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离,很累吧,很痛吧,乖乖交出虫毒,解脱自己不好么?”
“欧小弟,别抱有侥幸心理,这处空间完全与外界隔离,谁也找不到你,再僵持下去,你的结局只可能魂飞魄散。”
“欧离你这毫无同理心的魔鬼!你为研制虫毒,残忍解剖了多少虫族,简直是人类之屑!”
……
意识深处,欧离浑浊的双眼被杂乱长发遮盖,看不出神情,他倚靠在身后巨门,强撑着没有崩溃。
这道门是欧离仅存的希望,虫族绝无可能攻破,它们想窃取门后的研究成果——针对虫族研发的半成品病毒,虫毒。
昔日,欧离用来接收新知的脑机接口,在一天内不间断塞给他受刑的记忆。
四十三,四十四……
还有6秒,便被困在这里整整八千年,欧离凭借计数维持清醒,也因清醒而饱尝痛苦。
虫族想以此扭曲他的意志,绕过门扉,破墙而入,令欧离主动献上虫毒。
岁月与苦痛一齐冲刷,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外在意识均已消亡,只剩麻木无神的本能。
按理来说,这层本能缺乏判断力,容易被欺骗,是虫族最好也是最后的下手时机。
包围巨门的虫群中走出一道人影,面孔模糊,音色耳熟。
“欧离,纵观历史,能在很多角落发现虫族的身影。”
“战争一定会被秩序取代,共存不是未来,而是过往的延续。”
那人的声音愈发接近,很快,她站到欧离身前。
“别再执迷不悟,把虫毒交给我吧,看你犯下无可饶恕的过失,我不忍心。”
话语入耳,一只手掀开欧离额前长发,轻抚过他的脸颊。
“……”
欧离目光饱含怨恨,比虫族离常人更远,惊得那只手触电一样缩回去。
“呃,你……”
太假了。
停止计数,欧离不语,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黑夜”,鬓发花白,顺着脸颊滑落两侧。
记忆决定意识空间的景象,这片黑夜曾是什么样子?欧离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高举右手,试图虚握夜空,阖眼,拳头缓缓降至胸前。
其中积压的心绪,一两句话岂能说得清?
可是,欧离紧盯面前虫族的脸皮。
他知道了,对方在冒充谁。
或许说得清,作诗便可以。
虫族被吓一跳,见欧离行为全无逻辑,朝周围困惑道:“他疯了?”
“难说,但愿不是崩溃的前兆,病毒大概在别处还留存备份,从他脑中拿不到数据,就麻烦了。”
没一个虫族怀疑欧离藏有后手,有的话,为什么不早用?
虫族重新壮起胆子,她是最有机会欺骗欧离的人……
这样安慰自己,待到目光交错,从未有过的惊悚感爬遍她全身,不知何时,欧离将她锁死在视线中,透过伪装,看向某人。
欧离踏前一步,她不由后退一步,见那无血色的唇张合,道出不明所以的话。
“暗夜无星,黎明未至,当真是千磨万击心铸铁,烈火焚烧若等闲。”
说这话时,欧离宛若回光返照,身板挺直,左手推起杂乱碎发,漆黑瞳孔倒映扭曲虫影。
往日种种,全然忘却,唯留情感系心中,真实不虚。
胸口处,右手感到久违的震颤。
风云变幻随心跳,一缕炽光如霹雳,打在欧离身上。
众虫族意识被突兀的变化震慑,齐齐后退,只听欧离口中轻吟:
“岁月囚身八千载,蛛网缠魂拷梦裁。”
“残芯半盏燃永夜,怒焰重重铸劫胎。”
至此,欧离再无虚弱之感。
他身后门扉敞开裂隙,狂风渐起,吹得他衣衫作响,吹得他神采奕奕,直引某个虫族意识惊呼:
“快撕烂他的嘴!神州人每逢绝境吟诗,我们都要溃败!”
然而,太迟了,两千五百亿秒,何止是折磨他自己——记忆输送装置短暂过载,欧离逃回现实。
他念头清明,一把扯断连接线,血液从七窍飙溅,模糊了视野。
他不以为意,繁杂思绪尽在疯狂恣意的眸中闪烁。
他笑得没有温度,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念道:
“曾怜驽钝空余恨,终擎大爱辟薪台。”
“莫言微烬无星火,掷此残躯唤风来!”
吟罢,欧离以自身为中间宿主,他对虫族源源不绝的恨意,成为病毒最佳的改良方案。
“待我重生,还要爱我所爱,恨我所恨!”
“哈哈哈哈!”
病毒传播给欧离脑海中的虫族意识,又迅速扩散开来,风暴席卷虫族意识网络。
星历6202年,2月21日,欧离卒,死于脑死亡。
幸亏他最后的脑电波足够强烈,改造后的大脑将其转化为信号释放,被组织的接收器感应到。
某种意义上,欧离的“残魂”被接引,他会在组织基地恢复健全意识,然后得到一具满意的身体。
本该如此。
“等这次回去,就向她表明心意……”
“被拒绝也罢,没什么好怕的了。”
咻——
欧离信号迎面撞上一颗陨石。
又恰巧,这颗陨石带有强磁场,将他撕碎。
一切皆化作淡淡微光,那是名为“过去”的尘埃。
尘埃落定。
不,应该说,尘埃未定。
纯净白光自天穹倾泻,透过玻璃彩画,在光影中编织出时与空的网格,兜住空气中细微的灰尘。
“神迹啊!”
“赞恩!”
无论第几次见到,信徒的惊呼声都此起彼伏。
埃勒门。
正午时分,圣堂的人数在一天中往往最多。
带着食欲祷告,赞美带来丰收的圣灵,是圣理国的餐前礼仪。
同每个信徒一样,少女坐于长椅上,坐于人群里,被美不胜收的景象吸引。
别样光彩流转于她眼眸,将她的齐肩白发渲染。
莉丝娜呆住,合上《颂歌》干净的书页,指尖无意识在另一本笔记的封皮摩挲。
她沉浸在彩画中无比梦幻、又曾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才怪。
“神是,存在的么?”
她低垂眼眸,只在心中嘀咕。
欧离已死。
我继承他的记忆。
我是莉丝娜。
这三句话,位于她日记的开头。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接受欧离记忆,就像翻看对方的日记。
莉丝娜日记里充满困惑,有对自己的,也有对这方世界的,总体来说,对世界的困惑多些。
比如脚下的土地是星球吗?物体是由原子构成的吗?
不论答案,光是有这些困惑,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莉丝娜回顾十六年来各种尝试,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原因有不同。
材料局限,性质变化,以及……她笨手笨脚,每次研究魔导器都搞出爆炸。
相较于前两者,莉丝娜自身问题倒显得容易解决了,想推动历史车轮,还是得从魔导器入手么。
“之后再去黑市买一批魔晶吧……”
她同样只在心里嘀咕。
明面上,研究魔法可是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