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手最先发现的是远处海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桅杆顶端。
“右舷前方,三艘……不,四艘船!他们发现我们了,正在降半旗。”
那些桅杆从空寂的海天交接处浮现,如同荒原上被风驱赶的枯草团,撑开的帆布在铅灰色天幕下白得有些刺眼。
李明放下一直举着的望远镜,脸上没有紧张,反而透出一股近乎雀跃的兴奋,那语气活像个在冷清街上迎面撞见派发免费赠品的工作人员。
“是威尼斯的护航编队,航行了这么久,总算见到活人了!”
“降半旗,主帆也收一收。”他转身就对着甲板上的水手下令,声音带着点故作严肃的腔调,“别让人家误会,咱们可不是打劫的海盗。”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
“臭小子,”德雷克船长收回拳头,斜睨着他,“到底你是船长,还是我是船长?”
李明抱着脑袋,满脸无辜地看回去:“可我不是这趟的负责人吗?”
“但这是我的船。”德雷克没好气地扔下一句,懒得再跟他掰扯,目光重新投向那几艘逐渐清晰的船只。
威尼斯的船比起黄金鹿号显得小巧许多,这不仅仅是时代工艺的差距,更带着某种神秘层面上的天然隔阂。若是抛开一切顾忌回归“老本行”,李明毫不怀疑,德雷克能在三分钟内指挥黄金鹿号将这几艘船彻底“融化”在海浪里。
为首的那艘船船首高耸,正谨慎地靠近。船尾旗杆上,一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抖动,上面用拉丁文绣着“PAX TIBI MARCE, EVANGELISTA MEUS”(愿你平安,马可,我的福音传道者),船身漆着红白相间的条纹,舷窗后方隐约可见弩手头盔的轮廓,甲板上则站满了披甲持械的士兵。
第二艘和第三艘船紧随其后,水手操控船只的间距把握得异常精准,即便没有旗语交流,那份娴熟与老练也扑面而来。
“看起来我们把他们吓得不轻。”李明压低声音说,“太安静了。”
德雷克没接话,只是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别瞎分析了,准备交涉。”
随着距离拉近,威尼斯的领航船明显放慢了速度。
一个身着深红色锦缎长袍的男人出现在船尾楼甲板上,身后跟着两名手按剑柄的护卫。他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白皙,面容清秀,头发漆黑,眼珠则是罕见的灰蓝色。
“我是这支船队的负责人,”他用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语言朝这边喊道,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德雷克向前几步,手随意地搭在船舷栏杆上,目光扫过对方船上那些明晃晃的武器,朗声回道:“从都拉佐来,去君士坦丁堡。”
红袍男人眯起了眼睛,连旁观的李明都能感觉到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都拉佐?你们不像是拜占庭的船。这桅杆的式样,来自北方?”
“从内陆来的,”德雷克面不改色,随口扯道,“沿着德里纳河下来的。”
男人沉默了两秒。
“德里纳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商船队,仿佛在确认什么。“那地方现在还好吗?”
德雷克没有接这个话头。
于是他似乎放弃了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刻意放松了些:“需要补给吗?淡水、咸肉,我们可以匀出一些。当然,按市价算。”
德雷克的眼角微微挑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的钱可不多。”
“那就当是交个朋友。”自称大卫的男人也配合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并未抵达他灰蓝色的眼底,“在海上,多几个朋友总不是坏事。细水流长,不是吗?”
两艘船缓缓并靠,间隔着约一箭之地。威尼斯的舢板划了过来,送上几桶封装严实的淡水、几袋硬邦邦的粗面饼,还有一小袋用麻绳扎口的东西。
李明用小刀挑开那麻袋,伸手拈出一点里面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快地尝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他还以为是什么稀罕货,原来只是磨碎的香料,虽然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珍贵,但对来自后世的他而言实在平常。更何况,自家领地上那些露天的盐矿,其潜在价值就足以碾压这些香料,哪怕那些钱实际上并不属于他支配。
红袍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脸上那种非人的精致感似乎因此淡化了些许。
他迈着猫一样轻巧无声的步伐走了过来,踏上黄金鹿号的甲板时,目光已如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幽深的舱口、盘结的缆绳、水手们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还远远不够啊……”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随即神色恢复如常,转向李明,试图套近乎:“威尼斯共和国商人,荣誉市民。请问,你们的船长该如何称呼?”
