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坐在陌生屋檐下的徐忆雪,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可身体那种被无形力量拉扯的虚空心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雨水顺着残破的檐角不断滴落,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他湿漉漉的影子,狼狈而孤寂。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片老城区的方向,仿佛只要一转头,那几道粗雨线和那道即将消散的虚影,就会再次出现在眼前,将他拖入那个生死悬于一线的漩涡。可即便不看,刚才那咫尺天涯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心脏抽痛一次。
那是母亲。
一定是。
那种独有的温柔气息,那种想要触碰又克制的姿态,是母亲刻在骨子里的爱。哪怕变成了雨怪,哪怕只剩下一缕虚影,她的本能里,依然是护着他的。可偏偏是那道雨线,成了最残忍的阻隔,将生人与亡魂,生生隔开在两个世界。
徐忆雪缓缓伸出手,掌心摊开,又紧紧攥起,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雨水。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手,总是温暖而粗糙,带着厨房烟火的气息,会揉乱他的头发,会塞给他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而现在,他连触碰那团温暖虚影的资格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丝毫未减,反倒因为夜幕的降临,显得更加阴沉恐怖。街道上更加冷清,连偶尔驶过的车辆都绝迹了,整座城市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浸泡在无边无际的冷雨里。
徐忆雪撑着那把被丢弃又捡回来的黑伞,伞面还留着刚才被雨线震动过的余温,那是唯一残留的、来自雨线的痕迹。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泞,目光望向那片笼罩着未知恐惧的老城区方向,眼神里的迷茫和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开始反思刚才的经历。为什么第一次遇见细雨线时,只是感到压抑和威胁,而当他靠近粗雨线时,却会触发那样剧烈的反应?还有那道虚影,它明明就在那里,明明想要回应他,却在雨线晃动时,迅速变得淡薄,仿佛在极力避免被波及。
这说明,雨线和雨怪之间,存在着某种紧密的联系,甚至可能是一种从属或控制的关系。雨线是某种法则的执行者,而雨怪,则是被这条法则束缚或影响着的存在。母亲变成的雨怪,依然在雨线的影响范围内,她无法挣脱,也无法主动靠近他。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徐忆雪脑海中萌生:如果雨线是规则,那么想要打破规则,就必须先理解规则。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屋里逃避的少年了。从他主动走出家门,追逐雨线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场诡异的雨,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他有母亲的下落,有明确的目标,这就已经比无数在恐慌中浑浑噩噩度日的人,要幸运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他要回家,整理好今天的记录,复盘今天的遭遇,然后制定出一套更周密的计划。
他需要找到雨线粗细不同的规律,需要弄清楚是什么触发了雨线的“收割模式”,需要想办法,在不被雨线攻击的前提下,再次靠近那道虚影。
回到家,徐忆雪第一件事就是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磨掉边角的笔记本,拿起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经历:
“6月17日,雨。
追逐至老城区,发现粗细不同的雨线。
粗雨线附近存在强烈引力场/灵魂牵引感。
虚影在粗雨线下出现,但会被雨线波动波及,需远离雨线才能维持形态。
危险触发点:距离粗雨线过近,且情绪激动时。”
他写下一行行分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雨夜,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他与这个世界、与那场雨怪之谜,进行的最冷静的对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徐忆雪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茫茫的雨幕。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险,下一次追逐,可能就是生死考验。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那冰冷的雨幕彼端,有一道温柔的虚影,在默默等候。
而在这充满死亡威胁的人间,有一个少年,正带着满腔的爱意与决心,准备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