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台风刮来了天知道什么玩意,居然把出租屋阳台的顶棚砸出了一个窟窿。
“……真的假的……”
顶着窗外狂风暴雨熬夜复习到昏迷的第二天,橘雪栖望着一片狼藉的阳台,眼神几乎死掉。
她有些麻木地从手机上翻出当初的租房合同,找到上面的赔偿条款,然后在心中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计算:
“哈哈,太好了……明天起就不用为选什么外卖发愁了……”
因为,这下连拼好饭都点不起了。
脑中浮现出《人性扭曲还是道德沦丧?女大学生竟活活饿死在出租屋!》这般新闻标题的橘雪栖,行尸走肉似地走向破损的顶棚,徒劳地想要试着靠双手修好它——
结果,没注意脚下的她,脚趾狠狠地踢在了某个硬物上。
“——痛痛痛……!!”
猛地跳起来的橘雪栖,这才注意到在杂乱的阳台中间,立着一样突兀的异物。
它的位置恰好在顶棚大洞的斜下方——据此推断,它大概率就是酿成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换句话说,
“啧……你就是凶手吗?”
橘雪栖俯下身,没好气地戳了戳它。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啊?
形状是颇为圆润的椭圆形,比足球稍大一些,颜色得话是格外光洁的银白色。用手指触碰时,能感到凉爽的外壳上,似乎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纹路。
这是个……蛋……?
橘雪栖微微皱起眉。
她知道,世界上最大的蛋是鸵鸟蛋,可跟眼前这枚比,那根本就是小卡拉米。
她略作迟疑,伸出手,用力将那枚蛋拿起。
“哇……好沉……”
……里面有东西哎。
仿佛在回应橘雪栖的想法,她停手之后,蛋又自己晃了两下,吓得她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活……活的?!”
橘雪栖警惕地盯着怀里的蛋,心里有些发毛。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清楚它从何而来,更别提该拿它怎么办;她只能抱着蛋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看着乱糟糟的阳台和头顶还在往下滴水的大窟窿,悲哀地呢喃——
……等等……饭……?
刚好,冰箱里那板鸡蛋昨天吃光了还没来得及补。
望着怀里的蛋,橘雪栖跌落谷底的心情,有了些许回暖。
“……原谅我吧,蛋同学。要怪,就怪你砸坏了我的顶棚。”
她低声念道。
这一切都是天意——既然你偏偏掉在这里,害我凭空要多出一笔维修费……那么,把你吃掉作为补偿,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甭管是鸡蛋鸟蛋恐龙蛋,只要好吃,就是好蛋!
仿佛是听到了橘雪栖的心声一般,蛋又晃了一下。
*
问题是,蛋之大,公寓的锅根本装不下。
橘雪栖费尽全力才将它抬上灶台,盖锅盖就更别提了。
“没事……那就用开水浇熟它吧……”
可怜的独居少女,精神状态已经这一连串的麻烦事摧残得不成样子,深不见底的怨念让她懒得再去思考什么合理性,只是像做油淋鸡一般,抄起锅勺将沸腾的热水往蛋上一勺一勺地浇。
滚烫的沸水被无情地淋在蛋上,刺啦一声,水雾缭绕。
橘雪栖对这奇怪的现象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浇着,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的……台风讨厌死了……偏偏在这种时候来……明明下周一就要考试了……”
浇啊浇。
“论文初稿也在催……房租也在催……能不能让我歇一歇啊……”
浇啊浇。
“蛋同学你也是……为什么非要挑这种时候撞坏人家阳台啊……”
浇啊浇。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啊……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
浇啊浇。
“之前寝室的事也是……如果,我没被赶出来就好了……那样兼职也不会丢……”
浇啊浇。
浇啊浇。
“哎……烧干了吗……?”
