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在一座废弃的神社前停住了。
鸟居歪斜,匾额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石阶上长满青苔,两侧的石灯笼东倒西歪,有的碎了,有的裂了,没有一盏亮着。月光照下来,在鸟居的影子里投下一片更深的黑暗。
黑烟在鸟居前盘旋了两圈,凝回武士的模样。他站在雪之下身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人,就是这里。”
雪之下看着那座神社。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鬼祟的那种阴冷,是另一种气息,更沉、更重,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暗流汹涌。
“那人在里面?”
“在。”武士的声音低沉,“他在这里建了道场。进了鸟居就是他的地盘。”
雪之下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站在鸟居外面,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进石阶的阴影里。鸽羽弓在手里微微发着金光,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大人,”武士开口,“我随您进去。”
“不用。”雪之下迈上第一级石阶,“你在外面等着。如果我需要你,会叫你。”
武士没有动,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石阶很滑,青苔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雪之下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鸽羽弓上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走到鸟居正下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顶的横木裂了一道很深的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面具空洞的眼窝里。
她跨过鸟居。
一瞬间,世界变了。月光还在,但变得浑浊,像是隔了一层脏玻璃。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需要用力。周围的一切都静下来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整个神社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住了,像一个倒扣的碗。
雪之下站在石阶上,打量着四周。两侧的石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里面的火是青绿色的,不摇不晃,像是画上去的。正殿的门开着,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
“欢迎。”
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雪之下握紧鸽羽弓,走了进去。
正殿比她想象的大。不,不是大——是里面被掏空了,像是把整座山的内部都挖出来,塞进了这座小小的神社里。天花板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消失在黑暗中。她站在门口,像是站在一个巨大洞穴的边缘。地上画满了符文,红的,密密麻麻,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那些符文在暗处发着微光,像是一条条被剖开的血管。
正殿深处,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白色的狩衣,头发很长,披散在身后。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几卷书、一盏灯,还有一面铜镜。铜镜的背面朝着雪之下,她看不到镜面,但她能感觉到那面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雪之下雪乃。”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年纪看不太出来,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千叶那家伙,终于找到人替他跑腿了。”
“你是摩织罗?”雪之下问。
“正是。”他没有起身,只是歪着头看她,“千叶让你来杀我?”
“救鬼。”雪之下说。
“哦——救鬼。”摩织罗拖长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那你知道他让我救的是谁吗?”
雪之下没有回答。
千叶清十郎那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出来,就派个女人来送死。”
他笑了,那笑容在青绿色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以为你戴着那个破面具,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他伸出手,朝她的方向轻轻一弹。
雪之下脚下的符文猛地亮起来。那些红色的线条像是活过来了,从地上弹起,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想要退后,但脚已经动不了了。符文像锁链一样缠上来,一圈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盖,从膝盖缠到腰。她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光,手里的鸽羽弓在拼命发光,但金光被红光压住了,一点一点地被往回推。
“别挣扎了。”摩织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是我的道场。在这里,我就是规则。”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千叶那个废物,自己不敢来,就派你来。你以为你能赢?戴个破面具,拿把破弓——”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空洞的眼窝对着他的脸。
“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他的手指扣住面具的边缘,用力一掀——
面具没有动。雪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摩织罗低头看着那只手。很白,很细,手指微微发抖,但抓得很紧。鸽羽弓上的金光在那一瞬间暴涨,红光被逼退了一寸。
“哦?”摩织罗挑了挑眉,“还有点力气。”
他松开面具,退后一步。雪之下松开手,鸽羽弓横在身前,金光在她周围流转。脚下的符文还在,缠着她的腿,但她没有再看它们。
他看着雪之下,笑容越来越深。“你的灵力快用完了吧?”
雪之下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灵力在流失,像是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面具在吸收她的力量,每分每秒都在吸,而她刚才还在用鸽羽弓和那些符文对抗。她已经没有多少了。
“认输吧。”摩织罗说,“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雪之下抬起头,看着他。面具下,她的眼睛很亮。
“谁说我输了?”
她松开手。鸽羽弓从手中滑落,但没有掉到地上——它悬在半空,金光从弓身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一轮小太阳在黑暗中升起。那光芒刺得摩织罗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脸。
“你疯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这种灵力释放方式,你会死的!”
雪之下没有理他。她双手合十,闭上眼。金光从鸽羽弓上涌出来,涌进她的身体,又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她体内奔涌。面具在发光,轻甲在发光,连她的头发都在发光。
摩织罗往后退了一步。他脚下的符文开始颤抖,那些红色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扭曲着,退缩着,一条一条地断裂。他抬头看着雪之下——不,他已经看不清雪之下了。他只能看到一团金光,越来越大的金光,从正殿的门口一直膨胀到天花板上。
“住手!”他尖叫起来,“你会把这里都毁了的!”
金光没有停。它还在长,从金光的轮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先是一只手臂,从金光中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泛着金。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一个巨大的虚影从雪之下身后站起来,顶穿了道场的顶,撑破了这座神社的墙。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由金光凝成的虚影,像一尊佛像,像一座山。
摩织罗站在那尊虚影脚下,仰头看着它。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虚影抬起手,金光在它掌心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整个道场都在颤抖,那些符文一条条地崩裂,案几翻倒,铜镜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摩织罗转身想跑,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摔倒在地,爬了两步,又摔倒了。他翻过身,看着那尊虚影举起的手,金色的光芒从那只手的指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不——”
手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崩塌,什么都没有。只是金光——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金光。那光芒吞没了一切——摩织罗的声音,道场的墙壁,神社的鸟居,石阶两侧的石灯笼。所有的东西都在金光里融化,像雪被太阳晒化了一样,无声无息。
雪之下站在金光的中心,双手合十,闭着眼。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到膝盖,从膝盖到心脏。灵力已经用尽了,但还在流失,现在流失的是她的生命,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大人!”
“大人,够了!他已经死了!够了!”
雪之下睁开眼。金光消失了。虚影消失了。鸽羽弓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雪之下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还好最后时刻她站稳了。
接下来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就先走了。雪之下雪乃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谨遵您的命令,大人。武士尊敬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