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喧闹声,是一路上的背景音。
欧离胳膊靠在椅背上,透过缝隙观察往来人群,但视线少了些轻盈。
“其实这是个很不巧的巧合……”
欧离率先按耐不住。
“欧离,你有没有觉得饿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嗯,小莉丝娜中午去圣堂前只吃了一块面包,算算时间也该觉得饿了。”
欧离放松下来,双手环抱胳膊,一脸安详,灰暗眼眸充斥着对世界的热爱,布灵布灵盯着堆满精矿的座位看,好似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她。
“很不巧的巧合?”
“你刚才分明是在找达吧。”
莉丝娜幽幽的声音在脑海回响,她早就疑惑欧离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小眼神——从前第一次附身她都没这么兴奋。
“你让我伪装成熟,引他搭讪,但也有可能遇不到他——那反而是你所期望的,你在尽力帮助我的同时,成功拖延我朝危险靠近。”
“看似碰巧遇见了达,其实很不巧。欧离,如果今天不是礼拜三,计划从“不靠谱”变成“不可能”,你不会带我走进死胡同,对吧?”
可能是饥饿感导致的,欧离脊背有点发凉,她讪讪一笑:“小莉丝娜,坦白从宽可以么?”
“我所言还不是全部?”莉丝娜真有点好奇了,欧离到底还有多少小巧思。
“嗯,当然。”欧离捋捋鬓发,指尖缠绕着棕色发丝,“小莉丝娜,我原以为自己只是不想欺骗你,真正实施起来,却发现……”
她双手合十,仰起头,目光虔诚,包着假发的头巾让她比起学者更像修女,难得有了点预备圣女的样子。
从主动揭露主教异常,而不是替假主教打掩护那一刻,她就认输了。
“做不到,我看小莉丝娜所看,想小莉丝娜所想,欺骗这种事,我对你做不到。”
车厢中陷入寂静。
“咕噜~”
直到肚子咕咕叫,莉丝娜才抢过右手的控制权,猛地敲了一下自己额头道:
“是谎言的味道啊,你这不是正在骗我吗!”
“嘶……”欧离揉揉刘海下泛红的肌肤,莉丝娜完全没怜惜自己,力度极大。
“好吧,我是为了像刚才那样说‘从没有骗过小莉丝娜’的时候不心虚……我应该没心虚才对啊,小莉丝娜怎么发现我没说真话的?”
“唉。”莉丝娜有点想生气,但结果是好的,她又不喜欢生气,便把郁气叹出来,抿唇解释:
“可能有人记得自己吃过多少块面包,但不可能有人记得自己说过多少句话,基数如此庞大,难免会说谎,何况你这个话唠。”
说到面包,好想吃面包啊……不对,我要严肃批评一下欧离!
“如果你还有点记性,就能想起自己说过不想被叫作‘欧离’,现在反悔又何谈从没有骗过我?”
莉丝娜嗅到车厢外飘进来的面包香味,大概是路过了外城区一家面包店。
刚出炉的全麦面包,麦香与酵香混合,入口松软泛甜,可以浇上蜂蜜,或者蘸着肉汁,想想就美味……
“小莉丝娜,要不咱们喊达先停下,买一条面包路上吃?”欧离擦擦嘴角条件反射流下的口水,“饿着肚子也不是个事儿。”
“不,不行。”莉丝娜意识到自己刚才馋得流口水,言辞不复之前犀利:
“现在已经过去午饭时间,一般人都会吃过饭再出门,特意喊停马车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再说少吃一顿没什么。”
“好,听你的,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欧离附和,“不过真饿呀……”
“忍忍吧,受刑专家,饥饿总比穿这双鞋好受。唉,下次有小巧思提前告诉我。”
“嗯,下次一定~”
……
在腹部发出的“咕噜噜”抗议声中,车厢停止颠簸,算算时间,大约过去25分钟,看来今天人群不算拥挤。
车厢帘子被达掀起一角,他相当有绅士风度地伸出右臂,接引“陌可可”女士走下马车,如果能趁机挽上她的胳膊就再好不过了。
显然,深知达用意的欧离不会让他得逞,单单将右手搭在达的胳膊上,礼仪性地被他扶下车。
心中略感遗憾,达不准备放弃,热切道:
“女士,从前没听首领提起过别的工匠,这是您第一次来交易吗?”
“我的身份比较敏感,与夜枭先生签署过守密契约,达先生没听过我的名字实属正常。”欧离莞尔一笑,“不过,被人送到门口,还是第一次。”
见达脸颊泛红,一副直钩也咬的样子,莉丝娜在心中啧啧嘴,难以想象他知道“陌可可”女士真实身份后,会有多崩溃。
“这样啊,是在下多嘴了。”达后退一步,主动与欧离保持距离,心中痴相不显,绅士行径无可挑剔。
“如果您偶得空闲,欢迎来暮晨街北的‘铁匠铺’坐客,那里是我的工坊。”
“有机会一定去,再见,好心的达先生。”欧离挥挥手。
“再见,美丽的女士。”
客套两句,目送达调转车头返回工坊,欧离背过身,看向面前占地庞大的二层建筑。
建筑一层采用石料垒砌,缝隙间用石灰砂浆填充,墙面经匠人精心打磨,镌刻了七幅颂歌经典故事《暮晨战役》的浮雕壁画——暮晨街的“暮晨”便是由此而来。
二层是基于一层建造的木楼群,样式精致许多,木材表面刷有乌青色防水生漆,顶上黑油油的瓦片细密排布,两相对比,像个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姑娘。
空气黏糊糊、湿漉漉,好似一张能粘住微风的网,欧离鼻尖微动,某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甚刺鼻,但还是惹她打了个喷嚏。
这栋建筑的用处不言而喻,明面上它是富商捐给圣教的公共浴场,实际上它只在圣教挂个名,隶属于黑市之主,首领夜枭。
“哼哼,莫瑞娅姐姐还能不能认出可可呢?”
欧离抱着某种期待,走进店门,浴场大厅铺着平滑石地板,脚下直打滑,对高跟鞋很不友好。
来自天窗与油灯的光芒交相辉映,每颗珍珠宝石的位置都有讲究,纯粹由光线构建出独特的迷人氛围。
在这氛围中,一束玫瑰脱颖而出,娇艳欲滴,我见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