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未明,神奈川基地停机坪的空气还浸透着夜露的微凉。引擎的低沉嗡鸣与旋翼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已然成为背景音,两架墨绿色的中型运输机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卧在跑道灯晕开的光圈里,等待吞噬奔赴战场的少女。
HBR小队与31A小队全员已集结完毕,队列整齐。经过一夜休整,昨日的疲惫被强行压下,沉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深入未知区域前特有的、混合着紧绷与清醒的状态。她们背负着基础行囊,里面是有限的生存物资。
小祥活动了一下脖颈,制服下传来肌肉舒展的轻微酸胀感。彻底痊愈的身体反馈良好,充满力量,但思绪触及即将踏足的那片被异常星癌体信号笼罩的区域,心头那根弦依旧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队员:
小贞站在她侧后方,正活泼地交替踮着脚尖,仿佛在给自己做临战前的最后热身,嘴角甚至隐隐噙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弧度,眼神晶亮,全然不似奔赴险地的紧张,倒像是期待一场盛大游戏的孩童。
结奈安静地立于另一侧,唇线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眸低垂。她身姿挺拔,气息沉凝,整个人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静默之下是蓄势待发的雷霆。
波丽娜的位置稍靠外,她身姿挺拔如松,背脊没有一丝弯曲,就那么安静地站立着,目光却已如她未来那杆线膛枪的瞄准线一般,穿透薄雾与晨光,坚定地投向运输机舱门之外灰暗朦胧的天空。她的视线仿佛具有实质的穿透力,已提前锁定了远方废墟中可能存在的威胁,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下,是猎人般的专注与耐心。
李映夏没有像往常一样捧着她那本似乎永远读不完的书。她微微仰着头,晨曦在她细腻的脸庞上投下浅浅的光晕,眼眸倒映着天空流云的轨迹。她的手指在腿侧轻轻点划,并非无意义的动作,而是某种基于气象、地理、敌我数据的复杂心算与推演。少了书卷的遮掩,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参谋气场。
隔壁,31A小队占据的角落,气氛紧绷。月歌与由希头碰着头,借着电子军人手册的微光低声快速核对清单与数据,由希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跃。另一侧,朝仓可镰用靴子尖不耐地碾着石子,右手反复虚握,周身已萦绕起无形的锋锐气息。“啧,干等着真没劲……”她低声抱怨。“安静。”东城司抱着双臂,背靠货架,目光如雷达般冷静地扫视着周遭环境。四人之间,弥漫着临战前特有的、混合了精密筹备与躁动杀意的寂静。
六点整,七海参谋准时出现。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整洁的参谋制服,步伐利落稳健,走到队列正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重复一遍昨天简报过的任务内容。”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透过加密通讯频道传入每个队员耳中,“卫星监测显示,近畿地区,尤其是名古屋周边至京都方向的走廊地带,近期出现了异常的、有组织的星癌体聚集迹象。具体规模、种类、行为模式,目前均不明朗,初步判断存在高级指挥式的星癌体。”
她顿了顿,确保信息被完全接收。“HBR小队,31A小队,你们的任务是:前出侦察,摸清该区域星癌体活动的真实情况,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于关键位置建立初步的侦察与预警点。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进行有限度的、有针对性的清理,为后续大部队可能的战略进驻扫清障碍、提供情报支撑。”
“考虑到任务距离和持续侦察的需求,你们需要在任务区域进行至少三天的野外露营。所需的露营装备、基础补给,包括饮用水、单兵口粮、医疗物资及必要的备用能源,司令部会安排运输机在指定坐标进行空投。具体空投坐标、时间窗口及识别信号,已发送至各小队长的电子军人手册。确认无误后,立即登机。”
“最后强调:此次任务以侦察为首要目的,遇敌优先评估,避免陷入重围。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汇报异常。以上。登机。”
命令简洁,不带丝毫冗余。七海说完,侧身让开通道。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激起短暂回响。
队员们沉默而迅捷地登上各自分配的运输机。沉重的舱门关闭,将渐亮的天光隔绝在外。舱内光线转为暗红色,只有仪表盘和指示灯散发着幽光。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强烈的推背感传来,运输机拔地而起,冲向仍旧灰蒙蒙的天空。
小祥坐在舷窗边,望着下方迅速缩小的神奈川基地,然后是“星癌体入侵”后满目疮痍的大地景象。残破的城市骨架、枯竭的河道、大片荒芜的田野,以及远方那触目惊心的、不断侵蚀着绿色地带的尾浓平原沙漠化边缘,像一块巨大的、不断渗血的灰黄色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
飞行过程平稳而沉闷。约四十分钟后,运输机开始降低高度。透过舷窗,已经可以看到下方破碎的城市轮廓和荒芜的田野。
“准备索降!三十秒后到达清须市外围预定地点!”驾驶员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队员们迅速检查索降装备,扣紧安全扣。舱门缓缓打开,剧烈的气流涌入。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空地,远处,一座在战后仿古重建、却又在后续灾难中再次受损的黑色天守阁剪影,孤零零地矗立在更广阔的废墟背景中,显得突兀而苍凉。
