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掠食态生物在远处的能量乱流中缓缓显形。比预想中更大。
艾瑟琳带着我们朝那个方向飞了没多久,它的轮廓就从远处的能量乱流中浮现出来。体型大约是成年以太龙的三倍,形态像是某种鲨鱼和章鱼的混合体——流线型的主躯干,拖着几条粗长的触手,在以太中缓慢游动。它的表皮覆盖着一层致密的护甲,在我的感知场中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
“就是它了。”艾瑟琳将意识传递的强度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那只生物,“掠食态里比较常见的一种,攻击性挺强,但脑子不大好使。适合练手。”
勒忒紧紧贴在我身侧,紫红色的火焰微微颤动着。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好奇,兴奋,还有一点点紧张。她的感知场正学着我的样子,尝试解析目标的能量结构、薄弱点、以及触手的摆动规律。“姐姐,”她的意识轻轻碰触我,“你要上吗?”
“总要试试。”我的回答既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行动逻辑的确认。说完,我向前滑出,脱离了艾瑟琳和勒忒构成的掩护区。
那一瞬间,那条掠食态生物的反应快得惊人。前一秒,那只生物还在慵懒地巡游,触手缓慢划动。下一秒——就在我的感知场完全将它纳入监控范围、彼此的存在互相确认的刹那——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些原本松散拖曳的触手瞬间绷直,尖端对准了我的方向。
然后它跑了。
没有试探,没有示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转身就逃,速度快得与它那笨重的体型完全不符。几条触手疯狂摆动,推动着身躯在以太中划出一道混乱的轨迹,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我愣了一下。不是被它的速度吓到,而是被它的果断惊到了。在人类社会,我见过的那些强大生物——以骸、某些失控的造物——它们往往会被本能驱使着攻击,或者至少会在逃跑前犹豫片刻。但这东西,它感知到我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打不过,跑。
它的判断是对的,我确实不打算放过它,随后我便追了上去。
速度一直是我熟悉的维度。在战场上,在空洞中,在与各种敌人的周旋里,速度从来都是我最可靠的盟友。但直到此刻,直到我真正展开双翼、在以太海中全力冲刺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之前那些战斗里,我从未真正释放过自己的全部潜力。
周围的景象不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被拉长、扭曲、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光流。那只疯狂逃窜的掠食态生物,在我急剧收缩的感知场中迅速放大,它拼命摆动触手的挣扎动作,慢得像一幕幕被拆解展示的戏剧分镜。我甚至有余力调整角度,从它身侧掠过,然后轻松地绕到它前面。
它急刹车,触手慌乱地挥舞,想要转向。我跟着它转——它往左,我挡在左边;它往右,我挡在右边;它试图下潜,我提前出现在它的下潜路径上。我围着它绕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只戏弄猎物的猫,轻松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生物终于停了下来。它蜷缩成一团,触手收拢在身前,能量波形中透出某种绝望。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我悬停在它面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该怎么杀它?
直接修改活性当然是最简单的,但这样可能会造成能量流失。用爪子撕,同样会让能量在抽取过程中外泄。咬呢?我在脑海中模拟着各种攻击方式的效果。嘴咬,目标集中,可以精准破坏关键部位,但同时意味着要靠近、要接触——
“斯提克斯!”艾瑟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你也太快了吧!我从来没见过新孵化的龙能飞这么快!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我没有回应。我还在思考。
她又喊:“用嘴咬!或者吐息!直接喷死就行!”
嘴咬。我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条掠食态生物似乎感知到了我杀意的凝聚,蜷缩的身躯猛然弹开,几条触手同时朝我抽来。那动作如果落在普通猎物身上,足以将对方抽成碎片——但在我眼中,那些触手的轨迹清晰得像慢动作回放。我偏头躲过第一根,侧身让过第二根,第三根擦着我的翼尖掠过,连一片火焰都没蹭掉。
然后我张嘴,咬住了它的脖子。
“喀啦——嗤——”
结晶碎裂的清脆声响,混合着某种能量屏障被强行突破的撕裂声。牙齿穿透了相对脆弱的连接部,深深嵌入它的血肉与能量网络之中。我能感觉到牙齿传来的触感——坚韧,致密,充满澎湃的生命能量。紧接着,是猎物身躯剧烈的、濒死的痉挛。所有触手同时僵直,然后无力地垂下。
我松开嘴,向后退出少许。它的尸体悬浮在原地,颈部那个巨大的贯穿伤口边缘,能量像血液一样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黑暗中发出暗淡的光。抽搐很快停止,生命的气息迅速消退。
我松开嘴。它的尸体悬浮在原地,一动不动。
“哇!!!”艾瑟琳飞了过来,绕着那条尸体转了好几圈,火焰亮得刺眼,“一口就咬死了!你知道这东西多难缠吗!我小时候第一次打这种的,追了三天都没追上!你——你一口!”她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你也太厉害了吧!”
