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刻画的女人,莉丝娜认得。
那是大王子的母亲,老国王年轻时的王后,早已逝去。
“小莉丝娜,现在碰见大王子,正好省得我们再找老东西。去黑市有他的许可也行,找个时机跟他支会一声吧。”
“嗯。”
莉丝娜起身,看向渐行渐远的大王子。
对方一定也有许多想对母亲说的话。
与自己不同,他已经是埃勒门实际上的管理者,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依旧让我来跟他沟通吗?”
莉丝娜不想接触的人,往往由第二人格代劳,她正欲答应,异变徒生:
“嗯……嗯?!”
眼前发生的一幕过于超乎想象,莉丝娜出于本能捂住右眼,从指缝看大王子对雕像施为:
他先是不顾裤腿昂贵的布料,双膝重重跪在土地上……
不,那不是下跪,圣理国没有这种礼节,那是扑击的前置动作。
“妈……”
“你怎么,走得那么早呢……”
“我努力至今,究竟有什么意义?”
“埃勒门再繁荣……你也看不到……”
大王子完全把礼节抛至脑后,双眼通红,双手紧握成拳,边发泄情绪,边酝酿着情绪。
莉丝娜脚趾抓地,她深知现在不该好奇,脚后跟悬空,权衡即刻逃跑的利弊。
圣理国没有孝道的概念,受圣教影响,女人地位又低,大王子失去理智的模样,传出去可是一桩丑闻。
他自己被批评缺乏贵族风范是轻,已故王后都得被口诛笔伐,说成蛊惑人心的女巫。
“哇哦,真刺激,但是别慌,小莉丝娜。”
“虽然这里很可能被暗卫围的水泄不通了,但他不至于专门演出戏把你灭口。”
欧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突然对他感兴趣了,凑近点呗……”
“小莉丝娜,你现在上去给他个肩膀,会不会被叫妈妈?”
“欧离……”莉丝娜欲言又止,决定不让她代自己与大王子交谈。
免得欧离太跳脱,净给自己添麻烦。
另一边,大王子的哭诉进入白热化,从外交说到内务,从国家形势说到最近铁荆棘公爵给他甩臭脸。
实在无话可说,他的言语逐渐失去意义,干脆扑到雕像脚边,抱紧腿哀嚎。
不像莉丝娜,大王子完全无视雕像的冰冷,他紧紧贴上去,直到捂热乎为止。
恍惚间,莉丝娜仿佛看见雕像伸手,摸了摸大王子的头,是错觉吧。
约莫过去十分钟,又好像过去一世纪。
大王子总算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红肿,仰望雕像的面容发呆,莉丝娜趁机递上手帕。
“请擦擦脸吧。”
大王子颔首,接过手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他胡乱擦拭一通。
粉底遮盖下,雀斑与黯淡皮肤显现,他的眼睛血丝密布,卧蚕肥肿,贵族气质全无。
“抱歉啊莉丝娜,吓到你了吧。”
大王子声音沙哑,勉强挤出微笑,能听出他不好意思。
“我有点惊讶,但是,能理解你的心情。”
莉丝娜拿出一顶花环,方才她又摘了些陌可可,指尖捻动,须臾间,细茎编织成环。
“要给王后戴上吗?”
大王子微愣,他明显旁听了莉丝娜祷告。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可惜。”
原本这些花还能绽放许久,现在摘下来,明天就要枯萎了。
惊讶之情尽收眼底,莉丝娜话中有话道:
“刚才令殿下误会了。”
边说,她托举起花环,要给王后雕像戴上。
“我珍惜其中寄托的情感,而不甚在意花朵本身。”
由于雕像放大了比例,莉丝娜踮起脚,也无法触及女人头顶。
一只手接过花环,是站起身的大王子。
白花轻落云鬓,为冰冷的雕像增添零星色彩。
大王子笑道:
“这样啊,总算了解到些许你的内心。”
“跟我交谈的是莉丝娜,而不是一副乖妹妹的面具,对吧?”
莉丝娜庄重的神情僵在脸上,被王兄关心,她没什么好高兴的,这说明大王子对她有所图谋。
瞧那话,说的好听,意思不就是“你应该多对我这个哥哥坦露心声”的洗脑话术嘛。
“欧离……他默认了,从一开始他就在场。”莉丝娜心中求助,“刚才是特意让我看到的表演,他想将我拉入同一阵营?我该怎么办?”
“他来得好!小莉丝娜,现在并非解释的良机,总之你装作被恶心到了,跟他保持距离告辞,记得顺口告诉他去向。”
腮帮鼓鼓说着,欧离跺了跺脚,巴掌不断穿过大王子脸颊,真心实意被说成面具,她感到了冒犯。
你真不是单纯想报复大王子么?
压下怀疑,莉丝娜听从欧离指点,向大王子投去疑惑目光,趁机观察他。
卸掉妆容,那只是张普通的脸,也难怪与肖像画上的老国王相像。
嗯,要作出闹别扭的姿态……她把这辈子委屈回忆一遍,想尽量真情实意些。
莉丝娜迟迟不回应,大王子开口试探:
“莉丝娜……”
名字刚念出口,她的食指迅速置于大王子唇前,示意噤声,一如刚才轻言轻语:
“这里不适合聊天,大王子殿下。”
收手,莉丝娜后退一步,行告退礼。
“我还要去一趟暮晨街,您肯定也有正事要办,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平日里少女的态度飘忽不定、时近时远,总归不会明确表示拒绝。
弟弟妹妹中最好搞定的莉丝娜一反常态,令大王子都反思自己是哪句话讲错了。
三弟不是说向莉丝娜展示脆弱,能更快拉近关系吗?
这反应是要疏远自己吧,跟他口中说的不一样啊。
待大王子从惊愕中回神,莉丝娜已经离开陵园,走在回寝室的石板路上,头也不回。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王子掌握着埃勒门每个大人物的情报,唯一能跟莉丝娜联系上的异样……
就是今天没去圣堂主持祷告的老主教。
若有所思,大王子抬起左臂,左手食指申直,拇指与中指、无名指对上,小指下压。
这是召集暗卫的手势。
枝叶耸动,树影剧烈摇曳,光斑乱晃。
两名暗卫从树冠跳下,两三步跨越距离,于大王子身前单膝跪地,静候下一步指示。
“跟上六公主,观察她去暮晨街做什么,见了哪些人……”
大王子语气低沉,将刚思考出的命令下达。
他想到暮晨街的首领已经被自己惹烦,可能会为了立威杀掉、废掉自己的暗卫,略微迟疑,但最终没更改命令。
“遵命。”
两名暗卫走后,大王子思虑再三,决定亲自去“看望”一下老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