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夏的话音落下,问题被抛向了空中。
练习室里,那片因为宣传片而沸腾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激昂交响乐的幻听在耳边回响。
但这片寂静,与之前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充满了期待,混杂着好奇,仿佛火药桶被点燃引线后,爆炸前万分之一秒的寂静。
虹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目光扫过三位队友,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被告。
这个提案,到底是把乐队重新粘合起来的超级胶水,还是会引发新一轮灾难的潘多拉魔盒?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吸气声。
喜多郁代。
她的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种名为“kirakira”的光芒。
那光芒,虹夏见过。在文化祭的舞台上,在被聚光灯照亮的时候,在台下响起欢呼的时候,喜多的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的、可以在社交媒体上爆火的素材时,才会有的光芒。
“我……”
喜多开口了,但她没有回答虹夏的问题。
她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了某个社交软件。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怪物猎人》……话题标签……天哪,讨论度好高!”
“哇,这个视频剪辑好帅!这个是……太刀吗?”
“这个博主靠捏脸视频就涨了十万粉?!”
喜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游戏,而是在看一座刚刚被发现、遍地都是黄金的富矿。
她的脑海里,以经开始自动生成未来的动态了。
【结束乐队的游戏日常Vlog.01!和姐妹们一起开荒也太快乐了吧!#怪物猎人 #游戏日常 #女子乐队】
【今天也是被怪物追着跑的一天呢,笑。附上我和虹夏酱的游戏合影(爱心)】
【挑战成功!我们打败了第一个BOSS!超燃!附上小孤独帅气一击的录屏剪辑!】
点赞,评论,转发,涨粉……
无数美好的数据,像粉色的泡泡一样在她脑中升起。
“我加入!”
喜多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她紧紧握住虹夏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
“虹夏酱!你真是个天才!这绝对会火的!我们乐队的社交账号,就靠这个了!”
虹夏看着已经开始构思视频分镜的喜多,干笑了一声。
虽然动机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总之,搞定一个。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了沙发。
山田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瘫软的姿势,但她的手指,正在沙发扶手上,以一种固定的节拍,无意识地敲击着。
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成本收益分析。
“凉前辈?”虹夏小心翼翼地问道。
凉的目光从天花板缓缓移到了虹夏的脸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分析和探究。
她对刚才宣传片里那些打打杀杀的场面,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刀光剑影,不如路边新长出来的野菜有吸引力。
但是……
“虹夏。”凉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宣传片里,他们是不是可以钓鱼,挖矿,还有采草?”
“啊,对。”虹夏立刻点头,“可以的,有很多生活技能。”
“嗯。”凉应了一声,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游戏里的货币,能换成现实的钱吗?”
“……不能。”虹夏的回答很干脆。
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似乎对这个游戏的兴趣瞬间减少了百分之八十。
但她没有放弃。
“那,”凉换了个问题,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我可以在这个游戏里,完全不花一分钱,只依靠采集地图上的草和果实,或者自己种田,然后活下去吗?”
“诶?”虹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凉会问这个。
她努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游戏介绍。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虽然会非常非常辛苦,但好像确实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虹夏的话还没说完,凉就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酷。”
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挑战欲”的神情。
在虚拟的世界里,实现零成本的、彻底的自给自足。
这种听起来就很有格调的苦行僧式玩法,精准地戳中了她那清奇的审美。
“我加入。”凉言简意赅地宣布。
“太好了!”
虹夏兴奋地一握拳。
喜多是社交驱动,凉是生存驱动。虽然动机五花八门,但进度出乎意料的顺利。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虹夏和喜多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练习室最阴暗的角落。
后藤一里。
乐队的吉他英雄,此刻正抱着她的吉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低着头,长长的粉色刘海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如果不是她的身体正以一种高频率微微颤抖着,别人可能会以为那只是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粉色杂物。
在虹夏和喜多跟凉对话的时候,小孤独的内心世界,已经经历了一场核爆级别的灾难。
当“玩游戏”三个字从虹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游戏?
和大家一起玩游戏?
线上合作游戏?
需要开麦……语音交流?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现充的活动。是在太阳底下进行的公开处刑。
我这种生长在衣柜角落的阴湿蘑菇,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会立刻被蒸发成一缕青烟的。
合作游戏……就意味着团队合作。
万一我玩的很烂怎么办?
万一我拖了大家的后腿怎么办?
万一我走错路迷路了怎么办?
万一我手滑把大家给害死了怎么办?
那个时候……
凉前辈一定会用她那毫无感情的语调说:“后藤前辈的存在,让本团队的资产收益率降低了120%。属于不良资产,建议清仓。”
喜多同学一定会努力挤出笑容说:“啊哈哈,后藤同学还是老样子呢,真没办法啊。”但是!在笑容的背后!一定是失望!是“果然她还是不行啊”的冰冷眼神!
而虹夏酱……虹夏酱会叹气。她会用那种无比温柔,却也无比残忍的语气说:“小孤独,对不起。也许……我们还是不要再扯上关系,对彼此都更好一些。”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乐队!我好不容易才加入的乐队!就要因为一个我还没开始玩的游戏而解散了吗?!
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还没有成为传说中的吉他英雄,就要先成为导致乐队解散的千古罪人了吗?
不要!
我不要这样!
必须拒绝!现在就拒绝!赌上我剩下的人生,用尽全力拒绝!
快说啊!后藤一里!张开你的嘴!告诉她们!
“对不起,我……我家的猫要生了,我得赶紧回去……”
不行,我家没养猫。
“对不起,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作业没写完……”
不行,今天没有作业。
“对不起,我……”
“啊……呜……诶……啊……”
小孤独的嘴里,只能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仿佛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的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泛白,液化,甚至边缘的部分开始出现细微的像素块,仿佛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上“error”掉。
“后藤同学,你怎么了?脸都白了哦。”
一个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是喜多。她从左边架住了小孤独的胳膊,脸上是闪闪发光的笑容。
“别怕嘛!只是游戏而已!你看宣传片里那些猎人穿的衣服,都好好看!我们可以穿一样的姐妹装去截图哦!肯定超受欢迎的!”
“是啊,小孤独。”
另一个温暖的身体从右边靠了过来。是虹夏。她温柔地拍了拍小孤独的肩膀。
“没关系的,大家都是第一次玩,肯定都会很菜的。我们一起慢慢学就好了,关键是……我想和大家在一起,做点除了音乐之外的事情。”
左边,是喜多同学闪亮亮的现充气场攻击。
右边,是虹夏酱温柔体贴的圣母光环照耀。
小孤独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两片滚烫面包夹住的冰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融化。
大脑一片空白。
思考能力完全宕机。
拒绝的话语,被这双重的温暖和热情,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在两人的注视下,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缓慢地,上下点了点自己的头。
“太好了!全员通过!”
虹夏看到小孤独点头,发出了发自内心的欢呼。
她激动地拍了一下手,声音清脆。
“那就这么定了!”
虹夏看着她的三个队友,眼中重新燃起了作为队长的光芒。
“大家今晚回家就下载游戏,创建好账号!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在群里问我!”
“明天晚上八点!记住哦,是晚上八点!”
“我们,线上集合!”
“线、上、集、合”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劈在了小孤独那本以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她的眼前一黑。
她仿佛看到,在无尽的数据深渊里,一个名为“guitarhero”的ID被拖进了一个名为“语音聊天室”的处刑场。
无数的“你好”“在吗”“收到请回答”化作了实体化的利箭,将她贯穿。
小孤独的身体,瞬间停止了颤抖。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苍白。
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脸上,是纯度百分之一百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