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兽的利爪贯穿我的肺叶时,首先传来的不是痛觉,而是一阵刺耳的寒颤。
那是虚数能量在焚烧血液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湛蓝晶簇,它们像贪婪的藤蔓,正顺着我的肋骨向心脏攀爬。很好,这次比上次坚持了四十七秒,比上上回多活了三分十二秒。我的大脑在缺氧的剧痛中荒谬地计算着,仿佛这样能让即将到来的死亡显得不那么狼狈。
"林渊——!"
玻璃幕墙后传来尖叫。
我艰难地偏过头,视线被血糊成一片朦胧的红。艾丝妲就站在主控舱段的二层回廊,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空间站站长,此刻正用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扒着防爆玻璃。她的嘴唇在颤抖,昂贵的定制制服被她自己抓出了褶皱。
她在哭。
真奇怪。
上一次轮回,她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冷静地指挥疏散,用那种教科书般的优雅处理危机。上上次,她甚至没注意到走廊角落里有个临时工被虚卒撕碎。上上上次...哦,那次她以为我是入侵者,我死的时候她在笑。
但这次,她在哭。
"别...看..."我张开嘴,血沫子堵住了气管,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嘶鸣。我试图抬手挡住她的视线,但右臂已经被虚数结晶同化,变成了一块闪烁着蓝光的冰雕。
太糟了。这次死得太难看了。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
末日兽发出愉悦的嘶吼,它喜欢这种缓慢的处刑。利爪在我体内旋转,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肝脏被搅成了浆糊。疼痛终于姗姗来迟,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神经末梢。
视野开始发黑。
我数着心跳,等待着那种熟悉的、仿佛是灵魂被塞进洗衣机里疯狂搅拌的剧痛——那是时间回溯的征兆,是【终末】给我的诅咒,也是我这凡俗之躯唯一的依仗。
一、二、三...
艾丝妲砸碎了玻璃。
不是防爆玻璃,而是她面前那道隔离栏。她竟然从二楼跳了下来,高跟鞋断裂在途中,赤着脚踩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向我跑来。红发在真空中飘舞,像一团燃烧的火。
这不对。剧本里没有这一段。
"坚持住!医疗舱就在后面!求求你...别闭眼..."她抱住了我,温热的泪水砸在我结冰的脸颊上。她的体温太高,高得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感到嫉妒。
我想告诉她,没用的,这种贯穿伤在这个时间线的医疗水平下必死无疑。我想告诉她,离我远一点,末日兽的下一发吐息还有三秒就会覆盖这片区域。我想告诉她...这是我第1037次死在这个该死的空间站,而我已经习惯了。
但我只是说:"...星星..."
"什么?"
"猎户座的...参宿四...今晚会爆发..."我咧开嘴,血从下巴滴落到她洁白的衣领上,"你上次...说想看的...这次...别错过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惊讶于一个将死之人在说胡话的表情。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尘封的磁带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时间了。
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推开她。推力让我的身体从末日兽的爪子上滑下来,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与此同时,那道预示着死亡的湛蓝光束终于蓄能完毕,正对着艾丝妲原本站立的位置横扫而来。
我挡住了它。
虚数能量贯穿腹部的瞬间,我听到了艾丝妲撕心裂肺的尖叫。这次听得很清楚,因为她就跪在我身边,双手捧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
"不要...这次不要...别留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眼皮上,滚烫得像是硫酸。
奇怪。太奇怪了。上次轮回她明明不认识我,上上次我们甚至没说过话。为什么这次...为什么她会说"又"?
剧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坠感,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然后被扔进了深海。艾丝妲的脸在扭曲,空间站的灯光在拉长,末日兽的咆哮变成了遥远的鲸歌。
回溯开始了。
但这一次,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我看到艾丝妲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我会找到你,在一切开始之前。"
我惊醒在储物柜里。
"咳咳——呕!"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疯狂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和腹部。完好无损。没有贯穿伤,没有虚数结晶,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空间站临时工制服,以及左肩上那道已经存在了六百多次轮回的刀疤——那是第400次轮回时,为了帮一个研究员挡下虚卒的刀刃留下的。
我颤抖着摸向储物柜的暗格,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第1038周目】
【死亡原因:替艾丝妲抵挡末日兽集束光束】
【回溯节点:死亡前3小时17分】
【异常状况:艾丝妲·兰德表现出记忆残留迹象(疑似"残响"效应加深)】
【身体状态:左肩旧伤复发,右手无名指冻伤(第892次轮回遗留)持续疼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块。那是我的汗,还是眼泪,已经分不清楚了。
1038次。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储物柜里弥漫着清洁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这是黑塔空间站B-17区更衣室,我最熟悉的棺材。在这里醒来,意味着我又有三小时十七分钟去试图拯救那些注定会死的人。
以及,去修正那个该死的错误。
上一次轮回的最后,艾丝妲的表现不对劲。那不是第一次认识我的人该有的反应。"这次别留下我一个人"——这句话意味着在某种时间线的叠加态中,她记得我死了不止一次。
【终末的残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具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除了那些狰狞的疤痕,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色斑纹,像是被烧尽的纸灰。那是虚无的侵蚀。每次死亡回归,我的灵魂就会向IX(虚无星神)坠落一分。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即使心脏还在跳动,也会失去所有情感。
但在那之前...
