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瞳提出要出门走走的时候,桃暖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灶台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抹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去哪儿?”桃暖问,没有抬头。
“随便走走。巷子里那片,很久没去了。”
桃暖停了一下,把抹布放下。“好。”
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林曦站在走廊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方可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林曦旁边。“让她们去吧。”林曦点了点头。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到底。地上有积水,昨天下了雨,还没干。桃暖走在前面,林墨瞳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很久。
“你那天,”桃暖开口了,“挡在我前面的时候,穿的什么?”
“实验袍。”
“一直穿在里面?”
“嗯。”
“不怕热?”
“怕。但更怕被炸成炭。”
桃暖停下来,看着林墨瞳。“你被炸过?”
“好几次。最严重的一次,实验室没了,家也没了。”林墨瞳说,“就是你们来之前那次。”
桃暖沉默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墨瞳的场景——从废墟里被琥珀救出来,浑身漆黑,像一块烧焦的炭。她说自己十六了,没有人信。她哭的时候,蹲在地上,鸭子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破晓,”桃暖说,“就是那个炸你实验室的人?”
“是。”
“……林曦?”
“是。”
“你恨她吗?”
林墨瞳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被人害的。”
桃暖看着林墨瞳,看了很久。林墨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这个人,”桃暖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被人追杀,不恨。房子被炸了,不恨。实验室没了,也不恨。”桃暖说,“你到底恨什么?”
林墨瞳想了想。“过期食品。”
桃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笑了,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林墨瞳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笑什么?”
“没什么。”桃暖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你真的是个好人。”
林墨瞳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反派干部”,但没有说出来。两个人继续走。巷子尽头有一个垃圾桶,桶盖歪了,旁边散着几个易拉罐。林墨瞳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这里爬出来,头顶易拉罐,浑身垃圾。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惨。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惨。
“桃暖。”
“嗯。”
“你那天举着法杖的时候,在想什么?”
桃暖的脚步慢了一下。“在想那个人。”
“那个老人?”
“嗯。我扶她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谢谢。”桃暖的声音很轻,“她说‘小姑娘,你真好’。然后虫子扑过来了。我举着法杖,她在旁边。我打不出去。我怕打到她。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就不在了。”
林墨瞳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长着青苔,很久没有人来了。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林墨瞳说。
“来干什么?”
“搞发明。实验室被炸了之后,我在地下室里藏了很多零件。后来搬去和你们住,就没再来了。”
“现在呢?”
“现在?现在休假。总部不让搞破坏。”
桃暖看着她。“你们总部还挺人性化的。”
“是啊,专门挑暑假发通知。”
两个人又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桃暖停下来。
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外壳漆黑发亮,六条节肢,头部有两根触须。和公园里那些一样,又不一样。这只更大,外壳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它的嘴闭着,没有张开,但林墨瞳能感觉到它在看她们。
“桃暖。”林墨瞳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了。”
“我没带东西。”
“我也没带。”
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虫子站在巷子那头,谁都没有动。虫子的触须在空气中摆动,像是在闻什么。
“你跑。”桃暖说。
没有变身器,她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高中生。
“你呢?”
“我挡着。”
“你没变身。”
“不需要变身。”
桃暖往前走了一步。林墨瞳拉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没有。”桃暖挣开她的手,“你跑,去找方可她们,我来帮你争取时间。”
就在说话的功夫,虫子的嘴张开了。花瓣一样裂成四瓣,每一瓣内侧都有锯齿状的倒刺。墨绿色的液体在喉咙里涌动。
桃暖站在虫子面前,没有跑。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天在公园里没有发出去的那一发射线,还堵在胸口。
“桃暖!”林墨瞳喊。
桃暖没有回头。
虫子喷了。墨绿色的液体像箭一样射过来。桃暖侧身躲开,液体溅在墙上,墙皮被腐蚀了一大块,滋滋冒着白烟。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虫子又喷出了东西,她又躲开。这次更近,液体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校服的袖子破了一个洞。
“桃暖!”林墨瞳在喊。
桃暖没有听。她看着那只虫子。它和公园里那些不一样。更大,更快,外壳更硬。但它还是虫子。它还是会喷腐蚀液,还是会用爪子抓,还是会张开那张恶心的嘴。
她想起那个老人。想起她说“小姑娘,你真好”。想起自己还未能打出的那一下。
她的拳头攥紧了。
虫子扑过来了。爪子挥过来,带着风声。桃暖没有躲。她伸出手,挡在面前——一道粉色的光从她掌心炸开,虫子的爪子被弹了回去。虫子退了两步,甩了甩头,又扑过来。
桃暖看着自己的手。光还在,粉色的,从指缝间漏出来。她不需要变身。她不需要法杖。她本身就是魔法少女。光从她的手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裙子变了,变得更长,更亮,裙摆上有花瓣的形状。头发也变了,从双马尾散开,垂在肩上,发尾泛着粉色的光。
林墨瞳站在后面,看着桃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更高了,不是更壮了,是更稳了。
腐蚀液再次袭来。桃暖没有躲。她抬起手,光在掌心凝聚,不是炮,是法杖。粉色的,顶端有一颗心形的宝石,杖身上缠着藤蔓的纹路。
“魔法少女——绯樱,变身!”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虫子扑过来。她举起法杖,光从宝石射出去,不是一发射线,而是一道巨大光柱。虫子被光柱吞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光柱散去,虫子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坑,坑边有几片烧焦的外壳,冒着烟。
巷子里安静了。鸟叫声重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
桃暖站在那里,法杖还在发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
林墨瞳在不远处看着她,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在桃暖解除变身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走上前询问
“刚…刚刚那是什么?”
“什么?”
“就是什么樱?”
“绯樱。”
“你自己想的?”
桃暖沉默了一下。“……刚才临时想的。”
“挺好听的不是吗。不过没有魔杖,你是怎么做到变身的?”
“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如果那时我再不出手,可能就再也无法认可自己了。”
桃暖笑了。法杖的光慢慢散去,裙子变回原来的样子,头发也扎回了双马尾。她站在那里,和刚才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哪里都不同。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你不是说要吃红烧肉吗?”
“那是昨天说的。”
“那就今天再做一次。”
两个人走出巷子。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桃暖走在前面,林墨瞳跟在她旁边。
“桃暖。”
“嗯。”
“你刚才不怕吗?”
桃暖想了想。“怕。但比怕更重要的是,有人需要我保护。”
林墨瞳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回合租屋。桃暖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锅烧热了,倒油,放糖,炒糖色。动作很稳,和以前一样。林墨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墨瞳。”
“嗯?”
“你瞒着我你是博士的事我就原谅你啦。”
林墨瞳沉默了一会儿。“好。”
桃暖没有再说话。她把五花肉倒进锅里,翻炒,加水,盖上锅盖。火开着,锅里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锅盖上的水蒸气。
“墨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感谢你那天可以挡在我的面前。”
林墨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桃暖的背影。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煮着,香味飘出来,溢满了整个厨房。
“不客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