“弗朗西斯·德雷克。”德雷克抢在李明开口前回答,同时手臂一伸,将李明拉到了自己侧后方。
“弗朗西斯·德雷克。”大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姿态随意,“德雷克船长,放轻松。说说看吧,你们从内陆来的这一路上可曾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德雷克皱眉,语气平淡,“山,树,河,偶尔有几个村子。”
“有没有看到。”大卫的语速刻意放慢,似乎在斟酌用词,“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甲板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伊阿宋突然从人群里探出头,用一种刻意压低并带着点贱兮兮的语气插话道:“我们在入海口那儿,好像瞥见过什么……”
“闭嘴。”德雷克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伊阿宋立刻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了回去。
然而,大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在听到这句话时,极快地亮了一瞬。他没有追问,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半步。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有些话,确实不该在路上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麂皮布袋,随手扔在甲板上,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补给的钱,外加一点善意的建议。”大卫的目光扫过德雷克和李明,“到了君士坦丁堡,别去加拉塔区的威尼斯人聚居地。别对任何人提起你们最终的目的地。也最好检查一下,你们船上有没有什么不该被某些人看见的东西。”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这片大海已经被诅咒了。”
他作势要走,刚转身,却又停下脚步。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海风飘来,“你们的方向是君士坦丁堡,很好。但君士坦丁堡之后呢?如果你们要继续向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到了直布罗陀之后,就不要再回头了。有些水域是生者无法航行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敏捷地跳上等候的舢板,头也不回地划向自己的商船。
威尼斯的船队重新升满船帆,调整方向,继续向东航行,当他们从黄金鹿号旁边缓缓经过时,李明注意到,对面船上几乎所有甲板人员都低垂着头,刻意回避着望向这边的视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厄运。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是一个衣着华丽得与商船格格不入的男人,他独自站在船尾,怀里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那只猫既不看海,也不看主人,一双诡异的、仿佛盛着幽绿荧光的竖瞳,直勾勾地锁定在李明所在的船上,它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晦涩的咒文。
当李明探究的视线与那猫对上时,猫的嘴唇蓦地停止了嚅动。紧接着,那个抱着猫的华服男人,竟朝着李明的方向,幅度清晰地挥了挥手,然后便抱着黑猫,转身消失在了船舱入口的阴影里。
直到威尼斯的船队彻底变成海平线上几个不起眼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伊阿宋才蹭到德雷克身边,脸上早已没了刚才那点故弄玄虚,只剩下心有余悸。
“我刚才演得还行吧?”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后怕,“那家伙绝对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我就不该上这艘贼船!”伊阿宋抱着脑袋,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崩溃,“自从踏进这破地方,我脑子里那些该死的‘灵感’和预警就没停过,关都关不上!”
“那些人是不是‘人’还两说呢。还有,天天危机时都靠灵感,你不头疼谁头疼。”一个平静的声音插入。李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目光依旧望着威尼斯船队消失的远方。
“更何况,那家伙绝不是真正的负责人,真正的头儿是另一个。”
“你看见了什么?”德雷克转向他,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看见了那个真正的负责人。还有一句话。”李明慢吞吞地说。
“什么话?”
“后会有期。”
“我说,”伊阿宋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要不咱们现在调头回去吧?那个威尼斯佬提醒我们别去加拉塔区,恐怕不是怕我们给那儿惹麻烦,而是怕麻烦主动找上我们。”
“什么意思?”李明被他的话勾起兴趣,追问道。
“意思就是,从我们出海第一天起,咱们这艘船,还有船上这些人,恐怕早就暴露在那个幕后黑手的眼皮子底下了。只不过他现在腾不出手,或者有别的打算。可如果我们自己傻乎乎地送上门去。”伊阿宋越说越沮丧,又抱住了头,“那就说不准会触发什么了。”
“你到底是哪儿来的二师兄啊?”李明忍不住吐槽,但眼神却沉下来,依旧望着威尼斯船队消失的海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忽然觉得拂过面颊的海风现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比平常更冷。
“那究竟是歌声还是溺毙者的低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