勒忒也靠了过来,紫红色的火焰轻轻摇曳。她盯着那个恐怖的伤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意识传递过来一道清晰的、混合着崇拜与向往的波动:“姐姐,好厉害。”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我低头看着眼前的猎物,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接下来,怎么吃?
我落到那具尸体旁边,用前爪按住它,然后低头咬下一块肉。肉在嘴里化开——不对,不是化开,是燃烧。那团血肉在我接触到它的一瞬间就变成了灰烬,从我嘴角簌簌落下,消散在以太海中。
我愣住了。与我感知到的庞大能量相比,真正被我吸收的能量很少很少。
我又咬了一口,这次试着不咀嚼,直接吞下去。结果一样——肉块在进入我体内的瞬间就烧成了灰,只补充了很少的能量。
“等等等等——”艾瑟琳飞到我面前,火焰边缘闪烁着某种慌张,“你在干什么!”
“吃东西。”我说,“你不是说用嘴咬——”
“那是杀!不是吃!”她的翼尖拧成了麻花,“吃不是用嘴的!你——你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以太龙需要呼吸的话——然后平静下来。“看好了。”艾瑟琳像是终于找到了身为“前辈”的实质工作,语气重新变得雀跃。她飞到尸体另一侧,与我们拉开一点距离。
然后,她身侧的能量场开始扰动。紧接着,周围的能量迅速向她身侧的两个点位汇聚、编织、结构化。过程很快,大约一秒后,两根细长的、半透明中流转着冰蓝色光丝的“能量卷须”从她身侧延伸出来,轻柔地摆动着。
“这是‘能量卷须’,或者说‘能量导管’。”艾瑟琳用意识同步讲解,语气带着教学式的认真,“是我们利用以太能量临时构建的‘工具’。主要功能是建立高效的能量传输通道,最初就是为了从猎物身上抽取能量而设计的。”
她说着,控制其中一根卷须的尖端,轻轻刺入尸体相对完好的背部。卷须尖端毫无阻碍地没入那层坚固的能量结晶外骨骼,像热刀切黄油。
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以卷须刺入点为中心,尸体的颜色开始迅速褪去。饱满的、暗沉的身躯像漏气般干瘪下去,坚硬的能量结晶外骨骼失去光泽,变成一种粗糙的、苍白的石灰质。澎湃的生命能量被抽离,通过那根半透明的卷须,源源不断地流入艾瑟琳体内。她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明亮、稳定了一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当艾瑟琳收回卷须时,那具掠食态生物已经变成了一具完全不同的东西——苍白的、枯萎的、坚硬的,像某种被风化了亿万年的化石。
她转过身,火焰边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光:“就是这样。用卷须刺进去,直接把能量抽出来。干净,高效,一点不浪费。”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啊,吃完了。”
我看着那具枯萎的尸体,摇了摇头:“没关系。可以再捕。”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艾瑟琳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具尸体,火焰恢复正常亮度:“哦,这个啊。以太海的大部分生物都不是我们这样的纯能量体。它们有实体,有血肉,有能量核心。我们把能量抽走之后,剩下的就是这堆没用的东西。”她的翼尖戳了戳那具尸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够硬吧?有人喜欢用这个盖房子。”
“盖房子?”
“对,盖房子。伊格尼斯那帮家伙。”她的语气里带上一点微妙的东西,“他们不喜欢用能量直接编织建筑,觉得那样‘软弱’。他们喜欢把猎物的尸体拼在一起,搭成各种形状。”
我沉默了一瞬。用尸体搭建筑——或许应该说他们品味独特?