……明明加了满满一锅水来着。
橘雪栖从碎碎念中回过神来,疑惑地低头望向锅底——
她愣住了。
水依然在——
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态。
橘雪栖看着锅里凝结成一整块的晶体,脸上写满了诧异。不知何时,从蛋上流下的开水已然凝固,冰锥连着锅里的大块坚冰,和蛋冻作了一团。
与此同时,燃气灶并未熄灭,蓝黄相间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与上方的冰雕只隔着薄薄的一层不粘锅底。
这违反物理法则的景象,已然超出了能靠怨念或食欲强行忽略的程度。
橘雪栖咽了口口水,心声畏缩地退后了半步——可是,遭到粗暴对待的蛋同学,显然不打算放她逃走。
以锅为中心,刺骨的寒潮猛然向四面扩散;燃气灶上摇曳的火苗瞬间熄灭,发出噗呲噗呲的漏气声;厨房内的气温直线跌落,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在灶台的每一个角落。
仅仅数秒,这间狭小的厨房,已经与冷库无异。
“开……开玩笑的吧……?!”
橘雪栖呼出一团白气,慌忙朝厨房外跑去;可推拉门已经被冻的死死的,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难道,我要被一枚蛋冻死了?就因为我想吃掉它?这算什么抽象死法啊?!
——橘雪栖绝望地想着。
那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了无数画面,有暧昧不清的童年、有笑容慈爱的养母、有渐行渐远的友人、有一脸严苛的导师、还有她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面孔……
“下辈子,我要当富二代……!”
橘雪栖自暴自弃地垂下肩膀,低声祈愿着。
可惜,没有人会听见她没出息的遗言——
除了蛋同学。
哦,它不算“人”。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地,锅里的蛋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接着,覆盖在其上的冰块连同铁锅一同发出咔哒咔哒的碎裂声。
橘雪栖呆立在原地,愕然地望着裂纹从坚冰的表面一直扩展到内部,又接着蔓延到了蛋壳上——
然后,没给橘雪栖一点做出心理准备的时间,那枚蛋就这么裂开了。
“它”,就这么来到了世界上。
它的体型很小,比橘雪栖想象中要小很多,明明孵出它的是那么大一枚蛋,它却比手掌大不了多少,和幼猫差不多体型。
它蜷在碎冰与蛋壳之间望着橘雪栖,银白色的鳞片泛着贵金属般的奇异光泽,看起来并没有被方才那个想吃掉它的坏女人伤及分毫;它抬着小小的脑袋,用那对浅金色的竖瞳,好奇地环顾着这间厨房。
……这究竟是什么动物?
——它有翅膀。湿漉漉皱巴巴的,贴在脊梁两侧,半透明的翼膜犹如薄纱。
——它有对角。从额顶冒出来的两个小小的突起,灰白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坚硬,反倒像是两颗刚冒头的嫩芽。
——它有尾巴。在四足的身躯背后细细长长的一条,末端分成两岔,此时此刻正无意识的微微摆动着,每摆一下都扫起一阵细小的白霜。
……等等。
橘雪栖被冻僵的大脑,终于完成了重启——
不会有错的。
四足双翼、长尾竖瞳、浑身覆鳞,它绝对是那广为人知、却并不存在于此世的幻想生物——
“是……龙吗……?!”
听到橘雪栖愕然的声音,幼龙的小脑袋忽地转向了这边,与橘雪栖四目相对。
她们就这么对视了一秒——然后,幼龙撑着前爪,努力地用后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橘雪栖走来;可锅里的冰面却让它寸步难行,没走两步便摇摇晃晃地快要失去平衡。
好巧不巧,
“啾!”
那小东西,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带着初生的奶气和软糯的鼻音,吹散了面前的一小片碎冰;可即便只是如此轻微的动作,纤弱的幼龙身躯依旧没能承受住后坐力,猛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了铁锅边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呀……!你……你没事吧?!”
“……啾啾……”
橘雪栖下意识地冲到灶台边,担忧地探头看去——好在幼龙并没什么大碍,哼唧了两声便又坐了起来,晃晃脑袋,甩掉头上的冰碴,再度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橘雪栖。
橘雪栖望着它,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自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蛋里孵出了一条龙。
……好小一只。明明好大一个蛋。
……它只是一个喷嚏就把自己摔倒了。好笨。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刚才差点冻死我吗?就这个蠢萌样?