“下!”小祥一声令下,率先抓住绳索,敏捷地滑降下去。其余队员紧随其后,如同滴落的雨点,迅速而有序地降落在满是瓦砾和杂草的地面。运输机完成任务,盘旋半圈后,轰鸣着消失在来时的天空。
双脚踩上实地,混杂着尘埃、铁锈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队员们迅速以战斗队形散开,警戒四周。
“清须市……或者说,清州城遗迹。”小祥的目光落向远处那座黑色的天守阁,在加密频道中低声说道,既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为可能不太熟悉历史的队员做背景简介,“扶桑战国时代,有一个历史人物叫织田信长,就是从这里的清州城起步,向北攻下稻叶山城(后来的岐阜县),然后‘天下布武’,拥立足利义昭进入京都,开启了他的霸业。”
“欸?”茅森月歌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传来,她正警惕地观察着一处半塌的墙壁后面,“小祥队长怎么突然说起历史课了?感觉我们不像来打仗,倒像是来旅游参观古迹的。”
“不是突然,”小祥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同时解释道,“我猜,司令部把这次侦察行动计划命名为‘上洛’,典故就来源于此。战国大名率军进入京都的行动,就被称为‘上洛’。对我们而言,目标方向也是京都。这是个考点,记一下,时间是永禄十一年,也就是公历1568年。别回头文化课考试的时候想不起来。”
“是——我记住了,小祥老师——”月歌拉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地应道,心里却想着1568年是什么时候来着,管他呢,先应下来再说。实际上她根本没往心里去,注意力全放在周围可疑的动静上。
“好了,历史课下课。”小祥收起闲聊的语气,声音变得严肃,“所有人,保持警戒队形。由希,放出无人机,进行初步高空侦察。其他人,以HBR为前导,31A侧翼掩护,按照电子地图标记的路线,向第一个预定集结点缓慢推进。注意任何异常能量读数或生物信号。”
“了解。”和泉由希应道,迅速操作战术终端,两架小型侦察无人机从她的装备箱中悄无声息地升起,如同灵敏的蜂鸟,迅速爬升,开始扫描周边数公里范围内的区域。
队伍开始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穿行。破碎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翻倒的车辆残骸构成了主要地貌。偶尔能看到一些早已风化的白骨,分不清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沉默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初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在接近一处曾经可能是商业街的废墟时,侧前方的结奈突然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有情况”的手势。几乎同时,几道矮小迅捷的黑影从倒塌的店铺招牌后、破碎的橱窗里窜出!
是“腐化鼠”和“蚀骨犬”这类最低等的小型星癌体,通常成群活动,但攻击性不强。然而,这些怪物的行为极其怪异——它们并非像往常一样,一旦发现人类就疯狂扑击,而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发出挑衅般的嘶叫,偶尔做出佯攻姿态,一旦HBR和31A的队员摆出迎击架势或试图靠近,它们就立刻向后逃窜一段距离,然后又停下来,继续嘶叫,仿佛……在引诱。
“不对劲。”李映夏微微蹙眉,“它们在刻意引导我们的行进方向。”
“由希,高空视野。”小祥沉声道。
“确认。”由希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队长,它们撤退的方向……大致指向西北,也就是京都方向。而且,更远处的热源信号显示,有零星的星癌体也在向那个方向移动,但速度不快,像是在……等待?”
队伍继续谨慎推进,期间又遭遇了两三波类似的小型星癌体骚扰,模式如出一辙:稍作接触,立即后撤,方向明确地指向西北。
小祥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这太奇怪了。星癌体什么时候学会‘诱敌深入’了?而且目标如此明确——京都。”她心中的不安在扩大。以往的经验中,星癌体要么凭借本能疯狂攻击,要么在高级个体指挥下进行有组织的围攻,但这种带有明显“邀请”意味的、目的性极强的诱导行为,前所未见。
她立刻打开电子军人手册,接通与司令部的加密通讯:“司令部,这里是HBR小队队长洪仁祥。报告异常情况:我小队与31A小队在清须市外围区域遭遇多批次小型星癌体,其交战意愿极低,行为模式呈现明显的、有组织的诱导性,撤退方向一致指向京都方向。重复,星癌体表现出异常的战术诱导意图。请求进一步指示。”
短暂的静默后,七海参谋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收到报告。诱导行为……确认了我们的部分猜测。仁祥队长,你们遇到的可能是‘斥候’或‘诱饵’单位。司令部命令: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消灭遭遇的星癌体,削弱其侦察力量,但严禁脱离当前任务区域进行长途追击,尤其不要轻易被引诱至未知的预设战场。重复,禁止冒进追击。利用无人机扩大侦察范围,保持高频次、多角度侦查,优先查明周边是否存在大规模聚集点或指挥节点。随时汇报。”
“明白。禁止追击,优先侦察,随时汇报。”小祥复述命令,结束了通讯。
“怎么样?”茅森月歌靠拢过来问道。
“司令部也认为这是诱导。命令我们不要上当,稳扎稳打,优先侦察。”小祥看向由希,“由希,扩大无人机侦察范围,重点扫描我们行进路线两侧五公里,以及正前方十公里内的可疑热源或能量聚集点。”
“已经在做。”由希盯着终端屏幕,手指飞快滑动,“目前……没有发现大规模集群。但零星的热源信号,确实在向西北方向缓慢移动,像溪流汇入大河。”
“哼,”可镰扛着她那柄巨大镰刀,撇了撇嘴,“这不明摆着告诉我们前面有埋伏嘛?还等什么,直接杀过去,把它们的老窝端了不就行了?省得跟它们捉迷藏,跟玩无双游戏清小兵一样。”
“你想死的话,可以现在就冲过去试试。”东城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没有情报支持,盲目冲进可能存在的包围圈,是嫌自己命太长?”
