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泥土被脚步碾成碎末,咔嚓声响碎在死寂里。
修仙剑肩侧,那团无色彩的混沌光静静悬浮,每轻跳一下,周遭飘来的细碎诡异便缩成一团,不敢靠近。
手背上元始的金色纹路淡了三成,温热转凉。三十六个时辰,已去其四。
邪修剑扛着黑烟魂幡,走在侧后方,魂幡幡面微微抖动,他下意识抬头看天。
“天不对劲。”
修仙剑抬眼。
铅灰色的天空,原本匀净得像一块死布,此刻正裂开细密的纹路。一半黑,黏腻如腐浆,是诡异的气息;一半白,淡得几乎看不见,是洪荒天道最后的余温。黑白纠缠,像一张破网,罩住整片死去的大地。
大地开始轻颤。不是地动,是天地法则在疼。
“说起来,我们忘了一个人。”
修仙剑按住凌天剑剑柄,声音没起伏,“鸿钧合道,洪荒已死,天道被侵,那与天道合道的鸿钧。”
话音落,天空的黑白纹路骤然收拢,聚成一道巨大虚影。
看不清脸,只辨出道袍轮廓。半边身子覆着灰白色的诡异,黏稠的脓状物质往下滴,浑身长满细碎的嘴,不停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半边身子还留着一丝清白,天道微光绕着周身,却正被黑色诡异一点点啃噬。
两种气息在他身上厮杀,没有声响,却比任何厮杀都惨烈。
是鸿钧。
洪荒道祖,合天道而生,如今半清醒,半诡异。
虚影垂落目光,直直盯着修仙剑肩侧的混沌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清冷干涩,是残存的道祖神智;一道黏腻刺耳,是诡异的本能,叠在一起,听得人神魂发紧。
“异界来客……带混沌走。”
“吞了它……全都吞了……”
清醒的声音刚落,诡异的嘶吼便盖了过去,虚影半边身子猛地往前探,无数灰白色触须从天空垂落,朝着两人席卷而来。触须扫过地面,暗红色泥土瞬间被啃成虚无,连空间都被啃出细小的裂缝。
邪修剑魂幡一横,黑烟翻涌,却没敢贸然上前。“这玩意儿不好打啊。他一合道的,换算下位阶要比我高一点。”
“不用打。”修仙剑脚步没停,依旧朝着昆仑墟的世界通道走,“他清醒的时候,在拦诡异。”
果然,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吾合天道,神魂被撕成两半。一半守道,一半诡化……日夜互噬,不得解脱。”
鸿钧虚影的清白半边猛地亮了一下,硬生生拽回诡化的触须,触须在半空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六圣之局,是吾布下的。”
修仙剑顿了顿。
“女娲舍造化,挡诡异百年;太上封丹炉,守无为之道;通天立剑阵,以身为饵,引诡不去;接引准提燃混沌,**灵山,护住这丝本源不灭;元始封昆仑,留印记待来客……全是吾清醒时,一步步铺的路。”
“诡异,我不知来源,专吃法则、吃存在、吃世界。唯有混沌,是开天无序本源,它吞不下,也化不了。”
虚影的清白之光越来越淡,诡异的啃噬声越来越响,那些细小的嘴,已经啃到了他的神魂深处。“吾此次现身,还能撑半柱香,以天道之力,开稳通道……你们,带混沌走。”
“洪荒没了,吾守着天道残躯,与诡异同困于此。若你们不走,下一个被吞的,就是你们的世界。”
话音落,鸿钧虚影的清白半边骤然崩塌,彻底被诡异覆盖。巨大的虚影仰天发出嘶吼,无数触须疯狂乱舞,却被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天道意志死死锁住,只能在天空挣扎,无法再靠近两人半步。
半清醒,半诡化。他用最后的神智,给自己套上枷锁,也给两人铺了生路。
修仙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肩侧的混沌光。没有感慨,没有同情,他向来只看事实。鸿钧活不成,洪荒他也就不回来,而且自己所在的世界更是操蛋的一匹,鸿钧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而言,带走混沌,是唯一有用的事。
“走。”
他转身,朝着昆仑墟中心的灰白色雾气快步而去。邪修剑紧随其后,魂幡收在袖中,不再多言。两人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的活气,咔嚓咔嚓,踩碎满地洪荒余灰。
天空中,被诡异彻底包裹的鸿钧虚影,还在自我缠斗。一会儿是道祖的清冷气息,死死压制诡异;一会儿是诡异的贪婪本能,妄图冲破枷锁。他永远困在这里,守着死去的洪荒,与侵蚀天道的诡异,做一场没有尽头的厮杀。
修仙剑回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虚影在灰色天空下扭曲,咯吱的咀嚼声飘得很远,像洪荒最后的哀鸣。他收回目光,没有停留,踏入了那团旋转的灰白色雾气。
邪修剑跟在身后,踏入雾气的前一秒,还嘟囔了一句:“活的比死的遭罪。”
雾气吞没两人。
依旧是没有时间、没有方向的法则通道,脚下是破碎的法则碎片,踩上去像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混沌光贴在修仙剑肩侧,无色彩的微光,隔绝了通道里残存的诡异气息,让一路安稳。
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皮肤里。三十六个时辰,所剩无几。
“诡异会吞遍诸天。”修仙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感觉我处理不了。”
邪修剑靠在雾气里,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碎片:“哦,所以呢。”
修仙剑没接话。
元始残破的身躯,昆仑山的法则骨架,灵山的满地灰烬,六圣各自的结局,天空中自我缠斗的鸿钧。
何其恐怖,或许只有至高洪荒才能抗衡这场洪流吧。
他向来务实,无用的情绪不占心神,有用的东西刻在心底。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骤然散开。
昆仑墟的铅灰色天空,暗红色碎骨,锈蚀金属,映入眼帘。身后的世界通道逐步扩大着。
那个万族鼎盛、圣人林立的洪荒,彻底没了。只剩下被诡异吞噬的残躯,和一个半诡半醒的道祖,而今两个世界接壤,诡异的势力只会更加恐怖。
修仙剑抬手,混沌光落在掌心,轻轻跳动,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原始的、无序的力量,能压制一切吞噬。
邪修剑伸了个懒腰,看向远处断裂如牙齿的山峰:“回洞府?先把这团混沌安置好,我得撤了。”
修仙剑掌心合拢,将混沌光敛在手心,“先养足精神。印记彻底消散前,把混沌的用法摸透。”
修仙剑望向天际,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或者,去找诡异。”
邪修剑嘴角勾起惯有的邪性弧度:“煞笔。”
两人并肩,朝着洞府的方向走去。昆仑墟的风卷起碎骨,没有声响,没有活气,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掌心的混沌,是从覆灭的洪荒里带出来的唯一希望,也是对抗无尽诡异的唯一利器。
而在遥远的洪荒残界,灰色天空下,鸿钧虚影依旧在自我厮杀。清圣与诡化,日夜不休,他成了洪荒最后的墓碑,也成了诡异最牢固的牢笼。
直到诸天万界再无吞噬,直到诡异彻底消散,他才能真正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