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京市的重建工作,正在以一种抹杀记忆般的速度进行着。
距离那场连天空都被劈开的冠位圣杯战争,已经过去了半年。曾被法老王的神殿砸成琉璃化荒野的远郊,如今被围上了高高的施工铁皮;而市中心那座曾见证了最古之王落幕的摩天大楼废墟,则被魔术协会以“地质勘探”为由,秘密封锁了起来。
初夏的午后,阳光微烈。
时钟塔前封印指定精英执行者、如今的头号通缉犯——柊司,正穿着一件毫无品味的廉价风衣,极其烦躁地站在封锁线外围的一处阴影中。
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朴素浅色连衣裙的十二岁女孩。艾莉丝的银发被整齐地扎在脑后,双眼依然蒙着一层用来遮挡刺目光线的医用纱布。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再也没有了半年前那种随时会碎裂的绝望感。
“司,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艾莉丝轻轻拉了拉柊司的风衣下摆,她的灵媒体质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封锁区内,那几十股属于高阶魔术师的焦躁魔力。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柊司点燃了一根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看着远处废墟最高处,那几个正围着某个物品疯狂刻画解咒符文的时钟塔同僚,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在那堆残破的钢筋混凝土中央,静静地立着一只纯金的古巴比伦酒樽。
历经了半年的风吹雨打,这只曾被最古之王饮过的酒器不仅没有沾染半点尘埃,反而依然散发着一种让所有现代魔术师感到灵魂战栗的神代威压。
“时钟塔的考古科已经在这里耗了三个月了。”柊司吐出一口青烟,低声冷笑,“他们试图把那只酒杯带回伦敦作为研究‘冠位圣杯战争’的最高圣遗物。但很可惜,他们连碰都碰不到。”
“为什么?”艾莉丝偏过头。
“因为上面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所有权’概念。”
柊司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站在高墙之上、用极其傲慢的姿态镇压了黑泥的黄金暴君。
“那位王把万物都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只要他不允许,任何妄图染指其宝物的小偷,都会遭到理则上的抹杀。听说上个月,有个试图用空间置换魔术强行转移酒杯的色位魔术师,当场被酒杯上溢出的一丝暗红色风暴斩杀。”
柊司看着那些无能狂怒的同行,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释然。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虽然已经消散,但他留下的傲慢,依然在极其稳定地嘲笑着这群贪婪的凡人。
“好了,确认那东西没人能带走,我也就放心了。我们走吧,艾莉丝,今晚吃打折的超市便当。”
柊司转过身,准备拉着女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艾莉丝却没有动。
盲眼的女孩面向了废墟的方向。在那极其嘈杂的魔术共鸣声中,她那曾作为召唤容器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金色温度。
那份温度,与半年前那个清晨,穿透了母亲留下的蓝色护盾、极其霸道地命令她“给本王活下去”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在呼唤我。”
艾莉丝极其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后,她松开了柊司的手,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片被严密封锁的废墟走去。
“喂!艾莉丝!你疯了?!”柊司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把她拉回来。那可是连时钟塔的防御礼装都能切碎的诅咒!
但艾莉丝的脚步虽然缓慢,却出奇地坚定。
当她娇小的身影穿过封锁线的盲区,出现在那群魔术师的视野中时,立刻引起了一阵惊呼。
“哪里来的小鬼?滚出去!这里的结界会把你撕碎的!”一名负责安保的魔术师厉声呵斥,甚至准备动用魔术将其强行驱逐。
但是,来不及了。
艾莉丝已经走到了那块承载着纯金酒樽的断壁前。
在所有魔术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个没有任何魔术防御的盲眼女孩,缓缓伸出了那双白皙的小手,极其自然地,摸向了那件致命的神代遗物。
“完了。”几名魔术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们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女孩被暗红色风暴切成碎块的惨状。
远处的柊司更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然而。
预想中那狂暴的毁灭与裁决,并没有降临。
当艾莉丝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纯金杯壁时,酒樽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柔和、犹如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这层金光没有排斥她,反而极其顺从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在那一瞬间,通过直接的魔力接触,一段被极其傲慢地封存在酒樽底层的“概念残留”,极其突兀地在艾莉丝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跨越生死的鬼魂低语,而是那位拥有【全知全能之星】的王者,在消散前,极其精确地预见到了这一幕,从而留下的一段“判词”。
“竟然真的敢用你那沾满泥土的手,来触碰本王的酒杯吗,小鬼。”
那个慵懒、低沉,带着永远化不开的绝对高傲的声音,让艾莉丝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过,既然本王当初在废墟中赦免了你的性命,允许你在本王的庭院中呼吸,那你便勉强算得上是受本王庇护的臣民了。”
“王的财富,绝不会被那些妄图窃取的盗贼染指。但对于从绝境中挣扎存活下来的子民,王也从不吝啬他的赏赐。”
酒杯上的金光顺着女孩的指尖,极其温柔地游走过她曾经布满伤痕的魔术回路,将那些陈年的暗伤极其霸道地彻底抹平。
“拿去吧。把它卖掉换取苟延残喘的口粮也好,把它供奉起来当做信仰也罢,随你的便。”
“但给本王牢牢记住,既然接下了本王的赏赐,就不要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活得像一只可悲的虫子一样难看。”
声音渐渐微弱,伴随着最后一丝神代魔力的耗尽,彻底归于虚无。
艾莉丝站在原地。她那蒙着纱布的双眼下,划过了两道极其滚烫的泪痕。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无比明媚、无比坚强的笑容。
她用双手握住那只连整个时钟塔都无可奈何的纯金酒樽,轻而易举地将它从废墟中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您的旨意,我收到了。王。”女孩对着虚空,极其认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围那群原本高高在上的魔术师们,此刻全都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抱着至高圣遗物、毫发无伤的盲眼女孩。
“这……这怎么可能……”带队的长官双腿一软,跪倒在废墟上。
柊司站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幕,原本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极其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苦笑。
“真是个不讲道理到了极点的男人……”
柊司快步走出阴影,在魔术师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艾莉丝拉到了身后。他没有去看那些同行震惊的眼神,而是用极其护短的姿态,将风衣的下摆挡住了女孩手里的金杯。
“发什么呆?东西既然被我家孩子拿到了,那就是我们的了。”柊司冷冷地扫了那群魔术师一眼,“想抢的话,你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承受那位暴君的售后诅咒。”
说完,他不顾身后那些魔术师极其难看的脸色,牵起艾莉丝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天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极其从容地走入了这个庸俗却又充满生机的现代都市中。
“司。”走在喧嚣的街道上,艾莉丝极其宝贝地抱着怀里的金杯,轻声问道,“这个杯子,能卖很多钱吗?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吃打折的便当了?”
听到这句话,柊司极其痛苦地捂住了脸。
“卖掉?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东西流入黑市,明天时钟塔的十二君主就会亲自上门把我们挫骨扬灰?!”
柊司极其绝望地叹了口气。
“那位傲慢的暴君,把这世上最昂贵的宝物塞给了一个叛离时钟塔的逃犯。这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的赏赐,这简直是他留给我们的一道最高难度的生存考验啊!”
虽然嘴上极其恶劣地抱怨着,但柊司牵着女孩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在他们的身上。
人类的历史依然在继续。对于这对在战火中相依为命的“父女”来说,那位在废墟中留给他们生存权利、又在死后极其霸道地留给他们一份“沉重恩赐”的最古之王,已经化作了他们生命中,永远无法被抹去的黄金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