“司说得对。”茅森月歌按住有些躁动的可镰,“敌暗我明,情况诡异。我们按照司令部命令,稳步推进,加强侦察。注意防备偷袭。”
于是,队伍没有理会那些“诱饵”的撩拨,坚持按照原定路线和节奏,在废墟中谨慎穿行,同时由希的无人机不断将高空视野信息反馈回来。
然而,她们的“不配合”似乎激怒了暗处的指挥者。
“呜——!”
一种低沉而尖锐的、远超普通星癌体嘶鸣的高频振动波,毫无预兆地扫过废墟!这声音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晕眩。
“是Feeler!而且不止一只!”李映夏第一时间判断出声源种类,脸色微变。Feeler(感应触须)并非强力的战斗型星癌体,但通常是中型星癌体集群的指挥和感应节点!
仿佛吹响了总攻的号角,先前那些行为怪异的“诱饵”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骤然响起的、如同潮水涌动般的密集窸窣声和嘶鸣!废墟的阴影中,残破的窗户里,倒塌的楼板下,无数猩红的复眼接连亮起!
“爬行者”四肢着地,速度快如鬼魅;“腐蚀者”蠕动着臃肿的身躯,口器张开,酸液滴落;“飞掠者”振动着破败的肉翅,从低空掠来!更让人心悸的是,其中混杂着数只体型更大、甲壳更厚、前肢特化为重型骨锤的“粉碎者”!而在怪物群的最后方,两只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海葵、顶部生长着无数挥舞的、散发微光的柔软触须的Feeler,正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触须剧烈摆动,发出更强烈的指挥振动!
“敌袭!最高警戒!”小祥的厉喝瞬间响彻频道,“全员自由迎击,但保持核心阵型,不要被分割!”
战斗在下一瞬彻底爆发!星癌体的狂潮汹涌扑来!
“吼!” 一只“粉碎者”率先发难,沉重的骨锤带着恶风砸向作为箭头的小祥!小祥不闪不避,左臂金盾猛然上举!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骨锤与盾牌狠狠碰撞!气浪翻滚,尘土飞扬。小祥脚下地面龟裂,但她身形纹丝不动!紧接着右臂肌肉贲张,长剑自下而上撩起一道沉重的弧光,狠狠斩在“粉碎者”因攻击而露出的胸腹甲壳连接处!刺耳的摩擦碎裂声中,那怪物惨嚎着被劈得向后倒去。
小贞娇小的身影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她竟拖曳着那柄巨斧,主动冲向怪物最密集的左侧!巨斧在她手中轻若无物,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暗红色的斧刃光芒呈扇形爆发,三只扑来的“爬行者”连同它们藏身的半截残墙,如同被火车撞到般轰然破碎、倒飞!她脚步不停,巨斧回转,自上而下又是一记猛劈,将一只刚刚落地的“飞掠者”直接砸成肉泥!狂暴的力量与精准的操控结合,让她如同冲入羊群的猛虎,所向披靡。
“小贞,三点钟方向,腐蚀者集群!”小祥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沉稳如磐石。
几乎在小祥提醒的同时,波丽娜的“线膛枪”发出了低沉的、与常规枪械迥异的嗡鸣!枪口光芒一闪,一道凝练的蓝白色能量光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出,精准地穿过混乱战场的缝隙,命中远处一只刚刚鼓起腺囊、准备喷射大范围酸液的“腐蚀者”头部!那怪物的脑袋如同西瓜般无声炸裂,酸液在失去控制下泼洒了它周围的同类,引发一阵混乱。
结奈的身影已化为一道捉摸不定的青白色流光。她没有小贞那样霸道的力量,却将速度与精准发挥到了极致。刀剑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舞动间只见一片令人目眩的寒光织成的死亡之网。她从不与怪物硬拼,总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敌人攻击的间隙,刀光一闪,便是关节断裂、复眼破碎、能量囊被刺穿。一只“爬行者”怒吼着扑向她,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更快的青白光芒掠过,四肢齐断,哀嚎着跌落。她脚步轻盈,在怪物群中穿梭,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意味着一只星癌体失去了战斗力。
李映夏并未急于冲入敌阵。她单手持剑,步伐沉稳而灵动,游走在阵型边缘。她的攻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出剑都简洁、高效,直指要害。长剑时而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爬行者”的眼窝;时而如灵鹤展翅,轻巧拨开“飞掠者”的扑击,反手一剑削断其肉翼。她更像是一位掌控全局的棋手,用最少的力气,化解着对阵地最具威胁的零星攻击,填补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漏洞。
