎吱声。
围墙后,几个手持简陋武器的男人正在奋力抵抗,用削尖的木棍和铁钎,隔着铁丝网的孔隙胡乱捅刺,试图阻止怪物。但他们的攻击对这浑身骨刺、甲壳坚硬的家伙效果甚微,反而激怒了它。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布满利齿的口器猛地从铁丝网的破洞中探入,朝着最近一个手持木棍、吓得脸色发白的男人狠咬过去!
那人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脚下被杂物绊到,险些跌倒,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疾冲而至!
是惠!她现在没有炽天使武器,只有一把普通的、被烟火熏黑的铁铲。但她冲刺的速度极快,脚步在碎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在距离围墙还有两三米时,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借力跃起,同时右手紧握的铁铲平平举起,铲头对准了那只“针刺爬行者”刚好从破洞收回、准备再次撞击的脑袋侧面!
没有人看到她做了什么细微的动作。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跃起的刹那,她强行集中精神,调动起体内那略显微弱但高度压缩的电流从她手心悄然窜出,瞬间流过粗糙的木制铲柄,缠绕在生铁的铲头边缘,发出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噼啪声!这电流不足以直接杀伤星癌体,却能极大增强投掷的冲击力和产生短暂的麻痹效果!
“嘿!”
一声清叱,蕴含着决绝的力道!裹挟着微弱电光的铁铲,被她用尽全力,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出!没有华丽的轨迹,只有笔直的、带着一往无前气势的直线,精准地撞向“针刺爬行者”的脑袋侧面,那骨刺相对稀疏的太阳穴位置!
“砰!!!”
一声比预想更加沉闷、夹杂着轻微电流噼啪声的撞击巨响!铁铲当然没能穿透星癌体坚硬的骨甲,但那突兀而来的、远超寻常投掷的凶猛冲击力,以及附带的微弱电流瞬间麻痹,成功地打断了“针刺爬行者”的撕咬动作,甚至让它脑袋猛地一歪,失去平衡,“哐”的一声重重撞在了旁边一辆作为围墙基座的废旧汽车残骸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车壳都凹下去一大块!
“针刺爬行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奇怪“酥麻”感的攻击打懵了,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猩红的复眼闪烁着暴怒与疑惑的光芒,瞬间锁定了那个手持另一根捡来的、一头削尖的木棍,严阵以待的少女——逢川惠。
它放弃了继续冲击那个破洞,转过身,低伏下布满骨刺的身体,口器中滴下粘稠的涎液,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全身的骨刺根根竖起,如同炸毛的刺猬,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扑击。
“退后!找东西堵住缺口!”惠对那几个惊魂未定的男人喊道,自己则紧握着那根临时找来的、还算结实的木棍,慢慢向侧面移动,试图吸引星癌体的全部注意力,为修补围墙争取时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臂因为刚才的爆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没有炽天使武装,面对这种怪物,她脆弱得如同纸张,刚才那一击已经是极限。。。
星癌体果然被她吸引,四肢抓地,肌肉贲张,猛地扑了过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如同一道满是尖刺的灰影!
惠瞳孔微缩,全身肌肉紧绷,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将木棍横在身前,不是攻击,而是格挡!
“咔嚓!” 木棍与“针刺爬行者”挥来的、带着骨刺的前肢碰撞,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木棍应声而断!但惠也借力向后跃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随其后的、带着腥风的撕咬。断裂的木屑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拿东西砸它!石头!什么都行!”惠再次厉声喝道,同时目光快速扫视周围。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堆可能是之前修补屋顶时留下的、大小不一的碎石。
男人们从最初的恐慌中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压倒恐惧。他们纷纷捡起手边的石头、碎砖、甚至废弃的金属零件,没头没脑地朝“针刺爬行者”砸去!虽然大部分落空,噼里啪啦砸在围墙或地上,但少数几块砸在它布满骨刺的背部和侧腹,也造成了一些干扰和痛感。怪物愤怒地甩头,将一块砸中它眼角的石头弹开。
惠趁此机会,再次强行凝聚起体内那微弱的力量——这次不是附在武器上,而是将电流极力压缩、引导向脚下几块松动的、因为之前泼水灭火而有些潮湿的泥土。
“滋啦!”