“他们的聚集地,”艾瑟琳继续说,“最中心永远是一座巨大的竞技场。全是这种苍白色的、硬邦邦的东西堆起来的。他们在里面互相挑战,争夺‘最强’的名号。”
“争夺?”
“谁觉得谁更强,就可以挑战。打赢了,你就是新的首领。”她的火焰边缘泛起一丝复杂的光,“所以他们的首领是会换的,随时可能换。他们也只听更强者的话。”
我听着,把这些信息收进记忆里。伊格尼斯。用尸体搭建筑。竞技场。随时可能被挑战的首领。只认更强者。
勒忒的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姐姐,他们好奇怪。我们要去吗?”
我想了想。“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我转向艾瑟琳,“卷须,怎么才能长出来?”
“那个啊。”她的火焰恢复了正常亮度,“不是长出来的,是构建出来的。卷须本质上是通过操控能量搭建的能量传输通道,最初的功能就是抽取能量。其他功能——战斗、操作工具什么的——都是后来衍生出来的。”
“虽说数量和形态都取决于构建者的想法,但重点不是编得多粗多长,而是编得‘好’——结构稳定,能量传输效率高,控制精细。有些人能一下子编出几十根来回甩,但每根都脆得像纸,抽点能量就自己崩了;有些人就专心练一根,但那一根能当钻头用,能当传感器用,甚至能临时当武器抽人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像是长辈在向晚辈说教,“考虑到你们才刚出生,所以不会用也没关系,可以由我吸收后再靠能量卷须传输给你们!”
她似乎在把我们当作了普通的需要哺育的幼崽,虽然我不知道普通的幼崽长什么样,但从她的之前的反应来看,肯定不会是我们这样的。我不太想接受她的提议,于是我就在想,既然实力和控制力这两样我都不缺,或许,我应该试试?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侧那些感觉“应该有东西”的位置。我能感知到那里的能量流动,能感知到它们的走向。接着……构建!我让自己的意识沿着那些流动延伸,引导能量按照某种特定的方式流动、凝聚、成形。
一根。两根。三根……
最终,五根细长的、猩红色的能量卷须从我身侧延伸出来,悬在空中,轻轻摆动着。
艾瑟琳的火焰猛然炸开:“五——五根?!”她绕着我看了一圈,火焰边缘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你才刚知道卷须是什么,就会构建了?!”她的翼尖又拧成了麻花,“而且你这个——这个质感——这个能量密度——”
她强行刹住。火焰边缘的亮度变化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部辩论,然后她得出结论:“正常正常。茧的质量好嘛。正常。”
她说完就信了。
她看向勒忒,火焰带着鼓励:“你要不要试试?就从构建一根最基础的、只具备抽取功能的开始。”
勒忒的火焰明亮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出明确的意愿。她飞近那具苍白空壳——虽然能量已被抽干,但作为练习目标依然合适。她悬浮在那里,紫红色的火焰微微内敛,显然在全神贯注。
我能感知到她身侧的能量开始汇聚、尝试编织。但过程很不顺利。能量流像不听指挥的调皮光蛇,聚拢又散开,始终无法形成稳定的结构。她试了三次,每次都在即将成形时溃散。火焰边缘开始泛起代表焦躁的淡红色。
“别急,慢慢来。”我飞到她的身旁,伸出前爪,轻轻搭在她的翼根上。这不仅仅是身体接触,而是能量层面的短暂耦合,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我体内能量的自然流动与控制韵律。“感受能量的‘韧性’和‘导向性’。想象你要引导它,而不是强迫它成形。”
勒忒的火焰平静下来。她闭上眼——如果火焰的微微内敛可以算作闭眼的话。几秒后,她身侧的能量再次涌动。这一次,杂乱减少了,多了一种明确的意图。一丝极其纤细、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紫红色光丝,颤巍巍地从她身侧延伸出来,长度不足我小臂,光芒黯淡。
但它成形了,并且稳定地存在着。
“成功了!”勒忒的意识里充满惊喜,那根细弱的光丝也跟着她的情绪轻轻摇摆。
“很好。”我收回爪子,“试着控制它,接触目标。”
勒忒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光丝般的卷须探向苍白空壳。动作很慢,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卷须尖端终于触碰到空壳表面,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施加压力。没有能量可供抽取,但这不影响练习。她专注于维持卷须的存在,并尝试进行简单的推、拉、划等动作。
“对,就是这样!”艾瑟琳在一旁兴奋地扑扇翅膀,“先找到感觉!控制一根,比胡乱弄出十根都有用!”