……虽然的确很可爱就是了。
……不对不对,重点是,要拿它怎么办啊?
与此同时,幼龙又接连几次尝试站起来,可每次都是没走几步就跌倒在冰面上。折腾了半天,它终于来到了锅边,就这么用前爪扒拉住边沿,向着橘雪栖的方向,张开了双翼——
“啾!!”
自破壳后最为响亮的鸣叫,将陷入头脑风暴橘雪栖拉回了现实。
“哎?你在叫我吗……?”
“啾啾!”
不论怎么看,幼龙都不像能够听懂人话的样子;不过,橘雪栖倒是多少能猜到它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把你抱出来……?”
“啾~”
“……”
橘雪栖沉默了。
厨房依旧冷得像冰窖,阳台顶棚的大窟窿仍然灌风漏雨,而眼前的小家伙不只是罪魁祸首,还是根本不该存在于现实的龙——
这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那样的寻常宠物。
再说了,别提养猫猫狗狗了,现在的橘雪栖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
“啾……”
面对一言不发的橘雪栖,幼龙发出了催促似的细软鸣声。它奋力扒着锅边,把下巴搁了上去,动作活像个渴望上岸的小美人鱼,带着某种急切劲。
橘雪栖盯着它,表情复杂地开口:“我说……你在期待什么?该不会,真想要我收养你吧?”
“啾?”
幼龙歪了歪脑袋,似乎颇为疑惑。
……好可爱。
不对——!
“卖萌也没用……!”橘雪栖不满地皱起眉,“都是因为你,我要赔好大一笔钱,马上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就这样,你还指望我养你?”
“啾啾!”
幼龙朝橘雪栖眨巴眨巴眼,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浅金色眸子澄澈减低,没有丁点杂质。
……好可爱好可爱。
“不对不对!!”橘雪栖大声反驳着自己,“可爱又不能当饭吃!我已经不是那种不顾后果收养流浪猫的小女生了……!你这家伙——还是请回吧!回到蛋里、回到异世界、该回哪儿就哪儿……!如果自己回不去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找警察叔叔……不对,应该是林业局?算了管他呢……!反正,你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待在我家!!”
为了加深自己的决心,橘雪栖伸出食指,恶狠狠地指向了幼龙的鼻尖。
下一瞬,她的指尖感受到了某种湿润又柔软、像是果冻布丁或是初雪一般的奇妙触感——
幼龙几乎要把自己甩出来,伸出了大半个身子,用尽全力抱住了橘雪栖的手指。
“咿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橘雪栖一跳,下意识地猛缩手——
结果,失去依托的幼龙,就这么腾空了。
“啾!!”
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幼龙惨叫出声,银色的双翼拼命扑扇,可刚出生的它根本无法驾驭翅膀,就这么自由落体地摔向地面——
“——!”
千钧一发之际,橘雪栖伸手接住了它。
“呼……好险……呃……对不起!刚刚是意外,我不想故意想害你的——!”
看着手里安然无恙的幼龙,橘雪栖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待在它掌心里的幼龙非但一点也不气恼,反倒趁机又一次抱紧了她的手指;不止如此,还生怕再掉下去似地,将细长的尾巴也紧紧缠上了她的手腕。
“等……等一下!别自顾自地赖我手上啊!我知道你听不懂人话,但这么抗拒的语气你总该能感觉得到吧?!”
“啾……”
“别在我手里趴下……!”
“…………啾…………”
“别闭眼!这不是你的床好吗——!!”
“…………Zzzzz……”
“别睡啊!!!”
右手被强行霸占的橘雪栖严正抗议着,可幼龙却不为所动,认定了这就是自己的领地似地,尾巴又往少女的手腕多绕了一圈,安然睡去。
橘雪栖无可奈何地低头看着手里这团渐渐入梦的小家伙,沉重地叹息:
“唉……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啊……”
“呜啾……”
与此同时,少女的掌心里,传来了幼龙含含糊糊的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