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早上八点十四分。
露西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地板上已经躺了七件上衣、三条裤子和两条裙子。
衣柜门敞着,衣架歪七扭八,像被人打劫过。
第十一套:米白色宽松针织衫,深灰色及膝百褶裙,黑色玛丽珍鞋靴。
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
太刻意。
脱。
第十二套:浅蓝色衬衫裙,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她盯着镜子里锁骨上方那截苍白的皮肤看了三秒,手指把扣子系回去一颗。
又解开。
又系上。
第十三套被否决的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最终定格在第十四套:黑色高领薄毛衣,卡其色工装裤,白色帆布鞋。
安全。
中性。
不暴露任何情绪倾向。
一个去唱片店的正常穿搭,和对面那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发绳。
手伸向抽屉的时候停了。
深蓝色的发绳和黑色皮筋并排躺在格子里。
她拿起黑色皮筋。
攥了两秒。
放回去。
拿起深蓝色。
又放回去。
拿起黑色。
深蓝色最后还是留下了。
她对着镜子把低马尾扎好,扯了扯发尾的弧度。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全套中性色系的衣服,
头上绑着一根和约会对象送的饭团包装纸同色系的发绳。
露西把镜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墙。
镇中心唱片店门口。
十点零三分。
露西到了。
清隆没到。
她靠在唱片店的玻璃橱窗边,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左脚脚尖在人行道砖缝上画圈。
每十五秒看一次手机。
锁屏壁纸亮了灭,灭了亮。
十点零七分。
没来。
十点十一分。
没来。
十点十五分。
她的下颌开始收紧。
左脚画圈的频率从每秒一圈加速到两圈,砖缝里的沙粒被鞋尖碾出一道浅沟。
十点十九分。
清隆从街角拐过来。
黑色短袖,牛仔裤,一双拖鞋。
头发没有梳过,碎发支棱着,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弧度明显是枕头压的。
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两个饭团把袋子撑成方形。
整个人散发着十分钟前还在被窝里的气场。
露西的视线从他的拖鞋开始往上走。
牛仔裤裤脚拖在地上磨出了毛边。
短袖的领口洗得有点松,歪向一侧。
她花了四十七分钟换了十四套衣服。
他穿了拖鞋。
“你迟到了十九分钟。”
“十八分半。
你表快了三十秒。”
清隆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视线从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开始,掠过腰线,到工装裤的裤脚,再到白色帆布鞋。
不到两秒。
扫完了。
“裙子呢?”
露西的脊椎一截一截锁上去。
“什么裙子。”
“你镜子前面换了至少十套。
最后选了这身。
说明你试过裙子但不敢穿出来。”
露西的耳根烧起来了。
热度从耳垂往上蹿,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控制表情管理。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根手指攥成拳又松开,差点抬起来揍他。
“你怎么。”
“你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极浅的布料摩擦痕。”
清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
“那种痕迹只有反复套脱针织面料才会留下。
结合你今天的到达时间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推算准备时长,至少换了十套以上。”
他把塑料袋递过去。
“饿了吧。
早饭没吃。
梅子的,给你买的。”
露西没接。
也没否认。
她转身推开唱片店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推门的力气大了点,风铃多晃了一下,第三声叮当追在后面响。
清隆跟进去。
拖鞋踩在唱片店的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和这家店六十年代的装潢格格不入。
唱片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
正在柜台后面用黄铜刷清理一张黑胶唱片的沟槽。
抬头看了清隆的拖鞋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刷。
木质唱片架排成四列,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悬浮。
露西直奔第三列最右侧的架子。
六十年代。
爵士。
手指在唱片脊背上依次滑过,速度很快,指腹碾过一个个凸起的标签边沿。
偶尔抽出一张,看两秒封面,放回去。
抽出,放回。
抽出,放回。
节奏稳定,手法熟练,一个在旧唱片堆里泡过很多个下午的人才有的翻找方式。
整个人沉进去之后,肩线终于松了。
黑色高领毛衣下面的肩胛骨不再绷着,呼吸的频率也慢下来。
清隆靠在对面的架子上。
没翻唱片。
他在看她。
看她翻唱片时食指和中指夹住封套边沿的角度。
看她扫过曲目单时嘴唇微微翕动,她在默读曲名,
每一首都默读,嘴唇的开合幅度跟着音节数变化。
看她抽到一张中意的唱片时灰蓝色虹膜里光圈放大了那么一点,
瞳孔的收缩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你一直盯着我看。”
露西没回头。手指停在一张蓝色封面的唱片上。
封面是一个黑人萨克斯手的侧影,背景是深蓝色的舞台灯光。
“你不是来看唱片的吗。
不然来这干嘛。”
“唱片没你好看。”
露西抽唱片的手抖了一下。
封套从指间滑出去半截,她用另一只手挡住,按回去。
指甲碰到旁边那张唱片的封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
颈侧的皮肤从耳后开始泛红。
这次蔓延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红色越过耳廓,
沿着颈侧的线条往下走,两秒之内烧到了高领毛衣的领口边沿。
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接话。
把那张蓝色封面的唱片抽出来,翻到背面看曲目单。
眼睛盯着印刷字体,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柜台后面的白胡子老头抬起头,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这两个年轻人一眼。
又低下去了。
嘴角的胡子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言自语。
露西最后挑了三张。
付钱的时候清隆从后面伸手把钱递过去了。
露西把他的手拍开。
他又伸过来。
她又拍开。
第三次他直接把纸币放在了柜台上。
“我说了你付钱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上次奶茶你说我请客。
唱片也算。”
“唱片和奶茶是两码事。”
“都是液体和固体的消费行为,本质没区别。”
“你的逻辑有病。”
白胡子老头把三张唱片装进牛皮纸袋,推过柜台。
看看清隆,看看露西,收了清隆的钱。
露西拎着牛皮纸袋走出唱片店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两声。
她走在前面,步幅比进店时大了一点,带着赌气的节奏。
清隆跟在后面。
拖鞋拍打人行道的声音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