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事。
它是一种缓慢的、粘稠的沉沦,像是被琥珀封印的昆虫,连挣扎的余地都被时间本身剥夺。我漂浮在虚无中,看着自己的血液在主控舱段的地板上蔓延,那滩猩红的液体正在侵蚀星核基座的金属纹路。
奇怪。太奇怪了。
往常这个时候,那种熟悉的撕扯感应该已经来了——灵魂被塞进绞肉机,然后重新吐回三个小时前的储物柜里。但这次,那种下坠感迟迟未到。
我尝试转动视线,发现自己被固定在死亡的那一刻。末日兽的吐息将我的上半身几乎汽化,只剩下腰部以下的躯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然后缓缓倒下。我的视角很奇怪,像是被钉在天花板上的标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的尸体。
以及,那个正跪在尸体旁边的女人。
艾丝妲。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那是从我口袋里掉出去的,我的命,我的诅咒,我1037次死亡的全部证明。
"不...等等...求求你等等..."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那个永远优雅的空间站站长。她的红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我能看到液体一滴滴砸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那是血,还是泪,已经分不清了。
她翻开了第一页。
【第1周目:死于氧气泄漏。评价:愚蠢。改进方案:记住B-17区通风管道在周三的维护时段。】
艾丝妲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颤抖着翻过第二页。
【第47周目:死于替艾丝妲挡下虚卒突袭。评价:值得。她活下来了,虽然她不记得。改进方案:提前十七分钟到达主控舱段,破坏那台扫地机器人,噪音会掩盖虚卒的脚步声。】
第三页。
【第203周目:死于给艾丝妲包扎脚踝伤口时的失血过多。她没发现我后背插着一根钢筋,因为我一直对她笑。评价:应该少说话,多止血。改进方案:随身携带止痛剂,至少让她以为我不疼。】
第四页,第五页,第十页,第五十页...
艾丝妲翻得越来越快,她的指甲在纸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分析,那些用平静语气描述的痛苦——每一次我为了保护她而死,每一次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舔舐伤口,每一次我微笑着撒谎说"没关系"时的真实感受。
"傻子..."她的声音破碎了,"你这个...疯子..."
她翻到了中间部分。
【第400周目:左肩刀伤。为艾丝妲挡刀。遗留疤痕至今未愈,阴雨天剧痛。值得。】
【第892周目:右手无名指冻伤。为关闭艾丝妲所在舱段的备用冷却阀。当时她在发烧,需要恒温环境。遗留永久性神经损伤,无法精细操作。值得。】
【第1024周目:红发带。她在我死后绑在我手指上的。很奇怪,这次它跟着我回溯了。也许残响效应正在加深。值得。】
艾丝妲猛地抬头看向我的尸体——确切地说,是看向那只残留的、焦黑的右手。在无名指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圈红色的布料。
她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要..."
她扑到我的尸体上,双手捧着我那只已经碳化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她的泪水冲刷着血污,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你明明...你明明可以逃的...你明明可以不认识我的..."
我想回答她。我想告诉她,因为我试过。在第1次到第100次轮回里,我试过逃跑,试过装傻,试过冷眼旁观。但每次的结局都是她死,空间站毁灭,然后我被迫回溯,看着她的尸体,那种负罪感比死亡本身更痛苦。
所以第101次开始,我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挡在她面前,学会了把每一次死亡都当作必要的投资。
但我现在说不出话。我只是个被困在死亡瞬间的幽灵。
"有趣。"
一个机械化的、毫无感情的女声突然在舱段内响起。
艾丝妲猛地抬头,像是受惊的野兽。她抱紧了笔记本,将自己的身体挡在我的尸体前面——这个动作让我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如果它还存在的话)抽痛了一下。
黑塔的人偶从破损的防爆门后走出。那是No.967号,有着和黑塔本人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却透着非人的冷漠。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正在消散的能量残余,最后停留在艾丝妲怀里的笔记本上。
"把它给我,站长。"人偶伸出手,"那上面的量子纠缠指数超标了,它不属于这个时间线。"
"滚开!"艾丝妲尖叫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的手在背后摸索,摸到了我尸体腰间的配枪——那是空间站的制式武器,我从来没用过,因为我不懂射击。
她举起枪,对准了人偶的头部。
"离他远点。离我们都远点。"
人偶歪了歪头,模拟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你对他产生了病态的情感依附。这不合理,根据记录,你们今天的对话不超过五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艾丝妲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颤抖得厉害。她一边用枪指着人偶,一边低头继续翻看笔记本。她翻到了最后的几页,那里记录着我最近的死亡。