我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攻略笔记:
【艾丝妲·兰德攻略记录】
- 喜欢猎户座,特别是参宿四(红超巨星,濒临超新星爆发)
- 咖啡加两块糖,讨厌牛奶
- 左脚踝有旧伤,阴雨天会疼(第203次轮回时帮她包扎得知)
- 最脆弱的时刻:独自在观星舱调整望远镜时(每日23:00)
- 关键节点:必须在7:15分前取得她的信任,否则无法获取A区防御权限
我合上本子,从储物柜里爬出来。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角却挂着一种诡异的、训练有素的微笑。那是第500次轮回后我学会的表情,用来掩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疯狂。
"早上好,林渊。"我对着镜子说,"这是你的第1038条命,别搞砸了。"
我整理了一下制服,将笔记本塞进贴身的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根红色的发带,那是第1024次轮回时,艾丝妲在我死后绑在我手指上的。它跟着我一起回到了这个时间点,这是不可能的,但它就在这里。
残响正在加重。
我看了看时间,6:48。距离艾丝妲抵达主控舱段还有27分钟。
我走出更衣室,空间站的人工照明惨白得像是手术台。走廊里已经有研究员在走动,他们说说笑笑,谈论着今天的实验数据和午餐菜单。没有人知道我刚刚死了一次,也没有人知道三小时后,这里会变成血与火的地狱。
我站在洗手间里,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1037次死亡。
被虚卒撕碎过,被末日兽的吐息蒸发过,为了关闭舱门被气压差压成肉饼过,甚至有一次为了给姬子(星穹列车的领航员,第800-950次轮回的关键人物)争取时间,我自己跳进了反应堆。
每一次死亡都会留下痕迹。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疤痕,还有那些记忆。我记得艾丝妲每一次不同的死法,记得她每一次看着我死去时的表情。从冷漠,到惊讶,到愤怒,到悲伤,再到今天...那种仿佛已经认识我一千年的绝望。
这不对。这次轮回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我擦干脸,走向主控舱段。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6:55。
我提前到达了。艾丝妲还没到。主控舱段中央悬浮着巨大的星核(模拟体),散发着幽蓝的光。我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个第1037次轮回中我死去的位置,蹲下身,假装在修理一个损坏的空气净化口。
7:15。
红色的长发出现在视野边缘。
艾丝妲·兰德穿着那套深红色的站长制服,正一边走一边看着手中的平板。她的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复杂的调度问题。她路过了我,没有停留,就像之前的1036次轮回中的大多数时候一样。
但这一次,在她经过我身后的瞬间,我轻声说:"参宿四的光谱型是M1-2,如果今晚你看向猎户座,会发现它的视星等比平时亮了0.3个等级。"
艾丝妲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的、聚焦的看向我。不是看一个临时工,而是看一个...熟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站起身,露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而无害的笑容:"林渊,B-17区后勤组。站长,您的鞋带开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
就在这个瞬间,空间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旋转。
【警告:检测到反物质军团入侵】
【警告:末日兽已突破外层防御】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不对!太早了!上一次轮回末日兽是10:30才抵达主控舱段!现在才7:16!
【终末的残响】的随机性...这次回溯的时间节点虽然提前了,但危机也提前了!
"轰——!!!"
主控舱段的防爆门被巨大的力量撕裂,虚卒们尖叫着涌入。而在它们身后,那只狰狞的、由虚数能量构成的巨兽探出了头颅——末日兽,它不该现在出现的。
艾丝妲惊呆了,她站在原地,手无寸铁的她面对这种级别的灾难毫无反抗之力。一只虚卒已经扑向了她,利爪距离她的喉咙只有半米。
没有时间思考了。
我冲了出去。
这具身体是如此的孱弱,没有命途的加持,没有光锥的保护,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我在第300次轮回时学过基础的格斗,在第500次轮回时练过射击,但那些技巧在这具因为长期死亡回归而千疮百孔的躯体里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力量。
但我扑了出去。
我撞开了艾丝妲,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虚卒之间。利爪划过我的左肩,鲜血飞溅——又是这个位置,第400次的伤口裂开了。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死死抱住了艾丝妲,借着冲撞的力道将她推进了星核模拟体的基座后方。那里有一个狭小的维修通道,是第1022次轮回时我发现的盲点。
"进去!别出来!"我咳着血说,反手将安全闸门锁死。
"等等!你——"艾丝妲在玻璃后拍打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你的脸...我见过你...在梦里..."
我没有时间听她说完。
末日兽已经完全进入了主控舱段,它的目标很明确——星核。而我现在就站在星核前面,挡在它的路径上。
巨兽低下头颅,那双由纯粹毁灭欲望构成的眼睛注视着我。它认出了我,或者说,它认出了这个气息——那个死了1037次,却每次都像苍蝇一样烦人的家伙。
"来啊..."我张开双臂,嘴角咧到耳根,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这次是我先来的...你迟到了..."
末王啊,如果你在看,那就多给我回溯一点时间吧。
或者...干脆让我死得彻底一点?
末日兽张开了嘴,毁灭的蓝光开始汇聚。
在光芒吞噬我的前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维修通道里的艾丝妲。她正死死地抓着手中的什么东西——是我的笔记本,刚才冲撞时从我口袋里掉出去的。
她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光芒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