HBR小队的五人,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小祥是坚不可摧的盾与无坚不摧的剑;小贞是狂暴无匹的开路先锋;波丽娜是精准致命的远程猎手;结奈是灵动致命的剑客;李映夏则是沉稳缜密的守护者;还有白虎这个补刀虎。众人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在星癌体的狂潮中稳稳立足,构建起一道难以逾越的死亡防线。
另一侧,31A的战斗风格则更为激进,个性鲜明。
月歌的双剑闪耀着银蓝色的光晕,可近可远,攻守自如。面对迫近的敌人,她身形灵动,双剑如同蝶翼般翻飞,交织出一片令人目眩的致命剑网,将敢于靠近的星癌体绞碎。可镰则完全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巨型镰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圆弧,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她狂笑着突进,甚至几次杀得兴起,稍稍脱离阵型,都被东城司冷静的提醒和精准的交叉火力掩护拉回。
东城司持枪速射,湛蓝的电光弹如同疾风骤雨,压制着中距离的怪物群,并重点照顾那些试图喷吐酸液或发射骨刺的远程单位,她的射击精准而稳定,为前方队友提供了可靠的火力支援。由希则如同移动的炮塔,她的速射炮和司的子弹编织出密集的交叉火力网,高效地清理着大片杂兵,同时她能快速分析着战场状况,快速报点:“月歌队长,注意右翼,有‘爬行者’集群试图绕后,数量约五只,速度很快!” 或者 “可镰,左前方‘粉碎者’能量读数异常,可能准备重击,建议规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怪物的嘶鸣、兵刃破空声、能量武器的嗡鸣与爆响、以及少女们短促有力的呼喝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交响乐。酸液腐蚀着地面和残骸,发出刺鼻的滋滋声和滚滚白烟。星癌体尸体特有的、腐败气息的恶臭弥漫开来。
然而,星癌体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源源不断。它们不再有之前的“诱导”姿态,而是发动了不惜代价的疯狂围攻!车轮战般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几乎不给两支小队任何喘息之机。Feeler在后方不断发出高频振动,调整着怪物的攻击节奏和方向。
“它们在消耗我们!”李映夏一剑刺穿一只“爬行者”的口器,抽剑后退,气息微乱,“不干掉指挥节点,这种围攻不会停止!”
“波丽娜!能锁定Feeler吗?”小祥一盾拍飞一只“腐蚀者”,手中的剑顺势劈开另一只“爬行者”,大声问道。持续的剧烈战斗让她也感到了压力,持盾的左臂有些发麻。
“距离过远,中间障碍物和活跃目标太多,两只Feeler互相掩护,没有稳定狙击窗口。”波丽娜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伴随着又一声枪响,一只从侧面屋顶跃下、直扑小贞后颈的“飞掠者”被凌空打爆了半边身子。
“可镰!月歌!配合我,制造机会!”小祥当机立断下令,“小贞,结奈,顶住正面压力,不要后退!映夏,注意侧翼和空中威胁!司,交叉火力掩护!由希,用炮火扰乱它们后方阵型,制造混乱!”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尽管喘息声已难以掩饰。
小祥深吸一口气,她目光锁定那两只躲在怪物群后方的Feeler,下一个瞬间,她猛地将盾斜挡在身前,盾牌表面的光芒微亮,双腿骤然发力,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Feeler的方向发起了悍然冲锋!不再是迂回,而是直线突破!
她的突进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数只“爬行者”嘶叫着扑向她侧面,更有“腐蚀者”调整方向,大团酸液劈头盖脸泼洒而来!小祥不闪不避,将身体蜷缩在巨盾之后,盾面微斜。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扑来的“爬行者”被她连盾带人硬生生撞开!“嗤啦——” 酸液泼洒在能量盾面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淡金色的能量屏障剧烈闪烁!她速度不减,如同重型攻城锤,在怪群中犁开一道沟壑!
与此同时,月歌和可镰也动了。月歌双刃连挥,斩出数道交叉的银蓝能量刃,如同犁地般清理小祥侧前方的怪物,为她的冲锋略微减轻压力。可镰则狂啸一声,巨大的镰刀带着猩红光芒猛地插入地面,双臂用力一掀!
