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绝境逢剑,雷音初鸣
黑帝山脉,死亡禁地。在黑虎客栈以北数千里,是一片连修仙者都谈之色变的绝域。
此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厚重的树冠将阳光滤成一缕缕惨淡的灰绿光柱,勉强照亮下方幽深的世界。脚下是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泥土。空气潮湿沉闷,弥漫着腐叶、湿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虫鸣、鸟叫在这里是奢侈品,只有无边的死寂,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地上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色泽艳丽如灵芝的菌类,形状像喇叭、颜色诡异的花朵,还有一些结着红彤彤、看似枸杞的小果实。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在这片可怖的森林中艰难跋涉。**
前面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憔悴却依旧保持着恭谨与警惕的中年妇人——正是彩萍。她身上的衣衫已被枝杈划破多处,脸上带着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约十岁,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沾满泥污、却依稀可辨原本娇嫩色泽的粉色公主裙。脸上尚未完全褪去婴儿肥,但那双与张天凤、刘成中皆有几分相似的明亮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愤恨、倔强与一丝深藏的恐慌。她正是被彩萍带出逃命的刘碧莲。
“带我找到始皇帝爷爷的传承……带我去黑帝山脉的下面……” 刘碧莲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念头,仿佛这是支撑她的唯一信念。“等我有了合适的功法,等我成长起来……只要我刘碧莲不死,这大楚的天下,就不会真的易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她没有父亲刘成中那百毒不侵、疗伤解毒的《撼天诀》,也没有母亲张天凤那杀伐无双的《白帝战狼诀》。她甚至……到现在,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几次,她哀求母亲,哪怕只教她一点点基础的修行法门;几次,她望着父亲,渴望得到那拥有“无限可能”的神奇功法。可父母却置之不理,铁了心什么都不肯教。仿佛在遵循着某种严格的、她无法理解的规则。
可她明明感觉得到,自己体内蕴藏着绝佳的修行资质!那是一种本能的感应。**
父亲的《撼天诀》……她曾偷偷听父母谈起过。那是何等神奇的功法!拥有三种堪称逆天的能力:无限疗伤解毒;模拟、演化世间大多数功法,惟妙惟肖;克制一切邪功异法!修炼出的淡紫色真气,更是疗伤圣药。**
纵观圣灵大陆万载,也未曾有过如此包罗万象、可演化万象的神功。要打败修炼此功之人,除非以绝对的境界压制瞬间抹杀,否则同境几乎无敌,越阶亦有反杀之能!
可惜……父亲不肯教。有好几次,她分明看到父亲眼中的动容与不忍,可母亲不知为何,态度异常坚决,就是不让父亲教。**
想到这里,刘碧莲心中又是一阵愤懑。“现在大楚王朝没了……我那不成器的大侄女张文妹!你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就因为一个白星星吗?”**
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将她从愤恨的思绪中拉回。饿……好饿……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进食了。看着地上那些色泽诱人的小红果,她口水分泌,却不敢伸手。她没有辨别毒性的能力,只能强行忍着,依靠彩萍姑姑怀抱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彩萍姑姑……还有多远?”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
“就快了,小姐。” 彩萍的声音也很疲惫,“前面……应该就是传承之地的入口。按照老爷(刘成中)当年留下的零星记载,需要在特定的位置,以特定的方式触发机关……”
就在彩萍抱着刘碧莲,小心翼翼地走到一片看似平凡的巨石前,正要伸脚去踩某个隐蔽的凹陷时——**
异变陡生!
