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万年兴衰弹指过，故国新朝两茫茫
时光�苒，如白驹过隙。
自刘成中苏醒，已是一年有余。黑虎客栈后宅，那间曾弥漫着药香与等待的卧房，如今已变作一间简朴的书斋。
张天凤换下了便于行动的劲装，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坐在书案一侧。她的对面，坐着同样身着简单青衫的刘成中。他的神情专注，目光紧紧盯着案上铺开的白纸。
张天凤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轻轻握住刘成中略显粗糙的大手，带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端正的大字——刘、成、中。用的是圣灵大陆通行的文字。
他学得极快。那种速度，与其说是“学”，不如说是某种深刻在灵魂本源中的“苏醒”。文字、图形、基本的逻辑……一点即通，过目不忘。这让张天凤欣慰不已，至少说明，他的灵智与悟性，并未因为那场灾难而受损。
然而，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与常识上，却闹出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比如，他会好奇地触摸客栈里新装的“盖亚能量灯”，甚至试探着将手指伸向灯座旁的插孔。“嗤啦”一声轻响伴随着淡蓝色的电弧，电得他浑身一哆嗦，“吱呀”怪叫一声跳开老远，一脸懵懂与惊讶地看着自己冒着青烟的手指，逗得一旁的彩萍忍俊不禁。**
又比如，偶有昔日认识他的老街坊听说他醒了，好奇地前来探望。面对这些或苍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全然不知如何称呼，只是凭着本能和张天凤零星的提点，胡乱叫着“阿姨”、“叔叔”。一次竟对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丈喊了声“阿姨”，对着一位中年妇人喊了“叔叔”，弄得对方尴尬不已，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
毕竟，二十年光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漫长的一代。黑虎客栈周边的邻里，许多熟悉的面孔已随着岁月流逝、衰老、亡故，依稀记得他的人本就极少，又多少知晓些他的遭遇，倒也不会真的计较。这个世界，修仙者众多，但圣灵大陆广袤无边，芸芸众生，大多还是无法修行的凡人。天赋、灵根、功法、机缘……层层筛选下，能踏上仙途的终是少数。纵有专门的修仙学院，阶层壁垒依然分明，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与长生大道无缘。
……
两年后，一个平凡的日子，黑虎客栈后院，没有宾客，没有喧哗，只有天地为证，清风为媒。张天凤与刘成中，身着简单的红色礼服，对拜天地，结为夫妻。除了彩萍，无人见证。此刻的刘成中，除了过往记忆空白，言谈举止、思维逻辑，已与常人无异。**
……
五百年，弹指一挥间。**
通天城，坤德宫，皇后刘雪琴有孕。八年后，诞下皇长子，张天明亲自为其取名——张宇。**
此时的圣灵大陆，“科技”（或称“器道”）发展似乎进入了某种瓶颈，但生活方式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人们的衣着愈发“简便”——类似当年刘碧莲所穿的短衣短裙，在女子中逐渐流行。“电话”、“手机”之类的传讯法器开始普及，取代了部分传音玉符。
张天凤也不知不觉被这股潮流影响。想起当年斥责女儿“坦胸露乳，成何体统”，如今自己试着穿上一袭轻盈的白色连衣短裙，露出藕臂与小腿，感受着夏日的清凉与自在，不禁哑然失笑。时代，真的不同了。**
……
四千年光阴，在修仙者漫长的生命中，亦是一段不短的旅程。张天明与刘雪琴，功行圆满，感应到上界召唤，于通天城祭天台，在万民瞩目与浩荡天光中，携手飞升，前往更高层次的世界。皇位，传于太子张宇。
张宇即位，立黑小宝与云霄之女黑曼玉为后。**
又是两千年。张宇与黑曼玉诞下长子张文忠，五百年后，次子张文燕出生。此时，黑小宝与云霄亦功行圆满，飞升而去。紧随其后的，是百战将军王寒嫣。**
三百年后，第三子张文斌出生。然而，张家这三位皇子，资质皆属平平，于治国理政、修行大道上皆无突出才能，做个安享富贵的平凡王爷尚可，承载一国气运则显不足。
再过两千年，小女儿张文妹降生。她聪慧伶俐，知书达理，颇有才干，让张宇看到了希望。然而，她性情中却有一个致命弱点——易冲动，重感情，有时难以理智克制。**
