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钟响三声,不知不觉,莉丝娜在圣教待到六点。
来此瞻仰圣灵荣光的信徒陆续离开,只剩零散两三位虔诚的修士在背诵经典。
“莉丝娜,这是你的恩馈金,收好,路上别走神。”
主教从杯皿中拾出一枚似银非银的纯白硬币,轻轻放在莉丝娜手心,据说它是具象化的“信仰”,莉丝娜不置可否。
一枚圣银币的价值等于十五金,够在黑市买一块半魔晶了,她的研究经费大部分来自圣教,主教说这是“信仰”,那就是吧。
心中无所谓,莉丝娜将颂歌与日记抱在怀里,走回寝室,路过陵园,照例在一座墓碑前驻足。
她欲言又止,深深注视那圈围着墓碑的白花,收回颤抖的手,祷告一句,快步离开。
她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室的,脑袋浑浑噩噩,眼睛干涩肿胀,难能哭泣一次的人会懂这种感觉。
许是八千年的记忆尚未消化完全,也可能是难以捉摸的少女心作祟。
莉丝娜懒得洗漱了,也没吃圆桌上的晚饭,直接躺倒在床,身体自动蜷缩着裹紧铺盖。
沉入梦乡,伸手,漆黑目无边际,八面散落着光点,是宇宙。
那男人形销骨立,虫族的折磨没有使他脸上映射出沧桑,而是淡然与坚毅。
他直面陨石,心有遗憾,却满目释怀,对近在眼前的天灾不屑一顾:
“待我重生,还要爱我所爱,恨我所恨!”
梦里,莉丝娜变成一颗星星,远远观望欧离被陨石撞击,直到最后一刻,他都相信组织能复活自己……
比起这个,人怎么能站在宇宙里?
哈,毕竟是梦。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也就该醒了。
“欧离……”
半梦半醒间,莉丝娜呢喃欧离的名字,不知说没说出口,她睁眼醒来时,晨曦还穿不透窗帘。
欧离,让我成为你,恐怕不是你想要的重生。
注视自己的双手,她时常觉得,这十六年更像一场梦,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感到自己活着。
正值清早,莉丝娜伸展腰背,她昨晚和衣而眠,休息得不怎么充分,也不打算睡回笼觉。
一身黑裙整洁如新,莉丝娜推脱了贴身侍从,但本来也轮不到她做脏活累活。
考虑到圣堂祈祷有更衣的要求,衣柜里挂满相差无几的衣裙,她随手拿出一身替换。
面朝开放式衣柜,一双三寸高跟入目,是未婚夫“泊尔”上次生日送的礼物。
“砰!”
越看越不顺眼,莉丝娜将它们扔到角落,才转身去穿夹袄。
清晨的王宫,不做好保暖会着凉的。
收拾完毕,莉丝娜推开卧室门,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一只脚迈出门槛,她扭头看向角落,那里歪倒的高跟鞋。
“唉。”
最好别让稍后来收拾房间的仆人看见,指不定是谁的眼线。
将两本书先扔到床上,腾出手,莉丝娜走回去,将它们放平整,作出一副“试穿”后忘记放归原位的样子,才算了无心结。
走在路上,莉丝娜心中自言自语似的解释:“订制这双鞋的钱,估计够一家农户生活两三年,我怎么能不生气?”
圣教大堂,与昨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嘿!小莉丝娜,我嗅到苦恼的味道,你又泄气了?”
莉丝娜右手边探出个小脑袋,模样与她相像。
只不过红眸变作灰眸,齐肩白发变作及腰黑发,一身纯白礼服也与莉丝娜的黑裙作对。
“莉丝娜,你觉不觉得,我们互相称呼对方为莉丝娜,很奇怪?”
莉丝娜摩挲着手中笔记的封皮,眼神飘忽不定,心中答非所问。
“不觉得啊?小莉丝娜,我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吗?难道,你已经羞与我同名了?别……”
“打住,我只是在思考,作为第二人格,你为何存在。”
见灰眸莉丝娜顶着自己的脸眼泪汪汪,莉丝娜打断得相当无情。
“不要剥夺我存在的意义啊!小莉丝娜,以后我再也不捉弄你了……”
她的嗓门很大,吵得莉丝娜耳膜幻痛,周围信徒却毫无反应。
莉丝娜被惹烦,眉毛微蹙:
“我丢掉脑子当联姻工具人好了,反正路已经铺好,本本分分就能安稳过一辈子。”
听见这番自暴自弃的言论,灰眸莉丝娜慌张失措。
她双手无处安放,想摸摸莉丝娜的脑袋安慰,手穿过去,急中生智道:
“小莉丝娜,且不谈论理想,你回忆一下王室女人的难产率,老东西的六个女人难产六次,死了七个人,凭你那小身板难逃一劫啊!”
“能说点吉祥话么?好啦好啦,我抱怨两句而已,你不正经回答之前的问题,就安静一会儿,让我自己想。”
打开日记本,目光于扉页停留数秒,翻至最新一页,在“采购魔晶”下方,莉丝娜用铅笔记录下那个梦。
自从蒸汽机、火药、合金、魔导器、杂交作物、发电机……所有莉丝娜能想到的、有机会研究的项目统统失败,这本笔记就从研究日志成了莉丝娜日记。
自身的失败固然可惜,前人的成功更令人挫败——莉丝娜手中铅笔、纸制书都是工匠协会的能人独立发明的,天赋差距过于明显了。
制作工艺与欧离记忆中的大不相同,比方说莉丝娜把手中的笔称为铅笔,但实际上笔芯根本不含石墨。
“唰嚓嚓……”
笔尖于纸面摩擦,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莉丝娜直入主题,写下“爱我所爱”四字。
笔尖滞空许久,才回答自己:
我说不上具体爱谁。
梦中的欧离如此豁达,莉丝娜却纠结于作出选择后要承担的责任,这又是证明她并非欧离转世的有力证据。
但第二人格呢?
莉丝娜在心里直白地问,她是什么东西?
是自己有病,还是“欧离”?
这个问题从莉丝娜婴儿时期就存在,恬不知耻的家伙曾经还哄骗她喊妈妈,明明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她不像自己,也不像欧离。
但她确实敢爱敢恨,比自己更适合“欧离”这个名字。
一刻钟转瞬即逝,莉丝娜合上日记,佯装对着彩画发呆,心思活络:
“欧离,以后我就这样称呼你了。”
“从今天起,由你继承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