“轰!” 一道夹杂着碎石和泥土的猩红冲击波呈扇形向前爆发,将她前方扇形区域的怪物震得东倒西歪,甚至短暂清空了一小片区域,为小祥的冲锋创造了稍纵即逝的通道!
“就是现在!”波丽娜厉喝!
就在小祥顶着枪林弹雨,冲到一个相对合适的侧翼角度,盾牌猛地向侧面一荡,露出身后视线的刹那!波丽娜的“线膛枪”发出了蓄力后特有的、更加低沉的轰鸣!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凝练、粗壮的蓝白色能量光束,撕裂空气,以近乎笔直的轨迹,穿过了因小祥冲锋和可镰制造混乱而短暂出现的怪物缝隙,绕过了废墟的遮挡,如同死神精准点名的指尖,狠狠贯入了一只Feeler那不断摆动、由无数柔软发光触须保护的头部核心区域!
“嘶嘎——!!!”
一声凄厉、痛苦、尖锐到极点的嘶鸣响彻战场!那只Feeler的头部如同被内部引爆的灯泡,瞬间炸开一团混合着荧光体液和破碎组织的恶心烟花!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剧烈地抽搐、翻滚,将周围的碎石和几只倒霉的小型星癌体扫得四散飞溅。它那高频的、指挥全局的振动波,戛然而止。
另一只幸存的Feeler似乎被同伴的突然死亡所震慑,挥舞的触须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发出的振动波也变得杂乱无章。失去了统一高效的指挥,残存星癌体的攻势顿时一滞,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各自为战的迹象。
“反击!打垮它们!”小祥抓住这宝贵的时机,长剑横扫,将一只晕头转向的“粉碎者”砍得踉跄后退,同时扬声大喝,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充满了振奋人心的力量。
绝地反击的时刻到了!两支小队的成员精神大振,压榨出最后的体力与能量,发动了凶猛的逆袭。小贞娇叱着挥动巨斧,将面前的怪物砍得人仰马翻;结奈刀光如雪,在混乱的敌群中穿梭收割;波丽娜的狙击枪冷静地“点名”着任何试图重新组织攻势的次级节点;李映夏长剑如虹,精准地刺穿一只只失去章法的怪物要害。
31A那边同样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月歌和可镰如同尖刀切入,司和由希的火力覆盖如同铁锤砸下。失去了有效指挥的星癌体潮水,在这猛烈的反击下终于溃散,残存的怪物发出恐惧的嘶鸣,不再恋战,纷纷掉头逃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战斗,终于结束了。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废墟。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小贞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力战后的、畅快而疲惫的笑容。结奈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波丽娜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专注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李映夏默默调整着有些紊乱的气息,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31A那边情况也差不多。月歌一屁股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仰头望天,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哈……哈……累死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可镰虽然还强撑着站立,握着她的巨大镰刀,但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脸上过度兴奋的红潮褪去,只剩下透支后的苍白和疲惫。东城司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手枪。由希的小脸也有些发白,显然高强度的战场信息处理对她也是不小的负担。
“原地休整十分钟。保持基础警戒。”小祥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稳定。她也感到手臂酸麻,持盾的左肩更是传来阵阵隐痛。她走到那只被波丽娜狙杀的Feeler尸体旁,用脚尖(隔着靴子)拨弄了一下。怪物的尸体正在快速崩解,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和微弱的辐射。“这东西……确实像是区域指挥节点。干掉它,杂兵就乱了。”
“但它们之前的诱导,和刚才不惜代价的围攻,战术意图完全不同,且切换果断。”李映夏走过来,,眉头微蹙,“诱导失败,立刻转为消耗战。这说明,要么控制它们的东西智能很高,能根据我们的反应实时调整策略;要么……在更远处,存在更高级的、拥有战略眼光的‘指挥官’在遥控全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这次侦察任务,恐怕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和危险。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重新上路。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消耗了这片区域星癌体的大部分兵力,也或许是暗处的“指挥官”暂时放弃了在这里消灭她们,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异常“安静”。只有零星的、落单的低级星癌体在远处废墟中窥视,一被发现就迅速逃窜,不敢靠近。
队伍在沉默中行进,穿过愈发荒凉的景象。尾浓平原沙漠化的影响在这里依然明显,大片土地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灰黄色,只有一些极其耐旱、形态狰狞的变异植物匍匐在地表,叶片呈现出不祥的暗绿色或紫黑色。废弃的农田、干涸龟裂的沟渠、半埋在沙土中锈蚀的农用机械残骸……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机与如今的死寂。
当夕阳将那轮昏黄的、仿佛也蒙着尘埃的日头推向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与昏黄交织的、带着不详暖色调时,队伍终于抵达了电子手册上标记的坐标点——位于爱西市郊外的一处废弃物流仓库区。
几栋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仓库建筑像被时间遗忘的巨兽骸骨,匍匐在荒凉的空地上。部分彩钢板屋顶已经坍塌,露出后面铁灰色的、渐渐暗淡的天空。空旷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破损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货运车辆残骸。
“就是这里了。建立环形警戒,两人一组,搜索所有仓库及周边区域,确认安全。由希,放出无人机,监控外围。”小祥下达指令,尽管疲惫,但声音依旧清晰。
队员们打起精神,迅速展开搜索。除了在阴暗角落发现几只瑟瑟发抖、毫无威胁的低级“腐化鼠”外,没有发现其他星癌体或人类活动的迹象。这里似乎很早就被彻底废弃,只剩下灰尘、锈蚀和荒草。
