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前。
1981年,腊月二十八。
燕京的冬天干冷彻骨,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灰白色,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却没有多少暖意。街道上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裹着厚厚的棉袄,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风中。
但曙光夜氏医疗公司附属第一医院燕京中心医院的产房外,却是一片暖意融融的景象。
照夜祓厄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他今年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此刻的他,与那个在赛马场上叱咤风云、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照夜家继承人判若两人——他只是一个等待妻子生产的普通丈夫。
产房的门紧闭着,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匆匆。每次门被推开,照夜祓厄都会下意识地站起身,然后又失望地坐回去。
坐在他身旁的,是他的父亲,照夜明华。
老人今年八十二岁,但腰背依旧挺直,一双眼睛依旧清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平稳:“莫要紧张,秘书处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照夜祓厄点了点头,却依旧无法放松。
另一边,几位老太太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斗士,照夜祓厄的母亲,今年七十七岁。尽管年事已高,但她的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驰骋赛场的英气。此刻她正握着另外两位位老太太的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另外两位则都是照夜祓厄的小妈,分别是1930年的美国三冠马娘勇狐(Gallant Fox),以及1935年的英国三冠马娘巴赫兰(Bahram),只不过她们两个都没有孩子。
还有一位更加年迈的马娘,是照夜祓厄的奶奶,照夜明华的母亲,珍爱至宝。她是匈牙利传奇赛马娘,生于1861年,生涯五十四战,全胜退役,纵横欧陆的不败神话,今年已经一百二十岁高龄。
她的丈夫照夜寒江,十年前已经去世。此刻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儿子和孙子。
“奶奶,您别太激动,小心身体。”照夜祓厄看着珍爱至宝微微颤抖的手,关切地说。
珍爱至宝笑着摆了摆手,那双经历了整整两个甲子岁月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激动什么?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太多太多了。但是——”
她顿了顿,握紧了斗士的手。
“看着自己的重孙子出生,这还是头一回。而且B超说是双胞胎,两个儿子!两个!”
斗士还有勇狐以及巴赫兰也笑了,她看向产房的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两个……名字都想好了吧?”
“想好了。”照夜祓厄接过话,脸上露出笑容,“哥哥叫启珩,弟弟叫启瑜。珩和瑜都是古代美玉,取怀瑾握瑜之意。如果以后再生个儿子,就叫启琛(chēn),也是美玉。”
“启珩,启瑜……”照夜明华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满意地点点头,“好名字。怀瑾握瑜,好寓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产房内偶尔传来隐约的声音,但听不真切。照夜祓厄的心悬在半空,坐立难安。他站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坐回去。
照夜明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你爷爷比你沉稳多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问他紧张不紧张,他说‘紧张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那您当时怎么说的?”照夜祓厄问。
“我说,‘您说得对,但我还是紧张’。”照夜明华笑道,“你爷爷听完,也笑了。”
父子俩相视而笑,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摘下口罩,对着等候的众人点了点头:“恭喜各位,母子平安。秘书处女士顺利产下两名男婴,正在做新生儿检查,如果没问题,过一会儿就能抱出来了。”
话音刚落,整个走廊仿佛被点燃了。
“生了!生了!”
斗士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摔倒,被身边的护士连忙扶住。珍爱至宝也站起身,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眶微微泛红。
照夜祓厄愣了一秒,随即大步朝产房走去,却被护士拦住:“少爷,您还不能进去,少夫人还需要观察一下……”
“我只看一眼!就看一眼!”
照夜祓厄几乎是喊出来的,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照夜明华在一旁笑骂:“没出息。”
但骂归骂,他自己也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产房的门。
护士微笑着点头,又转身回了产房。
产房外,气氛彻底轻松下来。照夜明华开始与斗士商量起满月酒该在哪儿办;珍爱至宝则念叨着要给孩子准备些什么见面礼;照夜祓厄静静地坐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双胞胎儿子……启珩、启瑜……
他已经在心里描绘着两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了。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产房都们又一次被推开,这一次走出来的,不再是刚才那位面带喜色的护士,而是一位穿着白大褂、面色凝重的医生。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神情严肃的医护人员。
照夜祓厄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医生……”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了?”
医生走到众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当他直起身时,脸上的表情沉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照夜先生,请稍等。”医生的声音非常低沉,“孩子的情况……可能有些复杂。”
斗士和巴赫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珍爱至宝与勇狐的手猛地收紧。照夜明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什么意思?”照夜祓厄的声音沙哑,“刚才不是说母子平安吗?”
医生深吸一口气:“初步检查发现,两个孩子的身体特征有些异常。我们需要进行进一步的详细检查才能确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送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进行监护和必要的辅助治疗。”
“什么异常?到底是什么?”
照夜祓厄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医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两个孩子都出现了……一些染色体异常的典型体征。具体的需要等详细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少爷,请您保持冷静,我们会尽全力救治的。”
说完,医生快步朝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留下照夜祓厄一家愣在原地。
走廊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产房深处的门再次被推开,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秘书处被人推了出来。她看到站在走廊里的丈夫和家人,看到他们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祓厄……”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急切,“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照夜祓厄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孩子在监护室,医生在检查。”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可能……可能有点小问题,但医生会处理的。你先别担心,你刚生完,身体要紧。”
秘书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里,此刻藏着深深的恐惧。她握紧他的手,没有再问,只是闭上了眼睛。
等待,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三个小时后,医生从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走出来。
他的脚步沉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走到等候的众人面前,摘下了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明华先生,祓厄少爷,珍爱至宝夫人,斗士夫人,勇狐夫人,巴赫兰夫人,还有秘书处夫人……检查结果出来了。”
照夜祓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紧秘书处的手,感受到她手心冰冷的汗水。
“两个孩子患的是……”医生顿了顿,似乎连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沃尔夫-希绍恩综合征。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染色体缺失疾病,由4号染色体短臂末端缺失引起。这种疾病会影响胚胎发育过程中的器官形成和神经系统发育,导致多种先天性异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多严重?有办法治吗?”
照夜明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只要有治疗办法,哪怕再昂贵,以照夜家的财力也能毫无压力的使用。
医生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根据目前的医学水平……这类患儿,绝大多数……活不过两岁。而且……这种与父母无关,单纯是基因突变造成的先天性疾病是没有任何办法治愈的。”
活不过两岁。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秘书处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斗士的身体晃了晃,被身边的巴赫兰和勇狐扶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颤抖。
珍爱至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百二十年的生命,她见过生死,见过悲欢,见过太多太多。但此刻,面对自己刚刚出生的重孙子被宣判死刑的消息,她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
照夜祓厄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真的没有……办法吗?”
医生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照夜祓厄的意思,也清楚以照夜家的财力无需担忧任何医疗费用,但是……
“目前的医学水平……对这种疾病,能做的只有支持性治疗,尽量延长生命,减轻痛苦。但……”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但救不了。
救不了这两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救不了启珩和启瑜。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嘀嗒声,和隐约的哭声。
秘书处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把脸埋进照夜祓厄的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照夜祓厄紧紧抱着她,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那一年,燕京的冬天格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