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香港基地的晨光中,照夜祓厄望着科迪之愿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沈集成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
良久,照夜祓厄轻轻叹了口气。
“老沈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像是在和沈集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那天,医生说出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沈集成微微躬身,没有接话。他知道,先生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倾听者。
“巴赫兰……”照夜祓厄念出那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的小妈,那时候刚满六十岁。她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来疼。秘书处生的每一个孩子她也都当成自己的亲孙子。听到启珩启瑜的病,她当场就昏过去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三十八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腊月二十八的产房走廊。
“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念叨,说‘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她每天往新生儿监护室跑,隔着玻璃看那两个小小的孩子,一看就是大半天。护士们劝她休息,她不听,说‘我要看着他们,多看看,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
照夜祓厄的声音顿了顿。
“没想到……一语成谶。”
“十几天后,1981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他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燕京下了很大的雪。巴赫兰妈妈躺在床上,握着爸爸的手,说‘明华,对不起,我撑不住了。替我跟启珩启瑜说,奶奶爱他们’。然后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集成知道。
那位六十岁的马娘,在得知孙子们无法活下去的打击下,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再也没有醒来。
“她走得太快了。”照夜祓厄睁开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快到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前一秒还在念叨着要给孩子准备满月礼,后一秒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启珩和启瑜……我们倾尽了全力。那几年,照夜家的医疗资源,全世界的顶尖专家,能请的都请了,能用的药都用了。就为了让他们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哥哥启珩,1983年7月走的。”照夜祓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他两岁半。比医生预言的‘活不过两岁’,多活了半年。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弟弟启瑜……多撑了一年多。1984年12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时候他已经三岁多了。虽然智力发育迟缓,但能认人了。会喊‘爸爸’,会喊‘妈妈’,也会喊‘爷爷’、‘奶奶’。”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来。
“那天……他拉着妈和勇狐妈妈的手,一声一声地喊‘奶奶’。他的声音很小,很弱,但喊得很清楚。喊了一遍,又一遍。‘奶奶,奶奶,奶奶’……”
“妈的手被他攥着,眼泪一直流,但不敢哭出声,怕吓着他。勇狐妈妈……勇狐妈妈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爸,启辰的爷爷,一个从我记事起从来没哭过的人,站在窗台边默默流泪。”
“然后……启瑜就走了。”
照夜祓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启瑜走之后,勇狐妈妈的眼睛里……直接没有光了。”他的声音沙哑,“她以前是个特别开朗的人,喜欢笑,喜欢逗孩子们玩。但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笑过。每天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爸问她饿不饿,她摇头;问她冷不冷,她摇头;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还是摇头。”
“她没挺过那个冬天。1985年1月,她也走了。”
沈集成静静地听着,眼角也有些发酸。
照夜祓厄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升高的太阳。
“还有珍爱至宝奶奶……”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奶奶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生死离别没经历过?但这一次……她扛不住了。”
“启瑜走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出来。出来之后,人一下子就老了。那种老,不是年纪上的老,而是心死了。”
“1985年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照夜祓厄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她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说‘祓厄啊,奶奶要去见启珩启瑜了。他们太小,在那边会害怕,奶奶去陪他们’。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沈集成自然明白。
珍爱至宝,那位纵横欧陆的不败神话,生涯五十四战全胜的传奇马娘,在1985年的正月初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从1981年到1985年,四年时间。”照夜祓厄的声音在晨光中缓缓散开,“我们失去了两个孩子,失去了三位至亲。”
照夜祓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刻在心口的伤痕早已结痂,不再流血,但每当触碰,仍能感受到那粗糙的疤痕下曾经彻骨的痛楚。
“老沈啊,你说这人活到我这岁数,经历过的生死离别,是不是也该看淡了?”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期待答案的意思,“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沈集成微微欠身,依旧没有接话。他知道,先生需要的不是回答。
“奶奶走后,我妈——斗士,消沉了很久很久。”照夜祓厄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看着三十多年前那个沉重的冬天,“奶奶走的时候,我妈八十一岁,我爸八十六岁。按理说,活到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可我奶奶的死,对他们打击太大了。特别是勇狐妈妈和巴赫兰妈妈都走了,她身边连个能够说话的人都没了。”
“那几年,我妈几乎不怎么说话。每天就是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爸也是,本来话就不多,那之后更是沉默寡言。家里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却冷清得像座空宅。”
