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要塞顶层的指挥室内,空气凝固得几乎让人窒息。
巨大的魔法水晶将下方的末日景象清晰地投射在三位文明领袖面前。画面中,魔神的决战巨兽已经举起了它那足以拍碎城池的巨大利爪,阴影彻底吞噬了整座要塞。
一向以铁血与强硬著cheng的帝国皇帝,此刻脸色却十分苍白。他紧握着自己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才能勉强站稳。
“牺牲了盖乌斯……牺牲了狮鹫骑士团……牺牲了数万名英勇的战士……”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水晶中的末日景象,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身边的盟友,“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凡人,终究是无法对抗神明吗?”
“光明女神在上啊……”
教皇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手中的权杖因无法抑制的悲伤而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对如此绝对的、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任何语言上的慰藉都显得苍白无力。
面对着雪崩的局势,指挥室再也没能传达出有效的指令了,只有下方传来的、大地被践踏的轰鸣。
白银魔女的目光从水晶画面中那惨烈的牺牲移开,落在了两位几乎精神崩溃的盟友身上。帝国皇帝那关于“凡人终究无法对抗神明”的无力低语,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共鸣,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违和感。
因为,她真的认识一位神明,甚至超越神明的存在,却又毫无神明的威严与距离感。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塔迪乌斯在瓦加德港口离去时的模样。
那孩子,曾当着所有联军高层的面,用最戏谑的语调以及玩世不恭的态度,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荣耀”与“责任”,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说得一文不值。
“原来在帝国,历练就是把珍贵的继承人扔去和一群凶残至极的怪物拼搏啊?”
“女神就变成了催着未成年人上战场送死的监工了?”
“到底是保护未来呢,还是因为你们这些杂鱼大人觉得自己打不过,想拉着我们这些孩子一起垫背啊?”
当时,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将那番话视作一种刁钻刻薄的诡辩,一种天才少年特有的傲慢。可现在,当盖乌斯的身影化作烟尘,当狮鹫骑士团的最后一抹金色光辉消散,当无数年轻的生命在城墙上化作冰冷的血肉……塔迪乌斯那近乎嘲弄的话语,却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白银魔女的认知深处。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强者身上见过的特质。
无论是执掌帝国、威严深重的皇帝,还是信仰虔诚、心怀苍生的教皇,亦或是法师议会里那些孤傲的大魔导师,他们的强大,总是与同等强度的自尊、荣耀和信念紧密相连。他们会为了捍卫名誉而决斗,会为了坚守理念而牺牲,他们的力量仿佛必须由这些形而上的概念来赋予意义。
但塔迪乌斯完全不同。
白银魔女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位侄孙,或许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存在,却也是最没有“强者自觉”的一个。他眼中似乎根本没有荣耀、信仰、尊严这些概念的位置。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路人。
在他眼中,世界似乎可以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计算、可以优化的模型。一场战争的胜负,不在于牺牲是否悲壮,而在于战损比是否划算;一个文明的存续,不在于信念是否坚定,而在于科技和生产力能否支撑其渡过危机。
所谓的荣耀,在他那里,可能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甚至会干扰最优解的冗余变量。
他会给农民制作农耕魔导器,不是因为他多么尊重对方,而是这样能将农民从农活中解放出来,从而给他的工厂带来更多生产力。他用炼金术结合魔法去量产化肥,不是心怀悲悯,而是因为这是提升粮食产量、稳定社会基础的最优路径。
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最实际、最有效的结果。而在这套冰冷的逻辑体系中,唯一被置于顶点的,似乎只有一样东西——生命本身。
“活着大于一切。”
这是塔迪乌斯私下里多次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她只当是少年人的戏言,此刻回想,才惊觉那或许才是他一切行动的底层逻辑。
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用道德绑架的方式阻止薇奥拉和埃瓦里斯特上战场,因为在他看来,让未经训练的孩子去进行一场风险极高的历练,是一笔愚蠢到极点的亏本买卖。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之源?他的认知,从未被这个世界的传统、神权、王权所束缚。当所有人都在为如何死得更有价值而挣扎时,他思考的永远是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孩子……或许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白银魔女的心头涌现出了深深的迷茫。
这个世界千百年来的教育,总是将荣耀与信念放在首位。可是在眼前这巨大的、近乎无解的牺牲面前,在生命如落花般飞速消逝的现实面前,白银魔女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份传承了千年的理念,其正确性究竟有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位在传统与绝望中挣扎的盟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疏离感,仿佛在替另一个世界的价值观发问:
“我再问一次。需要联系塔迪乌斯出手吗?”
“不!”
帝国皇帝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的声音因愤怒与不甘而嘶哑,“还不到时候!”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拄着剑,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支柱,“如果我们现在就向他祈求,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算什么?盖乌斯用命换来的防线算什么?那些学者用生命传回的数据又算什么?这不就等于承认,我们人类千年来的独立与抗争,都只是一场需要神明怜悯才能存续的笑话吗!”
教皇也睁开了眼,疲惫的眼神中透着同样的挣扎与坚持。“皇帝陛下说得对。而且,”他坚定的说道,“这头巨兽不过是试探,真正的魔神尚未现身。现在就暴露塔迪乌斯这张底牌,我们将丧失掉战略层面的先手。更重要的是……”
教皇看向水晶中那些在巨兽阴影下依然坚持吟唱、试图维持法阵运转的残存法师们,“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又如何面对那些为我们而牺牲的英灵?”
白银魔女沉默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位侄孙的力量早已超越了人类乃至神明的范畴,所谓的战略先手在他面前可能都毫无意义。但她也理解这两位领袖所背负的,是整个文明的骄傲与尊严,是人类不屈的脊梁。
她看着水晶中那遮天蔽日的巨兽利爪,看着下方那些即使在绝境中也没有放弃抵抗的士兵们。那些渺小而伟大的灵魂,正在用血肉之躯诠释着何为文明。
白银魔女缓缓放下了触碰通讯器的手指。她的手指因极致的挣扎而微微颤抖,但最终,她选择握紧了自己的法杖。
水晶画面中,那遮天蔽日的利爪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轰然拍下。巨大的阴影吞噬了光柱,吞噬了要塞,吞噬了所有希望。
“我与帝国共存亡!”
帝国皇帝一声怒吼,体内磅礴的斗气冲天而起,凝聚成一道金色巨龙的虚影,咆哮着迎向那拍落的利,这正是奥古斯都皇室传承千年的终极斗技。
“凡人,亦有撼天之力!”
“吾以女神之名,裁决尔等邪恶!”
教皇阿尔伯特七世高举权杖,他那干枯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圣洁光芒,无数神圣的符文从权杖中涌出,施展出了光明()教会唯有历代教皇能够释放的守护禁咒,交织成一道纯白的光幕,试图阻挡绝望的降临。
白银魔女同样不甘示弱,她的银色眼眸中闪耀着璀璨的星辰光辉,双手虚抱,整个指挥室内的魔力瞬间被抽空,虽无前二者的巨大威势,但以巨兽利爪为中心激发出一道道空间裂缝。这是她结合塔迪乌斯提出的新式空间魔法原理后,所能施展的最强空间系攻击。
三道足以撕裂山峦、焚尽海洋的最强攻击,悍然撞上了巨兽那遮天蔽日的利爪。
轰隆——!
剧烈的震荡从碰撞中心传来,整个指挥室都为之颤抖。然而,当烟尘散去,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巨兽的利爪,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它仅仅是停顿了不到半秒,便再次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拍向了要塞中央那道黯淡无光的仪式法阵。
神明与凡人之间,终究是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此刻,距离仪式法阵的启动至少还有一半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