不久后,天空中传来运输机特有的、由远及近的轰鸣。一架小型运输机低空掠过,几个带有缓冲降落伞的墨绿色物资箱被精准地抛投下来,落在仓库区中央的空地上。
众人协力将沉重的物资箱拖到一处相对完整、有顶棚遮雨的仓库内。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补给品:高效压缩饼干、高热量能量棒、净水片、自热口粮、桶装水、固体燃料块、医疗包、备用电池,以及几顶折叠帐篷和睡袋。虽然简陋,但对于野外露营来说,已是相当充足的保障。
“两人一组,搭帐篷。映夏,小贞,负责生火和加热食物。其他人,检查周边,设置简易预警装置,布置值守点位。”小祥分配着任务。
天色很快完全暗了下来。仓库内部,一堆小小的、使用无烟燃料块的篝火被点燃,跳动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在斑驳的水泥墙壁和生锈的钢架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影子,将少女们疲惫而年轻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加热好的军用罐头食物散发着单调的咸香味,但没人挑剔,都默默地、快速地进食,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
饭后,安排了守夜顺序。小祥坚持值第一班:“我状态还行,先守着。凌晨三点,小贞你来换我。之后每两小时一轮。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保持警惕。”
没有人提出异议。高强度的行军和战斗消耗了太多精力,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仓库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模糊的梦呓或翻身时睡袋的摩擦声。波丽娜和由希在稍远处一处较高的、视野开阔的货架上设置了隐蔽的观察哨,其余人则蜷缩在睡袋里,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小祥背靠在一个结实的集装箱上,坐在仓库入口内侧的阴影里。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废墟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风声穿过破损的屋顶和墙壁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似乎还有夜行生物的窸窣声,更添几分荒凉与寂静。
她打开电子军人手册,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离线存储的基地规章、地图和任务简报。更多是为了驱散睡意,保持大脑的清醒。
忽然,一条私密信息提示在屏幕角落跳了出来,轻轻震动了一下。发信人:国见玉。
小祥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小玉还没睡?
她点开信息。
小玉:“小祥姐姐在吗?我睡不着,想找个人聊聊天。”
信息很简短,但小祥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身影,此刻或许正躲在避难所某个偏僻的、无人察觉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本不该出现在她手中的电子军人手册——炽天使队员的身份象征,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屏幕的微光映亮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在此刻可能隐含着一丝不安或孤独的小脸。
小祥快速回复:“怎么了?我在守夜,偶尔看一看手册,回复慢了请你见谅哈。”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
小玉:“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睡不着。这里很安静,惠姐姐和瑠未都睡了,外面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反而让人想起以前在虎铁丸上的日子。”
虎铁丸?小祥知道那是小玉曾经服役的战舰,也是她心中一段复杂而沉重的过往。她回复:“想起以前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说说。守夜挺无聊的,正好听听故事。” 她将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让屏幕的光更不显眼。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光标闪烁着,似乎那个寡言少语的女孩正在字斟句酌,又或是沉浸在回忆中。然后,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跳了出来,速度不快,但很平稳,仿佛那个平时沉默的女孩,正借着文字,慢慢梳理着记忆的丝线。
小玉:“在虎铁丸上……其实很吵。引擎的轰鸣,金属摩擦的噪音,各种设备的运转声,人员的喊话,还有主电脑那总是絮絮叨叨的合成音报告。但有时候,又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外面无休无止、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风沙声。”
小玉:“有一次,我在舰内一条很少人走的通道里,发现了一只鸽子。它受伤了,一边翅膀折了,蜷在角落里,灰扑扑的,和沾满油污的甲板颜色差不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它捡了回去,带到了舰长室,问主电脑。”
小玉:“主电脑……它没有名字,我们都只叫它‘主电脑’。它很啰嗦,会事无巨细地汇报舰船状态,提醒我日程,也会在我对着它自言自语的时候,用那种平直的合成音和我对话,虽然翻来覆去就是逻辑分析、概率计算那些。”
小玉:“我跟它说了鸽子的事,大概说了很多,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它听完,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说:‘根据数据库,鸽类骨骼纤细,建议使用轻型夹板进行外固定。医务室三号柜第三层有应急医疗用品,包含适合尺寸的夹板与绷带。’然后,它停顿了零点五秒,补充道:‘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你似乎处于焦虑与无聊叠加状态。照顾受伤的小型生命体,被证实有助于缓解此类情绪。建议执行。’”
小玉:“我按它说的做了。找到夹板和绷带,很小心地给鸽子包扎了翅膀。还偷偷从厨房拿了点面包屑,用水泡软了喂它。在它的腿上,我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金属管,拧开,里面有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用有点褪色的墨水写着:‘决定了,名字就叫爱丽丝。’”
小玉:“我把纸条给主电脑看。它用扫描仪扫了很久,说:‘信息不足。无法解析发送者、接收者、上下文及具体意图。根据格式与载体推测,为旧时代战争期间常用的、利用信鸽传递的加密或简讯手段,但内容过于简短。私人短讯可能性为73.4%。’我觉得也是。但就是忍不住一直想,是谁写的?写给谁的?爱丽丝是人的名字吗?还是代号?或者……是给孩子取的名字?”
