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原薪的唱法和这首歌的原唱一样肆意妄为,每一个音都像是被他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
千早爱音起初听就没有把这首歌归类到英语歌那类,直到长野原薪唱出“加利福利亚”才恍然大悟。
加利福利亚……在美国呀。
还有,你唱的确定是英语,而不是从你表姐那里学来的熊本俚语吗?
千早爱音想开口问。
但是音符和歌声不让千早爱音开口。
两者像两位替身,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如台钳一般钳住她的上半身,然后又像粉丝举起发光牌轻轻摇动。
千早爱音多次听过长野原薪唱歌,但从来没有听过他唱得如此之“烂”。
他这根本不是在“唱”,而是在陈述,陈述一个朋友把另一个朋友硬生生的从房间里拖出来,拖着他在地上跑,让他沾满灰尘和汗水。
总之,她莫名其妙的感到了快乐。
爱音站在那里,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千早爱音没有去过加利福尼亚。
但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想象出自己在沙漠的尽头,在太平洋开始的地方,在阳光把一切都晒成淡金色的某个午后,驾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那种热,那种干燥的、带着橘子汽水味的热。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包装得乱七八糟的礼物,收音机里的歌信号不好时断时续,但你不在乎,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听任何其他的歌——
因为你自己就在唱。
唱得乱七八糟,唱得肆无忌惮,唱得每一个音都不在它本该在的位置上,但是快乐。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婴儿第一次笑那样的快乐。
千早爱音的脚趾在鞋子里也跟着节奏动了动。
然后是副歌。
小薪整个人都在往前倾,麦克风线被他扯得绷直,要乐奈的吉他在底下垫着一层稳稳的底,像海浪,把他颠起来又接住。
“you show me your body before night comes down”
(在夜幕降临前你向我展现你的身姿)
“i touch your face and promise to stay ever-young”
(我抚摸你的脸庞,承诺永远青春)
千早爱音的脸红了一下。
不是因为歌词——由于唱法原因,她根本没听清大多数歌词——而是因为小薪唱这句话时候的表情。
他翘起眼角,眉头舒展,向千早爱音伸出手掌,用全部的力气去撕扯嘴巴。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被挤了出来,是最真挚的情感。
千早爱音虽然有些虚荣,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别人待她以真诚,她便还以两倍的真诚。
……
小薪把吉他摘下来,斜靠在音箱上,扬起嘴角看着千早爱音。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他的表情很得意,标准的爱音式得意。
“怎么样?”
他的声音哑了。刚才那四分钟把他的声带磨薄了一层,现在说话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千早爱音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小薪——”
“那个……加利福尼亚……在、在美国呀。”
千早爱音说出来了。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明明想说——想说——
“这歌根本就对我去伦敦不起一点作用啊!”
“那里不起作用,我这可是纯正的伦敦口音!”
长野原薪驳斥千早爱音不知好歹,明明是这么好的歌。
“那小薪你给我找一个这样说英语的伦敦人。”
“这还不简单,伦敦唐人街,一抓一大把。”
“原来是唐人街吗!”
千早爱音的脚趾在鞋子里扣动,她搞不懂为什么小薪会把她一个日本人会和唐人街联系起来,光是看小薪那逐渐玩味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想什么很冒犯的事。
要乐奈把吉他摘下来,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琴身,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她看了小薪一眼,又看了爱音一眼,然后说了两个字。
“好听。”
她的声音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舞台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
长野原薪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能被乐奈说“好听”,比被任何人夸一百句都有分量。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根垂着的麦克风线拿起来,对着乐奈甩了甩,像在逗猫。
这是标准流程,意为长野原薪对要乐奈的演出很满意,接下来他就会带着要乐奈吃抹茶芭菲。
对要乐奈来说,既能爽弹又能吃芭菲,简直不能再好。
只是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大多数时候都要她亲自开口。
“薪,我要吃抹茶芭菲。”
“听到了嘛?爱音,请乐奈吃抹茶芭菲。”
“为什么是我请啊!”千早爱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叉,“身为男生,你不应该请两位美少女吗?”
“先问你,我唱的歌好听吗?”长野原薪趾高气扬地回道。
“不好听”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如果千早爱音说出来,就是在否定刚才那四分钟里自己跟着节奏摇晃的身体,就是在否定脚趾在鞋子里偷偷打拍子的快乐,就是在否定——她确实被小薪击中了。
千早爱音,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小薪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
“好听。”
“所以听了这么好听的歌你不表示一下?”
“我说好听和我请客之间有因果关系吗?”
“当然有。你听了这么好听的歌,获得了精神上的享受,作为受益者,支付一点物质上的代价很合理吧?这叫等价交换。”
“你这明明是强盗逻辑!”
“那你别听啊。”小薪耸了耸肩,“刚才你明明可以不跟着晃的。”
千早爱音被这句话噎住了。
因为她确实晃了。
“……那,一份。”
千早爱音伸出一根手指想道:“至少不能被小薪占到便宜,他不喜欢吃甜食,自己请的甜品八成会被当作嫁衣,乐奈酱和我一样可爱,喜欢甜食天经地义。”
“两份。”要乐奈立刻接上,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跟着长野原薪这么久,要乐奈要是不学点什么。
那小薪就别叫小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