微弱的、淡蓝色的电光在泥土表面跳跃闪烁,虽然无法对星癌体造成实质伤害,却产生了一小片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带着臭氧味的烟雾。这异常的能量反应和气味似乎干扰了“针刺爬行者”的感知,它前冲的势头明显一顿,猩红的复眼警惕地转动着,似乎在评估这未知的威胁。
怪物见讨不到便宜,反而伤痕累累,终于萌生退意,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撞开侧面一段早已被它之前撞击弄得松动的铁丝网,带着插在脖子上的玻璃片和满身狼狈,仓皇地逃进了围墙外的荒野灌木丛,很快消失在废墟阴影中。
惠松了口气,靠在旁边一辆废弃的车架上,这才感觉到手臂传来阵阵酸痛,双腿也有些发软——刚才那几下爆发和高度紧张,对她这尚未完全适应、又缺乏强化的身体是巨大的负荷。脸颊被木屑划破的地方,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很快,大家将被撞坏的围墙缺口勉强堵住、加固。惠没有接受更多的感谢或询问,她只是沉默地走开,回到有纪婆婆的摊位。婆婆正紧紧搂着吓得脸色发白的瑠未,国见玉则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用布条仔细缠裹的短刀,站在摊位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直到看见惠平安回来,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没事了,婆婆,怪物跑了。”惠的声音有些干哑,她接过小玉默默递过来的一块还算干净的湿布,擦了擦脸上渗出的血珠和战斗沾染的尘土。
“唉……这世道……”有纪婆婆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瑠未的背,目光落在惠沾着灰尘,微微颤抖的手上,又看了看远处那被匆忙加固、依旧显得摇摇欲坠的围墙缺口,混浊的眼中满是忧虑,“也不知道这破墙,还能撑几回……”
短暂的恐慌过后,生存的本能驱使人们再次行动起来。修补围墙的继续修补,清理现场的清理现场,更多的人则默默回到自己的摊位或家中,但气氛已然不同。那份小心翼翼维持起来的节日欢快,被现实残酷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生存底色。孩子们被大人紧紧看管在身边,不再随意跑动,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惠帮着婆婆将散落的木炭归拢,将歪斜的烤架扶正。她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过度使用那电流力量后的虚脱感。
黄昏悄然降临,将天空染成一片暗淡的橙红,又渐渐沉入铁灰色的暮霭。白日的喧嚣与惊恐似乎也随着光线一同沉寂下去,只剩下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一阵阵地吹过。简陋的祭典摊位前,稀稀拉拉地点起了几盏用罐头瓶和废油制作的、火光摇曳不定的小油灯。食物的香气——烤鱼的焦香、烤乌贼略带腥气的鲜味、以及杂货店老板娘那锅不知煮着什么、冒着可疑热气的大锅散发出的混合味道——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勉强拼凑出来的、属于“节日”的、虚幻的温暖。
孩子们被允许在大人视线范围内,用捡来的贝壳、或是帮家里干活换来的一丁点零碎物资,去换取一小块烤得焦黑的鱼干,或是一小勺颜色可疑的糖果。他们的眼睛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闪闪发亮,暂时忘却了白日的惊恐,小口小口地舔着、咬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或咸味,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大人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分享着一点劣质的、用野果和根茎私酿的液体,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围墙的方向,带着警惕与不安。
晚上十点左右,人群开始缓缓地向避难所边缘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小河移动。有纪婆婆也收拾了摊位,带上下午做好的那些简陋的孔明灯和蜡烛,招呼惠、小玉和瑠未一起过去。她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庄重。
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们沉默地将一只只用旧报纸、薄棉纸甚至作业本糊成的、形状各异的小船放入水中。船上放着一点点食物——通常是几粒米,或是一小块饼干的碎屑,以及一盏用挖空的土豆、萝卜头或是小贝壳盛着一点点油脂、插着灯芯的、豆大的小火苗。这些承载着思念与祈愿的、简陋到极点的小船,颤颤巍巍地顺着缓慢的水流,晃晃悠悠地漂向黑暗的下游,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水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悲凉的光带,仿佛逝去魂灵归乡的路引。