我看着勒忒练习。她很有耐心,一遍遍重复着基础操作,那根细弱的紫红色卷须随着练习,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凝实、稳定了一点点。这是好的开始。
“姐姐,”勒忒忽然停下练习,卷须仍连接着空壳,转向我,火焰里跃动着新的渴望,“勒忒也想……捕猎。”
我看向她。她的火焰稳定燃烧,那根细弱的卷须虽然稚嫩,但已证明她具备了最基础的能量操控能力。更重要的是,她眼里的光——那不是对杀戮的渴望,而是对“实践”、“验证自我”以及向我证明些什么的迫切。
“可以。”我答应了她,同时看向艾瑟琳,“附近还有合适的猎物吗?”
“有有有!”艾瑟琳立刻用感知场扫描四周,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那边!大概两分钟路程,有一小群‘水母’,游动态,能量水平低,移动速度慢,几乎没攻击性, 完美的的活靶子!”
我们朝着她指引的方向飞去。很快,一片散发着柔和磷光的、水母般的生物群出现在视野中。它们个体不大,成群缓慢漂游,确实看起来毫无威胁。
“就那个了。”我降低高度,与勒忒并排,“记住,速度,精准,一击脱离。不要纠缠。”
勒忒用力点头,紫红色的火焰收束,显得格外凝练。她紧盯着下方兽群中偏左的一只,身体微微压低,翼膜绷紧——
然后如同瞬间移动般消失在原地——她将加速过程压缩到了极致,像一道紫红色的闪电,从高空笔直劈落!她的目标,那只悠闲漂游的“水母”,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道紫红色的光影精准地撞个正着!
“噗!”
轻微的、能量结构被暴力击穿的闷响。勒忒的身影在撞击点一闪而逝,随即高速拉高,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飞回我身边。她口中叼着那只水母——它的伞状体已经被撞得破裂,逸散出点点磷光,但核心还在微弱跳动。
“姐姐,我抓到了!”勒忒的意识里充满成功的喜悦。然后,她向我传递过来一个清晰的、带着分享意味的意念:“姐姐,你也来。”
我微微一愣。看着那只被细弱却充满诚意的紫红色卷须递到我面前的“水母”,以及勒忒火焰中那毫无保留的、想与最亲近之人分享成果的明亮光彩,我的心湖似乎被轻轻地、温暖地碰触了一下——我显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轻声回应,微微低头,让我的一根猩红色的卷须轻柔地缠绕上了那只水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勒忒也立刻尝试。她的卷须颤抖着刺入猎物体内,开始抽取。过程很慢,远不如艾瑟琳那般高效,但能看到微弱的磷光能量流正顺着卷须流入勒忒体内。她的火焰随之轻轻跃动,亮度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提升。
以这只猎物为桥梁,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吸纳的那一丝微弱但纯净的能量,以及能量背后,她那简单而快乐的满足感。
当抽取结束,那只水母也化作一小团灰白的石块。勒忒感受着体内新增的那一丝微弱能量,火焰满足地摇曳着。
“谢谢。”我说。
勒忒的火焰快乐地闪烁了一下。
“哇哦……”旁边的艾瑟琳发出轻声的感叹,冰蓝色的火焰柔和地流淌着,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后,我们分开。勒忒的那根练习用卷须终于因为能量耗尽而缓缓消散。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火焰里的光彩比之前更加明亮、坚定。
“练习得差不多了。”我看向远方,天边似乎多出了一片沉寂的琥珀色光芒,“该继续赶路了。”
“对对对!”艾瑟琳立刻响应,火焰重新活跃起来,“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方向!这次绝对不会错——大概!”
她自信满满地转向,朝着琥珀光芒的方向加速飞去。
我和勒忒紧随其后。飞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我们刚刚进行第一次狩猎与教学的海域,正在逐渐沉入身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