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卫兵近乎狂热的“这边请，大人！”的引导下，林悠和艾莉亚穿过了熔铁城那扇巨大的金属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压抑感。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金属熔炼的混合气味，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粗犷的石头和金属结构，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时不时喷出白色的蒸汽。
然而，这座本该充满活力的工业城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铁匠铺的炉火大多熄灭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扇扇窗户后面，透出无数双好奇又惊恐的眼睛，偷偷的望向天空。
“两位大人，城主府就在前面了！”
带路的卫兵，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了救世主般的兴奋。
他看艾莉亚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一脸没睡醒，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黑发青年，眼神里充满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高手身边总得有个凡人陪衬”的了然。
艾莉亚倒是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挺直了腰板，手按在背后的巨剑上，脸上写满了“正义即将降临”的神圣使命感。
林悠只想找个旅馆。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抗议这几天的野外露营。
城主府与其说是一座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堡垒。
通体由黑色的金属和巨石建成，充满了矮人族那实用至上的粗犷美学。
门口的卫兵看到他们，立刻行了一个标准的持矛礼，然后飞快的打开了大门，仿佛生怕耽误一秒钟，天上的那位祖宗就会丢下点什么“惊喜”。
踏入城主府的大厅，一股混合着麦酒和雪茄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一个身材粗壮，胡子编成了十几条复杂小辫的矮人，正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
他身上穿着华丽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巨大的战斧，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写满了与这身装备格格不入的，愁苦。
“城主大人！我把两位冒险者大人请来了！”卫兵高声报告。
矮人城主猛地停下脚步，一双锐利的小眼睛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艾莉亚那一身圣洁的铠甲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一丝希望。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林悠身上。
希望，变成了怀疑。
“就他们？”
城主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低沉而沙哑。
“是的，城主大人！这位女士，就是那位在城门口，‘神迹’般躲开了龙鳞攻击的圣骑士大人！”卫兵激动地补充道。
“神迹？”林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叫被动技能触发，属于角色基础设定，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邪恶正在侵扰这座伟大的城市！”
艾莉亚向前一步，手按在胸口，声音洪亮而坚定。
“城主大人，请不必担忧！我等奉光明与秩序之神的指引而来，正是为了净化一切扭曲与混乱！”
矮人城主看着斗志昂扬的艾莉亚，脸上的愁苦，似乎更深了。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张由整块黑铁打造的巨大椅子上。
“净化……唉……”
他摆了摆手，示意卫兵退下。
“圣骑士阁下，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们这次面对的……可能不是‘邪恶’。”
城主拿起桌上一只巨大的牛角杯，灌了一大口麦酒，然后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开始了漫长的，痛苦的叙述。
“那头该死的红龙，是昨天下午出现的。”
“一开始，它确实是在攻击我们。我们熔铁城的弩炮和勇士，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打不伤它，但也能让它不敢轻易靠近。”
“但就在我们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攻防战时，它……它突然就变了。”
城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恶心和痛苦的表情。
“它不攻击了。它开始……示爱。”
“示爱？”艾莉亚一愣。
“没错！”城主一拍大腿，胡子都跟着颤了颤，“它先是飞到天上，用它那对该死的翅膀，扇了半天，吹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林悠面无表情的听着。
嗯，这个他看到了。
“然后！”城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它开始唱歌！它对着我们的城市，发出那种……哦，诸神在上，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的‘情歌’！”
“它的吼声，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以为深情的调子。那声音的震动，直接让我们城外西边的矿山，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塌方！整整半天的矿石产量，就这么没了！”
艾莉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唱完歌，它可能觉得光有歌声还不够。于是，它开始送礼物！”
城主指着窗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们也看到了！一头被摔成肉泥的野猪！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宝石树！天知道它下一个会丢下来什么！是山顶的巨石，还是隔壁山头的另一头龙？”
林悠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头公龙，把另一头公龙打晕，然后当做彩礼，丢给了熔铁城。
嗯。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这还不算完！”城主的抱怨，还在继续，“今天早上，它居然想给我们‘梳毛’！它用它那个比攻城锤还大的脑袋，去蹭我们城里最高的那个三号烟囱！”
“现在，那个烟囱，弯了！彻底弯了！维修的费用，足够我再招募一百个卫兵！”
“全城的生产，都停了。没人敢在外面干活。谁知道天上什么时候会掉下一份‘惊喜’？”
“再这样下去，我们熔铁城，就要破产了！”
矮人城主说完，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从椅子下面，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
“啪嗒”一声打开。
满满一箱的金币，在魔法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这是订金。”
城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只要你们能让那头该死的龙，离我的城市远一点。不管用什么方法。事成之后，还有五倍于此的报酬！”