小玉:“我跟主电脑说了我的猜测,它又开始分析各种可能性,说根据旧时代通讯习惯,是前线军人给后方家人报平安兼告知孩子名字的可能性有37.8%,是情侣间秘密通信的可能性有……我听得有点头疼,最后说:‘算了,等它伤好了,就放它走。也许它能飞回主人那里。’”
小玉:“那天晚上,鸽子的情况突然变差了,呼吸很急,很弱。我很着急,又跑去找主电脑。它说可能是感染,需要某种特定的抗生素,但舰上药品库存数据不完整,需要到底舱仓库手动查找。仓库很大,很乱,我一个人找可能要很久。主电脑……它沉默了一会,合成音说:‘根据舰长日志补充条例第七款,在舰长因故无法履行职责且情况紧急时,主电脑可临时接管部分非核心指令权限,协调辅助单位。当前状况符合‘紧急’定义(生命救助)。我可以临时接管你的部分舰长权限,协调清洁和运输机器人辅助搜寻药品,并代理下达基础指令。你可以专注照顾伤鸽。请授权。’”
小玉:“我愣住了。按照规定,它只是主电脑,不能……但它说:‘特殊状况,特殊处理。逻辑优先级:拯救可救治生命体,高于部分僵化条例。已启动备用协议Zeta-3。请授权。’我……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同意了。那一晚,主电脑用我的身份识别码,向相关部门下达了一些很基础的指令,比如让机器人去仓库找药。而我守在鸽子旁边,用棉签沾水湿润它的喙,握着它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听着主电脑用那种平直的合成音,平稳地汇报着各部门的‘收到’回应,还有它指挥机器人搜寻药品的进度……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它不只是个机器,好像……我们在一起努力救一个小生命。”
小玉:“后来,药找到了,是某种很老的抗生素,但还有用。鸽子挺过来了。第二天,我回去处理舰长的工作,主电脑把权限还给了我,一切如常。它又回答了我那个问题:‘寄信者是一位丈夫,信件含义是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名,缘由是寄信者身在前线,受条件限制无法使用一般的通讯手段,故采用事先准备好的信鸽传递此最重要信息。’这是料理长告诉我的答案。我觉得这个答案很好,就告诉它了。”
小玉:“但它又说:‘如果这是仅有一次的联络机会,这位丈夫为何没有写下更多文字,比如对妻子的思念,对未来的期盼?仅一个名字,信息熵是否过低?’我答不上来。料理长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后来不知怎么就在舰上悄悄传开了,好多船员都在休息时偷偷讨论,给出了各种各样的答案……好像一件小事,把大家都连起来了。”
小玉:“直到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轮机长,在一次检修后,坐在地上抽烟,突然对我说:‘国见舰长,您还在想那个鸽子信的事?’我点点头。他吐了口烟,看着弥漫的机油蒸汽,慢慢说:‘或许,那位丈夫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所以,他只写下最重要的决定——孩子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他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盼,也是他能留给妻子和孩子,最确定的东西了。别的,说了反而更难过吧。’”
小玉:“我把这个答案告诉主电脑。它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情感逻辑模块对此解答的吻合度评估为:高。人类在极端情境下的信息传递,往往追求核心意义的最大化。舍弃冗余,保留核心。此解答具有高度合理性。’然后,它用那种平直的合成音,补充了一句:‘你已完成了所有能做的事。对于无法抵达的结局,无需过度困扰。只需抬头挺胸就好。’”
小玉:“它第一次,用了有点像……‘安慰’的话。虽然还是合成音。”
小玉:“后来,鸽子的伤快好了。我挑了天气好的日子,准备放它走。我去问观测员明天的风向,才知道那个‘鸽子信’的问题,几乎全舰的人都知道了,给出了好多答案,有的很感人,有的很傻……好像一件小事,让冷冰冰的舰船,多了点别的。”
小玉:“就在我打算放走鸽子的那天早上,主电脑突然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发现了大规模的新型星癌体集群。战斗……很惨烈。虎铁丸被打得很惨,甲板起火,轮机舱受损……到处是爆炸和浓烟。主电脑在尖锐的警报和爆炸的震动声中,还在用断断续续的合成音,帮我计算放飞鸽子的最佳时机和角度,说:‘东南风,风速三级,能见度低,现在释放,存活概率相对最高。’”
小玉:“我抱着鸽子,穿过着火的通道,跑到还算完好的侧舷。把它抛出去的时候,一枚照明弹正好在头顶炸开,很亮,很刺眼。它扑腾着翅膀,有些笨拙,但努力地飞进了那片白光里,然后消失在远处更深的黑暗中……我不知道它最后有没有飞回去,不知道‘爱丽丝’有没有收到这个名字。”
小玉:“虎铁丸最终没能撑到回港。损伤太严重,被判定无法修复,只能报废。主电脑……和舰体一起,被拆解回收了。”
信息在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只剩下光标在闪烁。小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她能感受到文字背后那复杂而沉重的情感——对一台机器产生羁绊?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在那个与世隔绝、充满金属噪音和死亡威胁的钢铁世界里,那絮絮叨叨的合成音,那一次次刻板的逻辑分析和偶尔“越界”的“建议”,或许就是小玉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带有“人性”温度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主电脑,更是她孤独舰长生涯中,一个沉默的、奇怪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小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主电脑有感情,它被拆解的时候,会想什么?它记得那只鸽子吗?记得那些关于‘爱丽丝’的讨论吗?记得它说‘只需抬头挺胸’吗?……很傻的问题,对吧。”