接着,是放孔明灯。有纪婆婆做的灯是最简陋的那种,用细竹篾和半透明的油纸扎成,底部用铁丝固定着下午她们亲手浸蜡制成的粗短蜡烛。人们小心地点燃灯芯,然后用手拢着灯笼下方,感受着热气渐渐充盈纸囊。随着热气越来越多,纸灯开始轻轻晃动,仿佛有了生命,急欲挣脱束缚,飞向夜空。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孔明灯被点燃,被释放。它们摇晃着,挣扎着,缓缓脱离人们的手掌,开始上升。起初很慢,摇摇摆摆,仿佛随时会坠落或被风吹灭。渐渐地,它们越升越高,越飞越稳,在无星的、墨蓝色的夜空中,化作一团团温暖而孤独的光点,随风飘向远方,越来越小,直到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见。
“又一年啦……”有纪婆婆仰着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映着地上未熄的火堆和天上飘远的光点,目光悠远,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能不能看到这灯……要是看到了,能不能顺着这光,找回家来……”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动,但很快又隐去。“我老啦,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她小时候的模样,都快模糊了……就记得,她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也爱吃我烤的乌贼,总嫌我放盐少……胆子小,怕黑,晚上要拉着我的手才敢睡觉……”
婆婆的声音很慢,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风霜的、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惠的心湖上,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那一年,世道乱啦,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怪物啊,乱子啊,大家都逃难……人挤人,人推人……我就松开手,弯腰去捡她被挤掉的、她最喜欢的那只旧布偶兔子,就那么一眨眼,一转身……人就不见了……”婆婆的声音哽了一下,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抹了把脸,“找啊,喊啊,嗓子都喊破了……到处都是人,哭的,叫的,跑的……哪里都找不到……就那么……丢了。”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声,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海潮的低吟。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这样离散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两个,或版本不同,但内核的惨痛并无二致。
“这些年,我总想着,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在哪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地活着。成了家,有了孩子,也许……也当了别人的婆婆了。”婆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我得活着,我得在这,我得点着灯,放着船……万一,万一哪天,她找回来了呢?我不在,谁给她开门?谁给她烤她最爱吃的、多放盐的乌贼?”
惠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河水的微腥和燃烧的蜡油气味。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又迅速被一种滚烫的、混杂着荒谬、酸楚、难以置信和尖锐痛楚的洪流所淹没。婆婆口中那个“爱笑、眼睛像月牙、爱吃烤乌贼、怕黑、喜欢拉着妈妈的手、走失时还带着一只旧布偶兔子”的女儿形象,与她脑海中那些被植入的、关于“逢川惠”这个“存在”的、破碎而模糊的背景设定碎片,以一种极其诡异、近乎残忍的方式,开始缓缓重叠、拼凑、吻合。
名字,是巧合吗? 或许。世上重名之人何其多。
“女儿”的身份,是巧合吗? 或许。失去孩子的母亲何其多。
那一年,世道乱,走散…… 是“星癌体入侵”的前夜吗?时间似乎隐约对得上某种模糊的背景设定。
旧布偶兔子…… 惠的“数据库”深处,似乎确实残留着某种对“柔软、陈旧、有纽扣眼睛的玩偶”的模糊偏好代码,但她从未深究过来源。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如此戏剧性,如此巧合。她是“纳比”,是被人类精心制造出的、用于对抗星癌体的“人形兵器”。她的“过去”是被编写、被植入、被赋予的,是为了让她更好地理解人类、融入人类、保护人类的“背景设定”,是程序运行需要的“初始参数”!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有一个在二十九年前,在“大崩溃”的混乱人潮中,与她失散的母亲?一个在千叶海边的小小避难所里,靠着贩卖烤鱼和一点点微薄的希望,孤独等待、日渐衰老的母亲?