她们面前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撕裂!一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光的空间裂缝,骤然出现!**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裂缝中爆发出来!**
“啊!” 彩萍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抱紧刘碧莲,但那股吸力太过强大,瞬间就将两人扯了进去!在最后一刻,彩萍拼尽全力想要将刘碧莲护在怀里,但空间乱流的力量轻易撕开了她的手臂。两人的手指在混乱中短暂相触,随即便被彻底分开!**
“姑姑——!” 刘碧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眼前便是一片光怪陆离、天旋地转。剧烈的撕扯感与失重感席卷全身,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
刘碧莲恢复了意识。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饥饿与口渴。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像是有火在烧。身上的公主裙更加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
她勉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不再是阴森的森林,而是一个封闭的、光线极为暗淡的巨大石室。四壁和穹顶都是光滑的、看不出材质的灰黑色石头,上面刻满了复杂而古老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心悸的威压。**
彩萍姑姑不见了。**
“这里……是始皇帝爷爷的传承之地?” 刘碧莲心中先是一喜,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没。不对!传承之地需要信物、需要特定方法才能进入,擅闯者会遭天雷轰击!这是死亡森林,活人禁地,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空间裂缝?而且……彩萍姑姑呢?
她挣扎着坐起身,四下张望。石室空旷得吓人,除了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出路。
“彩萍姑姑……娘亲……父亲……你们到底在哪里呀……” 无助、恐惧、饥饿、口渴……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被无限放大。刘碧莲再也忍不住,坐在冰冷的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更添凄凉。
哭累了,饿的感觉更加清晰。她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眼前阵阵发黑。“难道……我就要这样饿死在这里了吗?” 一个绝望的念头浮现。**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大楚的仇还没报!爹娘的期望……还有……她不甘心!
求生的本能让她勉强站起来,扶着冰凉的石壁,拖着虚浮的脚步,开始在石室中漫无目的地挪动。也许……也许这里有出口?也许有别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即将瘫倒时——**
前方,在石室的尽头,一点微弱却纯粹的紫金色光芒,映入了她即将涣散的眼帘。**
那光芒,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绝望中,宛如指引迷航者的灯塔!**
“有……光……” 刘碧莲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朝着光源走去。
腹中的咕咕声越发响亮,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催促。**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那是一柄剑。**
一柄长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尊贵的紫金色的古朴长剑,静静地插在石室尽头的地面上。剑身上刻满了细密复杂、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神秘符文,此刻正散发着稳定的、温和的紫金光晕,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这柄看上去神异非凡的宝剑,剑身上竟然缠绕着一圈圈粗大的、同样刻满符文的暗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地面和周围的石壁,仿佛是在竭力束缚、镇压着这柄剑,生怕它逃脱一般。**
看到这柄剑,刘碧莲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大半。剑再神异,不能吃,不能喝,有什么用?
“算了……” 她颓然地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饿死……太痛苦了。与其慢慢熬死,不如……”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看上去锋利无匹的剑刃上。
“死在这样一柄看着就很厉害的剑下,总比窝囊地饿死要强吧?” 一个荒唐却又带着几分决绝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剑前,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抚上冰凉的剑身。**
就在她的手掌接触到剑身的刹那——**
一股清晰的、带着几分戏谑与好奇的意念,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姑娘,你这样慢慢悠悠的,可撞不死呀。”**
“!” 刘碧莲吓得浑身一抖,触电般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剑,“你……你会说话?”
那宝剑静静地插在那里,但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带着笑意的“嗡嗡” 剑鸣。
刘碧莲好奇地又把手放了回去。**
“我不会说话,但可以和你意识交流。” 那意念再次响起,平和而直接。**
“你……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把你绑在这里的?” 刘碧莲好奇地问。**
“我叫‘奔雷’。” 那意念回答,“是我自己,把我自己绑在这里的。”**
“你少骗人!” 刘碧莲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我今年不是三岁,是十岁啦!哪有自己把自己绑起来的?”**
她的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紫金光芒一闪!那柄名为“奔雷”的宝剑,剑身轻轻一震!
“铿锵!” 缠绕在剑身上的所有暗金锁链,仿佛遭遇了无形巨力的冲击,竟在刹那间寸寸崩断、粉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周围石壁和地面上的符文也瞬间黯淡、熄灭!