林悠的眼睛，亮了。
他那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瞳孔，在看到金币的那一刻，瞬间聚焦。
他仿佛听到了服务器运行的嗡鸣，和新项目上线的通知。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缺觉而隐隐作痛的大脑，都清醒了不少。
“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为了守护无辜的民众！”
艾莉亚的圣剑“誓约”，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她将剑高高举起，剑身在灯光下闪耀着神圣的光辉。
“我，艾莉亚，接受您的委托！我必将用这把剑，斩断那头野兽的痴心妄想！”
林悠在心里，默默的捂住了脸。
大姐，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这不是病毒入侵，这是个错误的函数调用。
你想用杀毒软件去修复一个逻辑错误？
开什么玩笑。
“咳。”
林悠轻轻的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场充满了史诗感，但毫无意义的宣誓。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艾莉亚的前面。
他看着那个满脸愁容的矮人城主，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开口。
“城主大人。”
“在讨论如何‘斩断’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搞清楚一个基本问题。”
矮人城主愣了一下，看向这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发青年。
“什么问题？”
“您说，它爱上了您的城市。”
林悠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粗犷的装饰。
“是爱上了整座城市吗？包括城墙，塔楼，烟囱，以及……城里所有的矮人？”
“没错！”城主用力的点点头，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就是这样！它看我们城墙的眼神，哦，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肉麻的眼神！简直就像……就像一个喝醉了的诗人，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林悠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只是在脑子里，快速的进行着逻辑分析。
目标：熔铁城（集合名词）。
属性：建筑群，地理概念，非单一实体。
行为：求爱。
结论：逻辑错误。
一个生物的“爱”，是一种高度指向性的情感。它的目标，必须是一个清晰的，具体的，可以被识别的个体。
爱上一座城市？
这就像一个程序，突然宣布它爱上了整个数据库。
不是爱上了数据库里的某一张表，某一行数据。
而是爱上了整个数据库的架构。
这不合逻辑。
除非……
这个“爱”的指令，本身就是个BUG。
它的目标参数，在传递的过程中，发生了错误。
“城主大人。”林悠再次开口，“我想，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怪物攻城事件。”
“这是一个……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城主更迷茫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
林悠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需要查阅，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为止，城内所有的异常事件报告。”
“异常事件报告？”
“是的。”林悠点点头，“任何事，无论多么微不足道。比如，哪个卫兵在巡逻时滑了一跤，哪家商铺的货物掉在了地上，甚至……天上有没有下过一场奇怪的雨。”
他表现出的专业性和冷静，与旁边那个只会喊着“净化邪恶”的圣骑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矮人城主看着林悠，眼神中的怀疑，渐渐被一丝惊讶所取代。
他见过太多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冒险者。
像这样，上来就要查“日志”的，还是第一个。
“虽然不知道你要这些干什么……但没问题。”
城主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把这两天的巡逻日志和城务记录，全部拿过来！”
很快，一个矮人书记官，就抱着厚厚的一叠羊皮纸，小跑了进来。
“林悠先生，我们真的需要看这些吗？”
艾莉亚凑过来，小声的问。
“难道不是应该直接去城墙上，给那头野兽一个警告吗？”
林悠瞥了她一眼，死鱼眼一样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别说话”。
“我们的工作，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更多的问题。”
他淡淡的说。
“想要精准的修复一个BUG，你首先要做的，是复现它，找到它的触发条件。而不是拿着锤子，对着服务器一通乱砸。那样只会让整个系统彻底崩溃。”
艾-莉亚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她觉得，林悠先生说的话，一定蕴含着某种深刻的智慧。
就像他上次说的，“闭嘴，忘了那个姑娘”一样。
林悠不再理她，接过那叠厚厚的羊皮纸，开始快速的翻阅。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一扫而过。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频的状态，进行着信息筛选和模式匹配。
“昨天下午，三号矿道维修，一切正常。”
“昨天下午，东区酒馆发生斗殴，罚款三个银币。”
“昨天下午，城防弩炮例行保养，更换了三根弓弦。”
大部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毫无价值的日常记录。
林悠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矮人城主，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在那头龙……发疯之前，它正在攻击我们。”
“我们用弩炮射中了它好几箭，虽然没能射穿它的鳞片，但也把它给激怒了。然后，就在它准备用龙息攻击我们的时候……它突然就停下了。”
“然后，就开始了那些……恶心的行为。”
林悠翻动羊皮纸的手，停了下来。
状态变更。
触发这个变更的，是一个关键的“事件”。
这个“事件”，就发生在它准备喷吐龙息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羊皮纸上。
他一页一页的，往回翻。
林悠感觉自己脑中的逻辑链，瞬间闭合了。
找到了。
他找到了这次系统崩溃的，最初的，那个该死的，入口点。
他缓缓的，合上了手中的羊皮纸。
发出一声轻微的，但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啪”的一声。
大厅里，矮人城主正一脸期待的看着艾莉亚，似乎在等她提出什么斩妖除魔的伟大计划。
艾莉亚也正准备慷慨激昂的，阐述一番关于“用圣光感化巨龙”的可能性。
林悠的声音，悠悠的响了起来。
“城主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看着那箱闪闪发光的金币，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让矮人城主心里咯噔一下的微笑。
“这不是一头恋爱中的龙。”
“这是一起严重的，非法的，跨物种API调用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了两根手指。
“我的委托金，要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