“直到1990年,沐雪出生了。那丫头,一生下来就会笑,眼睛滴溜溜地转,见谁都不怕。我妈第一次抱她的时候,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从那天起,我妈就活过来了。每天围着沐雪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什么事都抢着做。我爸也是,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沐雪,抱着她,一抱就是半天。”
照夜祓厄轻轻叹了口气。
“可老天爷,好像总是不愿意让我们家太圆满。”
“沐雪出生那天,秘书处产后大出血……走了。”
“沐雪刚来到这个世界,秘书处就离开了。走之前,她握着我的手,说‘祓厄,对不起,没能陪你到老’。我说‘没关系,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再……’可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
“秘书处走的时候,沐雪才刚刚出生。她不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不知道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后来长大了,问过我几次,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跟她说,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最美的马娘,最勇敢的战士。她听了,点点头,没再问过。”
照夜祓厄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那个小小的、抱着女儿不知所措的自己。
“可1993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星星出生了。海都市生的。海都市……那丫头,也是秘书处去世之后,第二个主动追我的。她性子倔,认定了就不回头。怀星星的时候,她特别高兴,说‘祓厄,我会给你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也许会比沐雪还漂亮’。”
“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集成知道。
海都市羊水栓塞,走了。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偏偏让海都市遇上了。
“后来,我把她取名叫‘海都之星’。本来打算叫‘照夜明雪’,但海都市走了,我想让她知道,她的名字里有妈妈。”
“不过星星还真的出落的亭亭玉立,我家三个姑娘,就属星星最漂亮。”
“她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有人陪着长大。也幸好,水车礁石、大丽花、西雅图回旋、誓言、翠河、临泰来……她们都来了,特别是水车,把沐雪和星星当成亲闺女一样抚养,沐雪和星星也都把她当亲生母亲看待。”
“1995年,凌雪出生了。水车礁石平平安安地把凌雪生下来了。母女平安。那是秘书处和海都市之后,第一个顺顺利利的生产。”
“然后,2002年。”
“水车礁石四十七岁了。那个年纪,本来不该再要孩子。可沐雪她们三个姑娘吵着要一个弟弟,水车礁石就说‘那还是我来吧,临泰来、翠河……她们的身体都不太好,还是我来吧。’。”
“我当时不同意。真的不同意。我怕了,真的怕了。水车礁石四十七岁了,万一……”
“可她坚持。我妈我爸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也说,‘随她去吧’。”
“2002年,启辰出生了。”
照夜祓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母子平安。”
“启辰出生之前,我妈——斗士,拉着我说,‘祓厄,启珩启瑜的名字里都有“玉”,结果没留住。咱们改一改吧,别用“琛”了,改成“宸”怎么样?宸,帝王之居,寓意尊贵’。”
“我爸——照夜明华,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行了,但脑子还清醒。他说,‘宸字太重,小孩子压不住。去掉宝盖头,改成辰吧。星辰的辰,也好看’。”
“于是,就有了照夜启辰。”
照夜祓厄睁开眼,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映着香港基地的晨光。
“启辰出生之后,我爸的精神一下子就好了很多。每天都让护士推着他去看孙子,一看就是半天。抱着启辰,跟他说这个,说那个,说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说爷爷的爷爷的事。启辰那时候才几个月大,当然听不懂,但我爸不在乎,就是想说。”
“2003年夏天,我爸走了。”
“走之前,他握着我和妈的手,说‘祓厄,我这一辈子,值了。有你们,有启珩启瑜,有沐雪星星凌雪,还能在最后的时光看到启辰……够了’。斗士,对不起,我还是比你先走一步了,先去见勇狐和巴赫兰了……”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照夜祓厄沉默了许久。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洒在基地的林荫道上。
“老沈啊,”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孩子们说过。”
“沐雪、星星、凌雪、启辰……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有两个哥哥的事。我跟我妈、我爸还有水车礁石她们都商量过。我们一致决定——不告诉他们。”
“为什么?”
沈集成终于问出了口。
照夜祓厄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通透。
“因为没必要。”
“他们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是被爱的,被期待的,被祝福的。启珩启瑜的故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不是他们的。”
“他们只需要活在阳光下,开开心心地长大,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你看启辰那小子,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音乐,有乐队,有一群真心爱他的姑娘。他还年轻的很,就应该肆意的享受着青春年少的时光,而且,我又不是干不动了,等到他愿意接班的时候,那我再颐养天年也不迟,而且,那时候说不准他已经让小爱她们给我生了几个孙子孙女呢?哈哈……”
“而且啊,那小子很多时候可比当初的我果决的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聪明伶俐的同时,心性也不错,既善良也不缺乏手段,该狠辣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不会吃什么亏的。”
“再说了,他和他姐姐们关系好着呢。沐雪把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星星把战队管理得妥妥当当,要是遇到什么事,他大姐二姐也能帮得上忙。凌雪那丫头虽然还是咋咋呼呼的,但画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这就够了。”
“那些沉重的过去,就让它留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吧。”
照夜祓重新望向科迪之愿消失的方向。
“至于科迪之愿和科迪的事情……”
“三十八年前,我没有能力救启珩和启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走向终点。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他顿了顿。
“所以,当我听到科迪和科迪之愿的故事时,我就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我要帮。不是因为我能得到什么,也不是因为他们能回报什么。只是因为……”
“因为如果当年,有人能够找到救启珩启瑜的方法,哪怕只是让他们多活一天,多看看这个世界,多喊几声‘奶奶’……那也足够了。”
晨光洒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远处,传来马娘们训练时的欢笑声。那些年轻的生命,正在为了梦想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