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终章:晴天娃娃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宇宙尽头的一个小小星球上,住着一个老人。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但她每天都会做一件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伸出手,感受外面的风。
她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里,房子是木头做的,屋顶上长满了花。房子的前面是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彩色的地毯。草地的尽头是一片悬崖,悬崖下面是海,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像她小时候见过的天空。
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悬崖边上,看着海,看着天,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被染成一片橘红色,云朵变成粉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水彩画。她看着那幅画,笑了。
“真好看。”她轻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还有一点点花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很小,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里。城市里有高楼,有马路,有汽车,有行人。有学校,有老师,有同学,有朋友。有一个人,借走了她的伞,然后就没有还过。那个人后来陪了她一辈子,从年轻到老,从黑发到白发,从晴天到雨天。她记得他的笑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早餐,记得他每天晚上发来的“晚安”。记得他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海。海还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
“顾北,”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风吹过来,暖暖的,像有人在拥抱她。
“我很好。我在这里很好。每天看海,看花,看星星。有时候下雨,有时候晴天。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晴天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你。每一天都会想起你。”
她笑了。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房子里。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伸出手。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明天会是晴天。”她说。
一直都是。
在这个星球上,还住着另一个人。是一个年轻人,黑头发,黑眼睛,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他是很多年前来到这个星球的,坐着飞船,穿越了银河系,飞过了无数的星星。他来到这个星球的时候,还是个小孩。现在他长大了,成了这个星球的守护者。
他每天都会去看看那个老人。帮她打水,帮她种花,帮她修房子。有时候他会坐在她旁边,听她讲故事。她讲的故事都很老很老了,老到宇宙都快忘记了。但他喜欢听。因为那些故事里,有天空的颜色,有风的温度,有雨的声音,有阳光的味道。
“奶奶,今天讲什么故事?”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海。
“今天讲一个关于伞的故事。”老人说。
“又是伞的故事?你已经讲了很多遍了。”
“那你不想听了?”
“想听。你讲多少遍我都想听。”
老人笑了。她看着海,开始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星球上,有一个小女孩。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开心的时候天晴,难过的时候下雨。她很害怕,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怕别人把她当怪物。所以她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她不哭,不笑,不生气,不难过。她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年轻人听着,看着海。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
“后来有一天,下着雨,她在走廊上遇见一个男生。男生被雨淋湿了,头发湿漉漉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她走过去,把伞递给他。‘借给你。’她说。男生接过伞,说了声谢谢。然后她笑了。她很久没有笑了,但那一刻她笑了。天晴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男生看着她,也笑了。”
年轻人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在一起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从年轻到老,从黑发到白发,从晴天到雨天。他每天早上给她送早餐,每天晚上给她发‘晚安’。他给她写了很多纸条,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话,但意思都一样——‘我在你身边。’”
老人停了停,看着海。海还是蓝色的。
“后来他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一个人留了下来。但她不孤独。因为他的记忆还在。那些纸条还在,那些笑容还在,那些‘晚安’还在。她带着那些记忆,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活到这个星球上,活到海的尽头,活到时间的尽头。”
年轻人看着她,眼眶红了。“奶奶,你想他吗?”
老人笑了。“想。每一天都想。但想他的时候,我会看天。看天是蓝的还是灰的,看云是白的还是红的,看太阳是暖的还是凉的。看下雨了还是放晴了。因为每一种天气,都是他的心情。他开心的时候天晴,难过的时候下雨。他一直在。”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笑了。
“奶奶,今天天气真好。”
“嗯。真好。”
“是因为他在笑吗?”
“嗯。他在笑。他一直都在笑。”
那天晚上,年轻人坐在悬崖边上,看着星星。星星很多,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老人讲的故事。想起那个雨天,那把伞,那个笑容。想起那些纸条,那些早餐,那些“晚安”。想起那个借走了伞就没有还的人。
“你在哪里?”他对着天空问。
风吹过来,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回答。他笑了。他站起来,走回房子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伸出手。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明天会是晴天。”他说。
第二天,老人没有起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一个月牙。她的手边放着一把伞——很旧很旧的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几个洞,但还能看出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猫咪。年轻人站在床边,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奶奶,”他轻声说,“你去找他了吗?”
