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录里那个加八一的号码,吉尔伯特盯了四天。
四天。
够完成一套完整的背景调查。
折咲谷笃臣。
脚盆鸡国政界。
共荣党核心。
公开信息少得反常,一个在政坛有这种量级的人物,
网络上的痕迹干净到只有专业团队定期清洗才能做到。
能查到的只有两条。
三年前一张政治献金晚宴的合影,站在首相右后方第二排。
以及一份十二年前的学术赞助名录,出资方署名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基金会。
书房的门关着。
走廊那头汉娜的房间没有灯从门缝渗出来。
晚上九点十一分。
吉尔伯特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过于均匀,电话那头正在完成某种身份核验程序。
第六声中断。
接通。
没有人先开口。
“折咲谷先生,我是查理的养父吉尔伯特。
你儿子清隆和查理是同学。
我想以家长的身份做一次例行沟通。”
三秒沉默。
然后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太平洋对面传过来。
每个音节之间的气息控制精确到让人后颈皮肤紧缩的程度。
英语,带着极微弱的东亚口音,但语法和用词比多数母语者更精密。
“吉尔伯特先生。
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灵长类行为学终身教授,二零零六年至二零一一年。
此后辞去教职,携妻子迁居密苏里州舒兹镇。”
停顿。
“收养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孩子。”
吉尔伯特的拇指从车钥匙齿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在电话里提过自己的职业背景。
对方在他存下这个号码的那一天,就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全部画像。
“你对我的了解比我预想的多。”
嗓音基频稳定在一百一十赫兹左右,三十年行为学训练的副产品。
“那我们可以跳过寒暄。
你儿子在学校的表现,让我有一些疑问。”
折咲谷笃臣的回应里出现了极淡的弧度。
“疑问。”
重复了这个词。
“你的疑问是,为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在你面前表演二十分钟,
而你找不到任何微表情破绽。”
吉尔伯特的呼吸断了一拍。
没有人告诉过折咲谷笃臣关于咖啡厅会面的事。
除非清隆自己汇报了。
或者更让脊背温度骤降的可能,
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被告知。
你拖了四天才打这个电话,说明你在做背景调查。
调查完还打,说明结果没让你放心。
你不安的来源不是犯罪记录,因为查不到。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你在某次面对面接触中遭遇了一次超出分析框架的体验。
以上推断,在接通后那三秒沉默里,已经全部完成了。
“我来替你回答你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笃臣的语速没有变化,每一个字从极高密度的信息体里释放出来,精确,干燥。
“第一。清隆不是威胁。
他想伤害你的养子,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
吉尔伯特的食指搭在桌面边沿,指腹下的红木纹路一条条从触觉里滑过。
“第二。清隆对你的养子感兴趣。
但这种兴趣和你理解的兴趣不一样。”
台灯嗡了一声。
灯丝老化的征兆,光圈抖了半秒。
“第三。”
停顿比前两条长了零点五秒。
“你应该担心的不是我儿子。
是你家门口那辆每天路过两次的黑色厢式货车。”
吉尔伯特的右手从桌面下抬起来。
他每天接送查理,每天检查停车位、校门口、回程路线上的车流密度和面孔重复率。
公交站台上的两个陌生男人坐了二十分钟他没留意,
但黑色厢式货车,他确实没有看到。
一辆车。
每天两次。
从他家门口经过。
太平洋对面一个从未踏上密苏里州土地的男人,比他先看到了。
“你在监视我们。”
“保护。”
笃臣纠正了他。
字与字之间没有犹豫。
“如果我在监视你们,你不会接到这通电话。
你会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查理已经不在你的房子里了。”
灯光又暗了两个色阶。
书房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往桌面中央收拢。
吉尔伯特坐在变暗的光里,听筒里对方的呼吸平稳到几乎不存在。
“我给你一个建议。
免费的。”
笃臣在说出免费的时候,嗓音降了不到四分之一个音阶。
降得极轻,普通人的听觉分辨率捕捉不到。
但吉尔伯特捕捉到了。
那不是施舍。
是一个站在绝对高度的人往下抛绳子时的气流。
接不接是你的事。
不接的后果也是你的事。
“不要试图理解我的儿子。
你没有那个参照系。”
吉尔伯特的拇指按住手机侧面的音量键,没有按动。
“你的行为学,你的微表情分析,
你的灵长类研究框架,在他面前全部无效。
不是因为他比你聪明。”
最后一句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
吉尔伯特脊椎第四节到第七节之间的肌群同时收紧了。
“是因为他和你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嘟嘟嘟。
信号中断。
忙音在书房里回荡了三次,从台灯底座折射到红木桌面,
再从桌面弹到天花板的灰泥纹路里。
吉尔伯特握着手机。
十二秒没有动。
十二秒。脊髓层面的计时本能在后台自动运行。
心率从静息的六十八次升到七十四次,又回落到七十。
六次。
多跳了六次。
三十年的情绪管控训练,被一通不到三分钟的电话击穿了六次心跳的幅度。
他放下手机。
打开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
锁扣旋转,金属齿松开。
菲利普给的纸条,和清隆的学生档案,并排躺在里面。
两样东西摆在桌面上。灯光暗了之后,纸条上的字迹需要凑近才能辨认。
某些词句被他用铅笔做了极淡的下划线。
“基因编辑产物的法律地位重新评估。”
“国会听证会。”
“样本回收。”
碎片正在组合。
三条线,三个方向。
一个恐怖组织盯上了查理。
一个脚盆鸡国的政治家族盯上了查理。
一个国会层面的法律程序正瞄准所有基因编辑产物的存续权。
三股力量,三个看似独立运作的轨道,交汇点不在查理身上。
在查理所代表的那个问题上。
非人类智慧生物是否有权存在于人类社会。
吉尔伯特把纸条和档案放回抽屉。
锁扣旋转,金属齿重新咬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没拉,院子里的草坪在月光下呈现深灰色的平面,
尽头的森林边缘是一条不规则的黑色锯齿线。
冰箱门上汉娜写的那个名字。
折咲谷清隆。划掉了又重新写,笔迹比第一遍更深。
菲利普在长椅上捏裤缝的三次。笃臣在电话里用的那个词。
保护。
一个从未谋面的脚盆鸡国政客,在保护他的养子。
代价是什么。
窗外森林边缘,一个光点亮了。
极短。
不到半秒。
位置在树线以下,高度和人的胸口平齐。
然后灭了。
吉尔伯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碰到一颗突出的钉帽,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光点没有再出现。
但他的手指一直压在钉帽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