奔雷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嗖”地一声自动从地面拔出,在空中轻盈地飞舞了几圈,带起道道紫金色的绚丽光尾,然后稳稳地、轻柔地落在了刘碧莲伸出的、尚未收回的小手中。**
剑身冰凉,却不刺骨,握在手中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合拍感。
“现在,你信了吧?” 奔雷剑的意念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如果不是我自己愿意,谁又能把我绑在这里?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说着,它又从刘碧莲手中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重新落回原地。奇异的是,那些粉碎的锁链金光和黯淡的符文再次亮起,重新凝聚成锁链,缠绕在剑身上,将它“束缚”在原地,一切恢复如初,就像从未发生过变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刘碧莲甚至没感觉到剑是如何从自己手中离开的。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小嘴微张。这柄剑……好神奇!**
她忍不住又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按在剑身上。
“奔雷,你这样把自己绑起来……很好玩吗?” 她好奇地问。
“不好玩。” 奔雷剑的意念变得有些低沉,“但是外面……更不好玩。”**
“为什么?”
“因为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 奔雷剑的意念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苍凉,“可现在……没有我杀不死的人了。所以,我就把自己绑起来了。”**
“你骗人!” 刘碧莲不信,“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杀不死的人?就比如抢了我们家江山的那个赵念祖!他就很强大,是我没见过的那种强大!有本事你去把他杀了!”**
她的话刚说完,一段清晰的画面便通过意识联系,直接投射在她的脑海中:
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身着黑白道袍、面容俊朗的青年道人,身周悬浮着四柄杀气滔天的古剑。他对面,正是那个独眼、四方脸的赵念祖!只见道人手中骨枪一刺,赵念祖的身体便粉碎;四柄古剑一卷,其灵魂便彻底湮灭!画面清晰,仿佛亲眼所见。**
刘碧莲惊呆了。这……这是真的吗?赵念祖……就这么死了?被那个道人杀了?那道人是谁?
然而,强烈的好奇很快就被更加强烈的饥饿感打断。她的肚子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咕声。
“我……我不能陪你说话了……” 刘碧莲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恐怕……我就要饿死了。既然你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那你就帮我一把……我不想被饿死,那样太痛苦了。你飞起来……把我杀了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开始涣散。
“不行不行!” 奔雷剑的意念立刻变得有些急切,“我好不容易碰到个能说话的,你不能饿死!这样,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话音刚落,只见缠绕在剑身上的锁链再次崩碎!奔雷剑“锵”地一声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耀眼的紫金色流光,以一种刘碧莲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瞬间洞穿了石室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穹顶,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圆洞,消失不见。
刘碧莲仰着头,看着那个大窟窿,久久无语。这石室的坚固,她刚才扶墙时就感觉到了,绝非凡物。可这柄剑……竟然如此轻易就穿透了?而且,刚才它在自己手中时,剑刃连自己的皮肤都没划破……显然是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这到底是一柄什么样的剑?**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紫金光芒一闪,奔雷剑已经回来了。**
它的剑尖上,挑着一只油纸包。落在刘碧莲面前,剑身轻颤,油纸包自动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烧鸡!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玉壶,壶口散发出清冽醉人的酒香。**
刘碧莲眼睛都直了!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扑上去抓起烧鸡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又抓起玉壶,对着壶口就是一阵猛灌。
那酒液入口清冽甘醇,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迅速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意与虚弱。只是她年纪尚小,没喝几口,一股浓烈的酒意便混合着长时间的疲惫与紧张一起涌上,很快,她便感到天旋地转,眼皮重如千斤。**
“呃……” 她打了个酒嗝,脸颊绯红,看着眼前重新插回地面、锁链缠绕、静静散发着微光的奔雷剑,傻傻地笑了笑。**
“没想到……你飞走了……还能飞回来……” 她嘟囔着,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沉沉睡去。手边,是吃了一半的烧鸡和打翻的酒壶。**
石室中,重归寂静。只有那柄名为“奔雷”的神剑,静静地散发着温和的光晕,守护着沉睡的女孩,以及穹顶上那个诉说着它非凡力量的圆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