风吹过来,窗帘轻轻飘起,像有人在点头。他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你走好。我会想你的。一直想。永远想。”
他把那把伞小心地收好,放在柜子里。和那些纸条、那封信、那朵勿忘我放在一起。柜子已经很满了,但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一件东西。
他把老人埋在悬崖边上,面朝大海。他在坟前种了一棵苹果树,很小,很矮,只开了几朵花。白色的花瓣,粉色的花蕊,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坟前,看着海,看着天,看着那棵小树。
“奶奶,这里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能看到星星,能看到银河,能看到宇宙的尽头。你在这里,一定能看到他。”
风吹过来,苹果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是白色的,很薄,很轻,像蝴蝶的翅膀。他笑了。
他每天都去看那棵苹果树。给它浇水,给它施肥,给它唱歌。他唱的歌是老人在世时教他的,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的是天空,是风,是雨,是阳光,是彩虹。是那个雨天,那把伞,那个笑容。他唱着唱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哭。但不管笑还是哭,天都是晴的。
因为老人在笑。她一直在笑。
很多年后,苹果树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大,树枝伸向天空,像要触摸星星。春天的时候,满树的白花,像一场不会停的雪。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悬崖上,落在海上,落在星星上。秋天的时候,满树的红苹果,像一盏一盏小灯笼,照亮了这片小小的星球。年轻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那些果,那些星星。他笑了。
“奶奶,你看到了吗?你的树开花了,结果了。你的故事,我也记住了。我会讲给下一个来这个星球的人听。讲那个雨天,那把伞,那个笑容。讲那个借走了伞就没有还的人。讲那个活了很多很多年的女孩。讲她的一生,是很好的一生。”
他坐在树下,看着海,看着天,看着星星。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星星是金色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苹果的香味,甜甜的,酸酸的,像童年的味道。
他笑了。“明天会是晴天。”他说。
很多很多年后,这个星球上来了一艘飞船。飞船里走出了一个年轻人,黑头发,黑眼睛,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他站在草地上,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棵苹果树,看着那座坟。他走到坟前,看见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天气女郎,她让宇宙学会了晴天。”
年轻人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坐在苹果树下,看着海,看着天,看着星星。风吹过来,苹果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是白色的,很薄,很轻,像蝴蝶的翅膀。
“你好,”他轻声说,“我是新来的。你能给我讲一个故事吗?”
风吹过来,花瓣在他手心里轻轻颤动,像在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他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一个很久很久的故事。一个关于雨天和晴天的故事,一个关于伞和笑容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人的故事。
他睁开眼睛,笑了。“真好。”他说。他站起来,走到悬崖边上,看着海,看着天,看着星星。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星星是金色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苹果的香味,甜甜的,酸酸的,像童年的味道。
“明天会是晴天。”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飞船。飞船起飞了,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星星,飞向宇宙的深处。他坐在飞船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伸出手,隔着窗户,摸了摸那片蓝。然后他笑了。
窗外,有一朵云,在风里慢慢飘动,变成了一个形状——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把伞。她笑着,看着那艘远去的飞船,挥了挥手。
很多很多年后,当宇宙已经老去,当星星已经熄灭,当时间已经走到尽头——还有一片天空。蓝色的,白色的,有时候下雨,有时候放晴。有一个女孩,站在那片天空下,手里拿着一把伞。她笑着,看着前方,看着每一个读这个故事的人。
“你好,”她轻声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可以告诉她:“今天是晴天。”
她会说:“我也是。”
然后她会笑了。你也会笑。窗外,阳光正好。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明天,会是晴天。一直都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