这太荒谬了。这违背了她对自己存在本质的所有认知。这一定是司令部的某种安排,是任务的一部分,是测试,是某种她尚不理解其目的的、精心的“情景设计”——为了让她更深刻地“体验”人类的亲情与失去,为了让她在保护“人类”时,能有更“真实”的情感驱动?
可如果……如果不是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如同毒蛇般狠狠噬咬了惠的心脏。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国见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小手悄悄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很小,很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惠猛地回过神,对上小玉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苍白而失魂落魄的倒影。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扯出一个极其僵硬、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对小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的指尖,已经冰凉一片。
“婆婆,”旁边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用枯瘦的手拍了拍有纪婆婆的背,叹息道,“别想了,想了这么多年,苦了你自己。也许……她早就在另一个世界,过上好日子了。”
“不,”有纪婆婆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混浊的眼睛望着最后一盏孔明灯也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一定还活着。我感觉得到。我的女儿……我的小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小惠”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惠的耳膜,贯穿她的心脏。她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剧痛勉强压制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和颤抖。
瑠未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紧紧抱着婆婆的腿,仰着小脸,看看婆婆,又看看惠姐姐异常苍白的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夜渐深,河边的风愈发寒冷。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带着祭奠后的疲惫与空茫,回到各自简陋的、却能为她们遮风挡雨的“家”中。有纪婆婆也收拾好东西,一手牵着瑠未,一手提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用来照明的小油灯,慢慢往回走。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佝偻,仿佛被岁月和无尽的等待压弯了脊梁。
惠和小玉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上,惠的脑海中一片轰鸣,无数破碎的念头、被植入的记忆碎片、婆婆的话语、二十九年的时间跨度、千叶避难所、司令部、纳比计划、炽天使、星癌体……所有的一切疯狂地旋转、碰撞、撕裂又重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熟悉的、散发着海腥味和烟火气的小屋的。
有纪婆婆似乎累极了,安顿好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的瑠未睡下后,自己也和衣躺在了外间的榻榻米上,很快便发出了沉重而疲惫的鼾声。
里间,惠和国见玉躺在铺着陈旧草席的地铺上。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冰冷的、惨白的光痕。海潮声远远传来,规律的、永不停歇的,像某种亘古的叹息。
惠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白天战斗的疲惫、晚上听闻真相的冲击、对自己身份的剧烈怀疑、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对“母亲”这个词所带来的、近乎本能的悸动与痛楚,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
身边,国见玉的呼吸声轻浅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惠知道她没有。纳比人形对生命体征的感知远超常人,她能清晰地“听”到小玉的心跳比平时略快,呼吸的节奏也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那是装睡的特征。
果然,过了许久,当屋外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时,国见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甚至没有看惠一眼,只是摸索着,从她那个从不离身、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电子军人手册。
屏幕的微光,在她低垂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幽蓝的光晕。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动作稳定而轻微,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那幽蓝的光,映亮了她毫无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此刻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专注的眼眸。
她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几乎贴着脸,开始输入。她打得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又似乎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来整理自己同样纷乱的思绪,或是寻找一个遥远而可靠的倾诉对象。
屏幕的光,像黑暗中唯一一盏沉默的灯,照亮了她面前方寸之地,也映出了她心底那片无人能轻易触及的、深邃而孤独的海。
而在遥远的、废墟包围的仓库营地,小祥也正好结束了与小玉的对话,将电子军人手册收回怀中,望向仓库外沉沉的夜色。两个身处不同地方、肩负不同使命、却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少女,在这同一片无星无月的天空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以各自的方式,面对着内心的波澜与现实的困境。她们的思绪,如同夜空中那些早已熄灭、不知所踪的孔明灯,飘向未知的、充满迷雾的明天。
而明天,又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荒芜的大地,穿过破败的废墟,掠过寂静的避难所,发出永恒的、呜咽般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