小玉:“现在……惠姐姐也走了。好像总是这样,认识的人,重要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不见了,留也留不住。”
小祥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到那个平时总是活力四射、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可爱与懵懂的女孩,此刻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避难所某个黑暗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只留下屏幕的微光,映亮她偶尔轻颤一下的、纤长浓密的睫毛。那总是扬着灿烂笑容、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脸庞,此刻被阴影笼罩,肩膀细微的颤抖泄露了深藏的不安。她并非没有细腻的情感,只是习惯用明媚的外表将一切轻轻包裹。而此刻,在这异乡寂静的深夜里,面对一个可能理解这份沉重的人,那些被活泼笑容小心掩盖的记忆与心绪,终于寻到了一丝缝隙,悄然流淌而出。
她想了想,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慢慢敲击,斟酌着词句。
小祥:“不傻。记得,本身就有意义。虎铁丸的主电脑,无论它是否真的‘理解’感情,它记录下了那只鸽子,记录下了你的焦虑,记录下了那个关于‘爱丽丝’的谜题和船员们给出的各种答案,也记录下了最后帮你计算放飞时机和风向的数据。这些‘记录’,就是它存在过的痕迹,也是你们之间……某种联系的证明。它被拆解了,但这些记录,还有你记得的关于它的一切,让这种联系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你不是还记得它说的话吗?”
小祥:“至于惠……她的离开。。。这不是消失,是换了一种方式,她在用另一种形式在继续战斗。你们在31A的羁绊,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暂时的分别就断掉。就像现在,你还能用这个,和我这个队友聊天,不是吗?”
小祥:“‘抬头挺胸’。这句话,是那个主电脑对你说的。现在,我也把它送还给你。过去无法改变,离别也总会发生,但记得它们,带着它们给你的东西——无论是温暖,是教训,还是遗憾——继续往前走,这才是对过去最好的回应。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小玉。虎铁丸的大家记得你,31A的大家关心着你,惠也一定惦记着你。而我随时欢迎你来‘打扰’,听你讲任何事。”
信息发送出去。良久,那边才回复。
小玉:“……嗯。谢谢小祥姐姐。我感觉……好多了。好像心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
小玉:“你们那边……还顺利吗?”
小祥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回复:“遇到点‘热情欢迎’,不过解决了。现在在露营,我守夜。你也快点去休息吧,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的。”
小玉:“我才不是小孩子……小祥姐姐也注意安全。晚安。”
小祥:“晚安,小玉。”
屏幕暗了下去。小祥收起手册,望向仓库外沉沉的夜色。与小玉的对话,让她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她们在这里战斗、露营、面对未知的威胁;而在远方,那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也同样隐藏着离别、记忆、无声的守望,以及深埋心底的、不为人知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但仍能被察觉的脚步声传来。小贞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小祥身边,压低声音说:“到点了,小祥,你去睡吧,我来。”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的帐篷也传来窣窣声响,月歌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接替了由希的岗哨位置。守夜在寂静中无声地交接。每个人都知道,在这片被黑暗和未知笼罩的废墟上,保持警惕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生命最大的负责。
时间在寂静与交替的守望中流逝。凌晨时分,波丽娜和结奈换下了月歌和司。天空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然后是黎明前最后一段最黑暗的时光。当第一缕微弱的、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仓库顶棚的破洞,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时,小祥设定的内部生物钟,以及电子手册上预设的震动闹钟,几乎同时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