【第1037周目:死于替艾丝妲抵挡末日兽集束光束。死亡时间:7:16 AM。异常状况:她似乎认得我。她说"别留下我一个人"。残响效应正在突破时间壁垒。】
【第1038周目(当前):死于...(未记录)】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用烧焦的、颤抖的笔迹写下的,显然是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匆匆写就:
【如果我这次没有回溯,那么艾丝妲,请看向星核基座第三象限的裂缝。那里有我藏起来的急救包,还有一封信。第1037次没来得及给你的,关于参宿四的观测笔记。别哭,你哭起来很丑,像只被雨淋湿的扑满。】
艾丝妲终于崩溃了。
她抱着笔记本,将额头抵在我那只焦黑的手背上,哭得全身抽搐。她的哭声在空旷的主控舱段内回荡,连末日兽留下的虚数污染都似乎停滞了。
"我命令你...活过来..."她抓着我的手,像是在对神灵祈祷,又像是在下达命令,"我以空间站站长的身份命令你...这是通知,不是请求...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黑塔的人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闪烁着红光,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
"情感能量爆发值达到临界..."人偶喃喃自语,"这不是普通的人类悲伤...这是跨越时间线的量子纠缠...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站长,把笔记本给我。那个男人的死亡正在引起时间线的局部坍缩,如果不尽快——"
"阿兰!"
艾丝妲突然大喊。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侧翼的阴影中冲出。是阿兰,艾丝妲的护卫队长,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的光剑在手中绽放出刺目的蓝光,毫不犹豫地斩向了黑塔人偶。
"站长的命令是绝对的。"阿兰的声音很冷,"退后,黑塔女士的人偶。"
人偶轻松后撤,避开了光剑。它看了看阿兰,又看了看艾丝妲,最后看了看我的尸体,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原来如此。不是单向的。他也留下了印记..."人偶轻声说,"站长,你知道吗?那个笔记本上不仅有他的记忆,还有他的...灵魂碎片。如果你继续抱着它,你可能会变成他。"
"那正好。"艾丝妲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变了。那不是 stationmaster 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危险的、更执着的东西。她轻轻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撕下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张写有给我的遗言的纸,然后将它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我不管你是谁,黑塔,星神,还是什么终末的使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决绝,"把他给我还回来。否则我就引爆这里的星核,我们一起死,一起回溯,看看下次谁先疯。"
人偶沉默了。
阿兰震惊地看着他的站长:"站长,您..."
"他死了1037次,阿兰。"艾丝妲转过头,对阿兰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而我今天才认识他。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她站起身,抱着我的笔记本,走向我的尸体。她无视了那些血肉模糊的可怕景象,轻轻地、温柔地抱住了我的上半身——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拥抱的话。
"这次换我抱着你。"她在我的耳边低语,尽管那只耳朵已经被烧毁了,"换我来记住你。第1038次...第1039次...第1万次...我会一直找,一直等..."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某种无形的锁孔。
我感觉到那种久违的、令人作呕的下坠感终于来了。
时间要回溯了。
但这一次,它来得格外沉重,格外缓慢,就像是不情愿的、被强行拖拽的锁链。而且,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艾丝妲那里。
我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爱。
以及,那个该死的、永恒的诅咒的一部分。
【开始回溯】
【当前节点:死亡前3分钟】
【警告:检测到时间线污染】
【警告:宿主与特定个体(艾丝妲·兰德)已建立量子纠缠】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储物柜。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地方。
我站在主控舱段的中央,末日兽的咆哮声正在从防爆门外传来——还有三分钟,它就要破门而入了。
而在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完好无损的、活生生的艾丝妲。她正举着枪,枪口对准了刚刚走入视野的黑塔人偶No.967。
但最恐怖的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以及,那种跨越了死亡才拥有的、令人心碎的了然。
"这次...换我站在你面前。"她轻声说,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第1039次见面,林渊。这次,我们一起死。"
我浑身冰冷。
她没有忘记。
这次回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