一千二百年后，张宇将帝位传于张文妹，自己亦追随先辈脚步，飞升上界。
……
张文妹执政一千二百年时，一切的转折点出现了——她遇见了一个名叫白星星的男子。**
她的父皇张宇，在位六千载，将大楚江山打理得如铁桶一般。可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她沉迷于白星星的温言软语、巧妙逢迎，渐渐疏远忠臣良将，亲近奸佞小人。**
身为三朝元老、官居太师的张三妹（张天明时期的郎中令，后辅佐张宇、张文妹），屡次上表苦谏，张文妹不听。再三恳求，她不理不睬。
万般无奈，张三妹只好求到了隐居黑虎客栈的姑祖母张天凤那里。
张天凤心系江山，亲赴通天城，以长辈身份劝说了张文妹几句。不料，此时的张文妹已被白星星迷惑至深，竟然勃然大怒，不但不听，反而要派人去烧毁黑虎客栈！**
最后，是张三妹以辞去所有官职、告老还乡为代价，才勉强阻止了这场荒唐的闹剧。张天凤亦被盛怒的张文妹下旨，罢免一切荣誉衔位，逐出皇家宗谱！
当时的大宗正（掌管皇族宗室事务）李怀清拼死劝谏，不听。管理皇家宗室的张天行（张家远支宗亲），仅因多言几句，竟被下令凌迟处死！**
好端端的一片锦绣江山，圣灵大陆加上星空大陆，被她折腾得乌烟瘴气，民怨渐起。幸得前朝积累丰厚，基层治理尚算稳固，平民百姓一时受苦尚不算太烈。
又过五百年。已是武安王的王冰燕实在看不下去，请出先皇（张宇）赐予的丹书铁券，入宫面圣，恳求张文妹勤政爱民，远小人，亲贤臣。
然而，被白星星和一众佞臣包围的张文妹，已如着魔一般，不但不听，反而说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等混账话！
真是国之将兴，必有祥瑞；国之将亡，妖孽丛生！**
王冰燕听到此言，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透，彻底心灰意冷。她当场交还丹书铁券，辞去武安王爵位，飘然离开通天城，不知所踪。或许，也是寻觅飞升之机去了。**
就在此时，一个没有左眼、四方脸、看似老实巴交的男子，自称赵念祖，出现在朝堂之上。他最擅长揣摩上意，阿谀奉承，极得张文妹与白星星欢心，很快便获得了高官厚禄，权倾朝野。**
远在十一万里之外的安乐城，张天凤听闻这一切，痛不欲生。她知道，大楚的天下……要完了。**
然而，此时的她，腹中已有了与刘成中的骨肉。即便为了这未出世的孩子，为了身边的爱人，她也无力再做什么了。
……
午马洲，通天城，已是一片乌烟瘴气。
张三妹在西北亥猪洲隐居近千年，闻此情形，悲愤不已，还想再去劝谏。却被同在亥猪洲隐修的赵公明拦住。赵公明摇头叹道：“劝不动的。这是国家气运已尽，天道使然。才会出现这一内（白星星、赵念祖等）一外（种种弊政、民怨）的祸害，来祸乱他的江山。”
……
又是三百年过去。**
黑虎客栈，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晨曦。刘碧莲，诞生了。
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张天凤便谨记一万三千年前“女儿”的嘱咐，不教她任何修行功法，包括《撼天诀》与《白帝战狼诀》。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在旁的刘成中，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越万载时光的沧桑：
“公主殿下……您还是，给微臣这个机会了。”**
张天凤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他！那眼神，那语气……不再是空白的好奇，而是深邃的、蕴含着无尽复杂情感的熟悉！
一万三千年前，通天城，“龙渊”号飞船之上，出征血煞大陆的前夜……那场关于“如果都侥幸活着回来，能否给我一个离你更近的机会”的谈话，浮现在她脑海。这件事，她从未对失忆后的他提起过！
他的记忆……恢复了！在女儿出生的这一刻，如同打开了某个契机，真的恢复了！**
“成中！” 她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多年的煎熬、等待、心痛、无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们辛苦打下来的天下……大楚……就要葬送在文妹手里了！”
她哭诉着张文妹的昏聩，张三妹的劝谏，自己的无功而返，王冰燕的心灰意冷，以及……那场险些焚毁黑虎客栈的荒唐闹剧。
刘成中静静地听着，轻轻拍着她的背，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看来……我们也无力改变了。马上，你我就要感应到世界接引，飞升其他世界了。”
