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主教话讲得客气,主旨无非是拖延莉丝娜,让她晚点儿去黑市,从莉丝娜放慢的脚步来看,对方的计策相当成功。
莉丝娜是老主教的教女,出于信任不会怀疑对方。
欧离心中可没有多余敬意,将那些话往最坏的可能去想,迅速串联起几个疑点。
其一,世俗金钱对圣教而言,只是串数字,掌握铸币权的老主教,今天有些吝啬。
其二,莉丝娜从前也“早退”过,照样可以领到一枚圣银币,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那个主教是冒牌货,自掏腰包给出一枚圣银币觉得肉疼,甚至掏不出圣银币,那就说得通了。
其三,那枚金币……
嘛,前两条已经足够提醒小莉丝娜了,没必要让她产生多余的担心。
欧离默不作声,她不想让莉丝娜打草惊蛇,将自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莉……欧离,你这么安静,又在打什么算盘?”
走在离开圣堂的路上,莉丝娜心中质问。
“啊,我?”
“支支吾吾,你果然学不乖。”莉丝娜疑心更重。
“小莉丝娜,现在说这话不太合适……”
“你说话什么时候考虑过时机?坦白从宽,快说。”
“……”
周围还见得到路人,莉丝娜没等到回应,不方便追问,只好继续向前走。
圣教大堂东侧,有一条直通皇家后花园的走廊,供王室成员与贵宾们往来。
莉丝娜在这条走廊中漫步,前方通往后花园,再朝北走,便是她的寝室所在。
老国王并不热衷于圣教,很少走这条捷径,连带着其他贵族一起避嫌。
这通道都快成莉丝娜专属的了,一般遇不到别人。
她停住脚步,手搭在围栏上,作出赏景的模样。
老国王废了好大功夫,才令她私生女的身份洗白。
如今黑市又多了能拍照的魔导器,去之前非得伪装一番。
心中想事,莉丝娜唤出欧离。
欧离仍旧保持沉默,站在旁边,准确说是飘在旁边。
现在并非坦言主教异常的时机,她找了个莉丝娜会接受的借口。
“小莉丝娜,你其实知道的吧,我也不想被叫作欧离。”
“我知道。”莉丝娜看向远处那片白花,“你想成为欧离,因为你这家伙,想被我憧憬啊。”
少女回眸,看向空处。
两人对视一眼。
欧离略显忧郁的小脸舒展开来,想不到还有意外之喜,兴奋地追问:
“小莉丝娜,这是认可吗?”
啧,真好哄。
莉丝娜不作回应,自顾自向前走,视野尽头出现石板路,说明还有几步距离就到后花园了。
温和的阳光透过树林缝隙,在阴影中留下光斑晃动。
“小莉丝娜,一会儿你要cos哪个职业?需不需要我帮你挑衣服啊?”
皇家后花园,莉丝娜踩在石板小路上,欧离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所谓‘未谋胜先谋败’,我要先去内室找父王申请,万一出什么意外不用担全责。”
“从关禁闭关到孩子生下来,变成关禁闭关到结婚那天吗?”
“能减刑,不错了。没有公主的身份,私自研究魔法要在监狱待一辈子。”
“小莉丝娜,你要有见势不妙逃跑的决心呀,这个世界又不是没有外国,圣莉露娅就更适合你施展抱负。”
“再说吧。”
莉丝娜没什么闲聊的兴致,注意力被远处光斑照耀的名字吸引——伊丽丝·凡德尔。
那是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夭折的五公主的名字。
“小莉丝娜,反正比埃尔信里说,他已经被一位贵人赎买,委托并不着急。”
“你难得在中午路过,去祷告两句如何?”
莉丝娜点点头,她从未见过伊丽丝,却出于身体本能想要靠近。
她走近墓碑群,伸手触碰。
指尖传来冰冷的石头质感,让人不想再碰。
好在,不是一切都如此冰冷。
单手提起裙摆,莉丝娜蹲下身子,戳戳墓碑周围长出的白色花簇。
小花名为“陌可可”,乡野路边随处可见,在后花园里却独此一份,是莉丝娜多年前种下的。
起初,她不明白自己对伊丽丝别样情绪的来源。
“因为小莉丝娜渴望属性相近的朋友嘛!也别太伤心了,我完全可以填充这个生态位。”欧离如此评价。
“跟自己交朋友,听起来有点惨。”
“小莉丝娜,我不是只能跟自己交朋友吗?你好伤人啊,快给我道歉!”
欧离其实不像欧离,也不像莉丝娜,她每天都很闹腾……
莉丝娜静下心来,将《颂歌》置于胸口,眼帘低垂,正经为逝者祷告。
“伊丽丝姐姐,下午的阳光很温柔,透过树叶落在你的名字上,我仿佛看见你在微笑。”
莉丝娜声音足够轻,愿它能被微风带去伊丽丝耳边。
“陌可可开了,它会替我陪伴你。”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它。”
“很普通,却被栽到名贵的植株中,难以融入。”
“我将去完成一个委托,请你保佑我,也保佑比埃尔兄妹。”
“赞恩,愿圣灵接纳……”
将代表日的右手与代表月的左手合十,莉丝娜打算活用圣教礼节,便听墓碑下传来声音:
“嗯,我都听到了哦!”
莉丝娜眼睛睁大,面色犹疑中夹带惊愕,很快转变为无语,好气又好笑道:
“干嘛,觉得我应该只跟你倾诉不成?”
欧离从墓碑里探出脑袋,那张欠揍的笑脸只有莉丝娜看得见。
不该说自己的脸欠揍,但事实如此。
“我可没这么想,小莉丝娜你天天跟伊丽丝讲话,没见她回应过你,不觉得缺乏正反馈吗?”
“话太多是负反馈吧,还有,那句话还给你,真不坦率。”莉丝娜意有所指,“好啦,快出来,你别真打扰到人家。”
她太过关注欧离,以至于没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打扰了,莉丝娜,介意我摘走一朵花吗?”
“嗯?”
少女猛回头,与俯着身子的英俊青年对上视线,他笑容亲切。
是大王子,莉丝娜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一身服饰华丽内敛,仿佛刚从舞会离开,样貌与老国王年轻时的画像别无二致。
他今年29岁,眼角已爬上细纹,卧蚕红肿,神色疲惫难掩,看起来又像刚脱离埃勒门每日的琐事。
“请便……”
得到允许,大王子摘走一朵陌可可,走向墓碑群的中心,脚步由迅捷变得沉重。
一座女人的雕像矗立在那儿,他的视线在雕像面部停顿片刻,随即绕过雕像,将白花轻轻安置于雕像后、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