“可是咱的女儿……” 他看向摇篮中安睡的婴孩，“还没有自保的能力。”
“她自有她的机缘。” 张天凤擦去眼泪，目光变得坚定，“眼下，我已让彩萍带着她，拿着黑虎客栈的令牌为信物，逃往黑帝山脉的死亡森林了。那里……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规则能拦得住她。”**
刘成中闻言，神情一滞，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苦笑道：“我当年……就是坐着传送阵逃到了那里。没想到，咱的女儿才十岁，就也走上了我的老路……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一股玄妙的、来自更高层世界的接引之力，已经悄然降临。
他们对视一眼，目光中有不舍，有担忧，更多的是对彼此、对未来的信任。随即，两道磅礴的光柱自天而降，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光柱消散，人已不见踪影。
……
同一时间，西海群岛。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斩断万古的绝世锋芒冲天而起！
通天教主——如今只愿被称作金碧峰的他——终于出关！“诛仙剑阵”，完全成型！
他摆下完整版的诛仙剑阵，对阵趁乱窃据高位、欲图攫取大楚残余气运的赵念祖。在这等无上杀阵面前，纵使赵念祖诡计多端、血脉诡异，也根本无力抵挡，最终被彻底斩杀于阵中，形神俱灭！
……
大楚亡国之际，那些曾推动“科技”飞速发展的科学家们，以及神秘的铸剑师铁牢馆，都仿佛预知到了什么，悄然消失，不知所踪。只留下铁牢馆的传人王坏，隐于民间，等待下一个王朝兴盛时，再出山为新朝铸剑。
至于张家三兄弟，张文燕、张文斌皆在朝堂倾轧与赵念祖的迫害中丧命，只余长子张文忠一脉，凭借些许气运与谨慎，得以保全，隐姓埋名，将张家血脉悄然传承下去。**
金碧峰斩杀赵念祖后，感应到此界已不足以提供他最后成圣的契机。他毫不留恋，径直去往其他更高层的世界。在那里，他彻底剥离了过去的束缚（包括那道“鸿蒙紫气”的影响），以纯粹的“以力证道”之路，迎接大道考验。**
九重雷劫，一重猛过一重，足足劈了九年！最终，雷散云开，大道共鸣，金碧峰浴雷而生，正式登临圣位！成就的，是比他原本（通天教主）不知强悍多少倍的、以力证道的混元圣人！随后，他飞升至那传说中的“时光长河”，成为其中一员。
……
天下，已成乱摊子，无人收拾。****
后来，子鼠洲卧虎城，一位名叫黄天豪的豪杰，顺应民心，起兵造反。经历二百年烽火，三百年动荡，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终于重归太平。**
江山还是那片江山，但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黄天豪定都于其起兵之地——卧虎城。在新建的皇宫前，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礼成之时，天降祥瑞，万民欢腾。**
“大庆王朝，今日立国！” 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普天同庆，天下太平，共贺盛世。
但属于“大楚”的天下，那个由张三甲开创、张天明中兴、历经张宇、最终亡于张文妹之手的王朝，也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外公张三甲，三千年基业；传位舅舅张天明，五千年皇帝；再传表哥张宇，六千年帝位；最后传于侄女张文妹，二千五百年……再加上那些不甘灭亡、试图复国的零星势力挣扎了五百年……
大楚王朝，这个圣灵大陆有史以来存续时间最长的古代王朝，一共走过了一万七千年的煌煌岁月。
一万七千年。对于凡人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漫长，足以让文明兴衰轮回数次。对于修仙者而言，亦是一段涵盖了无数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史诗。**
江山不老，人心易变。盛世的欢歌掩盖不了旧朝的余音，新朝的旭日下，依稀可见昔日帝都的断壁残垣，以及那些流散在时光长河中、关于一个名为“大楚”的、长达一万七千年的传说。**
修仙的人，容颜不老，寿元悠长。可王朝的气数，人心的向背，却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停驻。**
一段传奇谢幕，新的故事，又在这片古老的大陆上，悄然翻开了第一页。**